他的声音冷而沉,将她未说出口的话打断:“够了。我不想听你狡辩,你何必如此耍我?”
好,好,她原当他是个消遣!
他不想再为心头那点情意所困,她既是花花游戏,今日他们便索性一刀两断。待回到门中,他自会启禀师尊,小师妹功法已然精湛,再不需他的指引。修行问道,本就不应被这些小儿女之情困囿,连月种种,都是他道心不稳,多番失态,既无先例,也再无以后。
但幽冷月色之间,她曾经的宽慰,她清新如水的笑面在他心间掠过。
也罢,何必撕破脸,往后仍有百载千岁的光阴,难道他真能一直视她如不见么。不如好聚好散。
“时候不早了,下山去罢,你送我的影人,我很喜欢,多谢。”他想撑出淡然的架子,但字句间像覆了一层冰。
算了,无所谓。言罢,他已转身。只见月色下一径山路,起起伏伏,登高又跌落。
月下山间,他已离去十数步,身后忽有人将他衣袖拉住。
一片热风几乎扑到他颈后。
“师兄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还打断我说话,好不礼貌,”乔慧追上来,“我只是说我没有特意留下那绢人,我没说我不对你心喜呀。”
山径转过一弯,豁然开朗,见远方运河滔滔,如天地间一片银练,光明奔涌。
二人之间实在有许多异见,虽有情意,但乔慧原不想即刻与他摊牌。因见他有怒,她心下叹气道,就此说开了也无妨。若日后她与他志向不同,再坐下一谈,开诚布公便是。
“我说我没有一直留着一个与你相似的小绢人,是我不想你误会我对你早已有情,因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想你有太高期待,”她叹一口气,“我确实喜欢师兄你,只是我喜欢你的时日不长,可能也就,呃,一个月?但师兄你长得齐整,是一个如虹如日的美男子,修为又高深,看似冷淡,却总顾着我、帮着我,我都有感受到,我很感谢、很珍重你的心。”
她顿了一顿,又道:“平时我偶然开你的玩笑,我以为你不介意,不知原来会令你觉得冒犯。”
见月下的人身形僵硬,乔慧于是又往前一步。
他已停下,白衣胜雪,衣间金龙游动,身上浮着幽微冷香。师兄仙容昳貌,宛如雪白优昙,能睹昙花偶然一开,她怎会不心喜。于是她再向前一步,绕到他跟前。“师兄,我喜欢你。”大大方方,干脆直白。
小小的一步,大大的冲击。
那一向善言语游戏的唇一启一合,吐露许多如珠如宝的字眼,说他仪表如天边虹天心日,说他修为高深似海,又说万分珍重他的心。末了,知道负了他心意般,娓娓向他道歉。
她眼中澄明,如映月华。
谢非池墨黑的瞳微缩。这一片墨浓的黑宛如深沉海面,风不来,那海面平静,忽有一轮金月出云,海上便生潮汐,波光粼粼而颤。
但瞬息之间,他已眼神一凛,目光凌厉,幽异深沉:“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最好,最好,她不是又来耍他。方才他已给了她台阶下,不会再给第二次。烦闷与期待纷乱地绞缠,如果她胆敢一而再再而三欺骗他,他会令她知道昆仑的权势、宸教首席的修为,从今以后,她纵是假,也只好与他假戏真做。
她迎着他的视线抬头,直视而上:“我有耳有口有心,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师兄,我喜欢你。”
这师妹甚是狡诈,不可轻信。
谢非池长眸微眯,漆瞳幽幽:“我要听你再说一次。”
乔慧腹诽,早知道不说了,说两句喜欢他就摆好大架子,耍什么威风?
于是她当真不说,改为从他金缕细密的袖口牵到他的手。金绣是冷的,这清癯的手却是微温的,一下子被她牵住,滚烫起来。滚烫之余,她心想,真是一双坚硬的手,一如他貌似不可侵的姿仪。皮薄肉浅,甫一握住,只握了他修长骨节在手,如握坚凝白玉,不知玉会否被烫至化开。
“你……!”
