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听了, 移开了犁铧、箩筐,退到一旁, 由着他妮儿去耍她的把戏。
三四月的麦子已抽节抽穗, 乔慧也不藏着掖着, 法光一扬, 本便饱满的麦穗自不必说, 稀疏的几株也抽纷纷了穗, 一绺绺,青辫子般垂在枝头。
她谨慎,方才在娘的菜园里用一畦已长成的蒜薹、荠菜练了手, 确认施了仙术的菜能吃,如今又只在一亩地中施展仙术, 怕换了人间麦子,仙术水土不服。
见麦子如编辫儿般长起来,饱满丰腴, 乔慧悬着的心放下,回过头来,展颜道:“怎么样,神奇吧?”
乔守诚点点头:“是挺神奇。”
麦子长起来,他也高兴,只是留意到女儿施法时额头有汗,似乎用这仙家的法术并不轻松。
乔慧道:“这法术能令五谷兴旺,虽然留下来的种子来年再种还是会恢复原貌,但若遇上灾年或土地贫瘠,应当十分有用。此术我只在仙山的灵田中试过,待会我想在村里的土地都试一遍。”
乔守诚听了有点儿皱眉头:“妮儿,你要在村里的地都试一遍?”
“是嘞,多试几片地,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嘛。而且我去学法术就是为了让大家都受益,要是乡亲们愿意让我一试,我便挨个去施法。”
“你的心是好的,乡亲们大多也都会感谢你,但……”乔守诚犹豫道,“你别嫌爹说话难听,升米恩斗米仇,我怕有的人不领情,也怕以后你回来一次,旁人便缠着你施法一次。”
乔慧听了觉得他是多虑,挥挥手道:“哪能呀,爹你把人想得也太坏了。”
其实,无需她去传扬,田埂边上已有人看见乔慧在施展仙术。一传十,十传百,那乔家的女儿吹了一口气儿便让麦子饱满起来了,不对,是做了个什么手势,又好像是口中念叨着什么,转眼间,麦穗已蓬蓬鼓起……一阵风吹过的功夫,场上的庄户人家都要来观看仙术。
被乡里乡亲围着,乔慧挠了挠头,介绍道:“这是我在仙门学的仙术,可以令五谷草木生长更茁壮,如果有乡亲乐意,我就在大家的地里也施法一试。”
听她开口,乡人自是喜笑颜开,已有大娘、阿姐拉着她的手,要她去这一户那一户,她要是不嫌弃,待会送些家里的酱菜、鸡蛋给她,还有些新磨的豆腐,新榨的芝麻油。
见众人围着女儿,乔守诚拨开他们的肩,挤到人圈子里:“哎,在大伙的一小块地里试试就好了,不然家家户户十几二十亩都施法,累着我们姑娘。而且她也是刚学的法术,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万一砸了怎么整,先拿一亩半亩试试。”
旁人一听,也都有理。
乔慧也知晓爹是不想她累着,点点头,道:“那我就挨家挨户先试一亩看看。”
法光闪烁,在一亩亩间飘飞,流光飞舞,麦稻丰硕,很有成效。
见这仙家法术神妙,乡里乡亲也是啧啧称奇。有的娘子机灵,说不要管那些麦子稻子,家里辟了一亩出来种胡麻、红花呢,这可是榨油的染布的,长得丰硕比麦子谷子值钱。那已领受过仙术的人家见了,都很后悔自己没想到这招。
“妮儿,你不累?”有大娘已看出乔慧额际有汗,便叫她歇会儿,又问她要不要吃蒸饼。
乔慧心道,接连施法,她也确实有点儿累,暂歇一歇也无妨,便坐到田边一株古柳下,接过那大娘给的蒸饼,卷了酱菜吃几口。周围乡亲见她已一额头的汗,都道,乔家的妮儿还是休息要紧,也不缺那一亩半亩地的,她难得回来一趟可别把自己累着了。
不再请她去施法,乡人围坐在那古柳旁,又都改口问起她仙门中事,其中最好奇的还是孩子,问世上是不是有龙有凤,天上是不是天天炼仙丹吃?