心绪一时凝滞。谢非池掌间微颤,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下,耳根有隐隐的红。
这师妹何其的放肆——
终于勉定心神,他想呛她一句,你才喜欢了旁人一个月,便如此大胆,敢来牵起那人的手?但想罢又觉掉价,她不过喜欢了他一个月就来牵他的手,她固是轻狂,他呢,任着她牵,更是忘却礼法了。
月色悠悠,也不过半个时辰,如何就进展到要牵手。初相恋,应先同画、同书、对诗、对剑,共抚琴,先于情灵上深入交流,看二人是否同频共调、心有共同前景,方好往下进展。
且她送他旁人挑剩下的绢人之事,他尚未和她计较。
但她温暖的掌心覆着他,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将手抽出。山风骤起,如人的心在荡,风声扑扑、扑扑……
“走呀师兄,”前方,那作恶的人晃了晃他的手,“山里夜露重,不是你说‘时候不早,下山去罢’?”她步子迈得轻快,回过头来,眉眼弯弯,凝望着他。
谢非池眼底一片幽深之色,她当真狡猾得像只狐狸。原来她一直知道他之所想,只是悄然不语。每每欺身上前,又缓缓退回,在边上袖手看他动心。是因玩够了,方终于出来将他牵住?他眼前浮出一怪异的场景,仿佛见一红毛的狐狸蛰伏在山林中,因有鹤栖息于野,它便暗暗地潜行而来,忽然出击,小小闪电般,将鹤的颈项叼住。
罢了,罢了。都是冤孽。
他任她在前牵着他的手,二人一起在这春夜的露水里穿越青葱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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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奶茶]
师兄眼里的自己:高贵、优雅、神秘、古典的白鹤,只是不小心被师妹这狡猾小狐狸给抓住叼走了[害羞]
师妹眼里的师兄:这白猫怎么一摸就响啊?[问号]
师兄误会师妹情根早种,非师兄脑补太多之过,乃小绢人之罪也!可恶的小绢人呀真可恶[奶茶]
(这白猫怎么一模就响是微博上滴友友@DominusF在评论区说滴感觉特别好笑啊啊啊啊)
第47章 恋爱中(上) 当面猫塑师兄又如何呢……
下了山, 有同门,有双亲,可不能再一直牵着手。
那清癯的手握在她掌中, 如坚凝白玉、修长琼枝, 明明触手冰凉, 却渐而生暖。顺着那一片微温往上看, 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沉静端严,俨雅昳丽,像一轮冷日。
她一看他, 他也转过眼来望着她,冷淡的眉眼熏染了点点生机, 眼中也有微微的笑。
哎呀,得一俊美恋人, 若说不想拉到人前遛遛, 便是不坦诚了。
如果师兄是一寻常的俊美男子, 她便大大方方地介绍与人。但师兄身上一堆的名头, 什么宸教首徒、昆仑少主, 广而告之, 怕引一时轰动,被人问问问不停。乔慧心道,还是暂按下不表, 若被人发现,她就点头承认, 平时只顺其自然,该干嘛干嘛去。
不过事关二人,也需先问问师兄意见。
她于是转头来问:“师兄, 你是否想令别人知道我们在相恋?”
谢非池的目光从二人相牵的手徐徐移到她面上。
“何出此言?”
乔慧娓娓道来:“咱们尚在修行学艺,若开诚布公,令同窗们知道,或会太引人注目。不如暂不公开,若有人问再说。”
谢非池慢条斯理:“若有人问,你要怎么说?”