乔慧一一答来:“龙我只在法术幻影中见过,还没见过真的龙。是天天炼仙丹,但也不是天天都吃仙丹,仙丹就是上界的药,药不能多吃嘞,吃多了也会出事……”
又有人问她,天上怎么耕作,也是犁铧镐头、春华秋实?
乔慧摇头:“不是,宸教中掌管农林庶务的地方叫谷雨监,那里几乎没有农具,全靠法术。春华秋实其实也不然,只要浇灌灵药,可以提前收获。”
“噢,那看来天上的仙人是法子多些,不过他们也吃五谷杂粮。”
乔慧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宸教的灵谷灵植好歹还收了去炼丹制药,间或磨了米面做些点心,仙门中的灵田,还有不收成不食用的。譬如昆仑雪山之上……农人都爱惜谷物,因不想伤乡亲们感情,她便打住不说。
正吃饼的当口,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她面前说:“乔家的仙子,我在那边等了许久也不见你过来。”
只听来人紧接着又道:“我在想,能不能把我家十亩地全施展上你那仙术?”此人一身灰布褂子,趿着一双旧草鞋,嬉皮笑脸模样。
旁边几个大娘有点皱眉,这是村里的一个懒汉,懒得近乎有些无赖了,爹娘去后继承了十亩地,从未松松土除除草,任它们天长日久地荒废着,只变卖家当过活。
乔守诚脸色沉下:“十亩地,全施法?”
“这有何不可,你家姑娘她自己也乐意,对吧?”他转头看了乔慧一眼,讨好地笑,“仙子,我那十亩地全让你试你那仙术去。”
未入仙门前,乔慧多半时间在镇上读书,但也常回家搭把手务农,常和乡里乡亲打交道,借农具、换种子。
她印象中很少见到眼前这人。乔慧思索片刻,记起此人常喝酒买醉,不务农耕,甚少在田间露面。
心念一转,她已知道这人是想不劳而获,便道:“这位大哥,我记得你家门前的地里好像没种什么,若是没有庄稼,我又怎么施法呢?而且十亩地有点太多了,别的乡亲都是只施法一亩地,给你一人施展十亩地的法术有失公允。”
李三堆笑道:“我房里还有一袋种子没种,现在抛洒下去,仙子你再施法可行?”
给乔慧饼吃的那个大娘听了,怒道:“好不要脸!抛下些陈芝麻烂谷子要别人给你施法长起来,想得倒美。”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一圈乡亲听了,也都觉有理,你一言我一句地撵着这泼皮无赖。
他面皮涨红,恼怒地看了乔慧一眼,又怕这妮子真在仙门里学了什么厉害法术,不敢多言,只灰溜溜离去。
忙活了一整日,日影已上中天,一轮金乌煌煌地照耀着人间万物。
泥路上,日光拖长着父女俩的影子,有乡人见了他们,热情招呼几句,乔慧都笑着一一应了,但不知何故,她爹却兴致不高。
转角处,忽现一片嫩绿,风送清香,是家中的菜畦与瓜架。后面是三间青砖的土房。
他们家住得有点偏,没什么邻人。
见家舍已在前,乔守诚方缓缓开口。
乔守诚道:“妮儿,你想惠及乡里乡亲的用心很好,但难免有些浑水摸鱼的人。比如今天那个李三,你说你要给家家户户都施法,他便来想占你的便宜。”
乔慧手上抓着一个布包袱——临走前,大娘给她塞了满满一兜的饼,起码十数张。另一些物产,什么萝卜头糖蒜鸡蛋,已放在须弥灵袋中。她提着那一包温热的饼,心里有些不服,道:“那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呀,别的乡亲也都帮着我。今天大家都很开心,庄稼长得那么好,大家都很谢谢我嘞。”