不公开,令旁人以为她依然孤身一人,予人时机可乘?她最好不是胆大包天至此。
“我就说我已有恋人。怎么,师兄你想我指名道姓说清楚是你?”乔慧笑道,“师兄你不是一向不喜别人议论,想要个清净么?”她笑眯眯看向他。
被她笑眼注视,谢非池心中倏然一顿。
这师妹平日顽皮使坏,为了他眼前一方清净,却愿意这段恋情不为人知……
公开与否,其实他并不介意。闲杂人等的议论、目光,于他看来不足一提。家中知他与一全无家世的师妹相恋,或会对他有点意见,但只要他们见过师妹,知道她是一个天资过人、灵敏聪慧的女子,大约也无话可说了。
转念间,谢非池却又想起她无法无天的性子。相恋不过一日,若就此要她宣告旁人,只怕她误会他情切,一时得意,以后顺着杆子往上爬,自己再管不住她。
他便淡然道:“说与不说,皆随你心意便是了,我无所谓。”
春夜深深,露水打在前方那人肩上,点滴生机,泠泠清透,落入他耳中。
山林间远离尘世的片刻光景,没有师门,没有昆仑,暂忘了荣耀,忘了大道,一切偕忘——
只与这师妹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但目光下视,月照山林,山下的农家小屋已隐约可见。复返尘世,再回仙门,又是另一番规则、另一场游戏了,要争,要赢,要不负众望,超凡入圣。
“师妹。”他忽然唤了一声。
“什么事情?”
身后的人沉静不语,只有两道目光绵长附上。
“没事你叫我做什么?”乔慧转头看他,戏谑眨眼。
谢非池仍是沉默,并不与她计较,只手中轻转法光,化去她肩上一点湿痕。
一片月照一片心,春天里的一夜,就此过去了。
次日天光照遍,挥别人间,灵舟驶过云海浩渺。
仙山渺渺,天门巍峨。
师兄师姐要前去汇报天山之事,分岔路口,乔慧抱拳道,她还要去谷雨监中看她旬假前一番成果,便不与诸位同去了。而且,天山之行她不曾参与,不好沾光。
慕容冰微笑道:“本教与栖月崖交好,云陵子之事小师妹你不去禀告一番?”
乔慧道:“只是去朋友家做客,举手之劳而已。还因此事耽误了师姐你们回禀天山的情报,不必专程去说嘞。”
慕容冰听她如此道来,也点点头,不再劝她。在师妹眼里,去谷雨监看那几方田地似乎比到师尊座前露脸更重要。
有时她也想提点一下小师妹,拜入仙门,也要学会请功劳、攒声望方是,但见师妹志不在此,她也不好多劝。待会入殿面见师尊,她代师妹提起便是。
而且,就算她不提,谢师兄大约也会提起。
自今晨起,她便察觉谢非池有点不对劲。他的目光似乎总是停在师妹身上。且他一向目下无尘,对小师妹的父母,却还算尊敬。
容貌、家世,皆是外物。若说谢师兄有什么内秀的优点,大约只有他的修为。但被一个修为极强却独断冷漠之人恋上,又算什么好事?师妹年少不知世情,愿她别被大师兄的外在迷惑才好。
乔慧挥挥手,告别众人。
转身之际,却有一道声线清冷的传音如花落入她识海,幽幽流去。
“若你处理完谷雨监中事务尚有时间,到我院中来一趟,假前你还有功课未练。”
呃,这……乔慧腹诽,都识海传音了师兄你有话直说便是,装什么嘞。
她想逗他一逗,在识海中光明正大答道:“知道了知道了,待会我去找你玩儿,和你相会。”说罢,她轻巧转身,驾清风一阵,一溜烟没了影。
*
瑶林,谷雨监。
甫一入内,便有几个弟子上前相迎,喜道:“小师妹快请进,你昨日请了一天假,鹿长老没找着你,现下正在灵田间等你呢。”
乔慧见他们眉开眼笑,也跟着笑道:“可是有什么好事?”
确实是有喜事。
不远处一片浓密紫云。
她用法力筛选种子后的紫色灵稻比旬假前丰硕许多,叶宽、秆粗、大穗多粒,不枉她曾连日施法。
鹿蕉客正在田间视察,躬身托了一片稻叶在看。见她来,他起身道:“我从前只想过施用些灵药,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干劲,想出用那速生法术来选种。”
他静顿片刻,又道:“不过那法术对人实在太过损耗,乔小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用。”
旬假短短几日,乔慧帮了乡亲、击败了云陵子,还喜拾一美男子的心,有点儿春风得意,便道:“那待我再修炼一年半载,修为更精进后便可时时施用。”
鹿蕉客见她很是倔强,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