乔守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女儿,眼中慈爱、忧虑半掺。他缓声道:“今天来看你施法的乡亲多是看着你长大的,对你有感情,故才帮着你说话。但你若去到外头——如果你以后仍去东都做司农寺女官,可能要去别的乡、别的镇,他们和你不熟,你又夸口说你要给所有人恩惠,不知要遇上多少和那个无赖一样的人。”
学了仙术,自不会再困在这乡下的狭小天地,外面天高海阔,女儿要面对的人心有千万颗,旁人之心不如她想象的单纯。那天村长和他说这孩子淡泊、随和,但他和她娘知道她有时也很较劲,很犟。
“而且你今天家家户户去施法,如果那法术真有效了,下一次你回来,还会有人求你前去,希望你多施法几亩地的人也会多起来。你一个人,能帮得了多少人呢?我见你今日施了百亩地的法术,已像是很累。”
乔慧只道:“爹,那仙术本就有点耗费灵力,我又是初学没多久,有点累也是寻常,但我灵力充沛,恢复得也快,现已没什么事情了。”
“待我法力更上一层楼,再施此法术便是轻而易举。我学仙术是为了帮扶乡里,既学仙术,为何不用?别急着打击我呀,我自认我以后可以帮到许多人。”
她父亲却是长长叹一口气:“爹不是打击你,是怕别人利用你的善心,也是怕你太累着自己。世上有那么多人,你全都要帮,帮不过来。”
“好了,爹不说了,但你自己心里对世事人情要有数、有分寸。难得回来一趟,咱们不吵这些嘴,”也不知三日后她一去,又要多久才回来,乔守诚转了个话题,“妮儿,你回来三天都待在村子里?你要无聊,我们去镇上、东都逛逛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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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晚了不好意思[化了]
发现如果我规定晚上十点十一点再更很容易超时,打算以后早点更新逼自己一把,明天先试试能不能晚上七点更,要是能我就改一下公告的更新时间[托腮]
打算逼自己一把多更新一点……下一章是小慧的个人小冒险part,师兄和师姐晚点会出现[撒花]
再次声明文中角色的观点不代表作者本人的想法,本章中乔慧爸爸的观点不代表我对小慧做的事情的想法,小慧反驳她爸爸也不代表我认同或反对小慧的想法[害羞]
第35章 小师妹误入盘丝洞 喜提一个新朋友!但……
天山, 凌峰。
山巅仍覆冰雪。
灵气流溢处是凌山上一裂痕,切面齐整,在峨峨山石上劈开数尺。
因此异象, 月余已引起雪崩十数次。
此裂痕一看便是人为, 令人诧异的是怎能将嶙峋山石劈出光滑齐整的一道, 宛如镜面。
宽一尺, 高四尺, 像在山中凿出一匣。
春夏的凌山仍有积雪,高耸险峻,凡人登涉艰难。这缺口是否修行之人所为, 已昭然若揭。
宗希淳抱拳道:“大师兄、大师姐,我猜应是有人曾将某物封存于此, 后又开山取物。”
“我猜也是如此。我们且展开刻影卷轴记录下来,再将这裂隙封上。”慕容冰点头。
雪色中, 谢非池淡声道:“以这裂口的长宽, 若曾封印某物, 大约是一兵器。”
兵器?
会是什么兵器需封印在千丈雪峰之上, 且“取用”后竟令山岳灵脉受损。
他话音落地, 周围几个仙家少年都不禁沉默, 一时无人说话,四下唯余风声猎猎。
遥远的人间另一端,亦正有风吹起。清风送一片墨香, 四书五经窸窣作响,读书声韵朗朗。
师恩不能忘, 乔慧同父母去镇上游玩,先去了书院中拜访夫子。
女科与男子科举不同,投考之初即须选择所考官署。因各官署最后一道时务策论不同, 女科放榜时也不共一榜,先按投考官署分榜,再排各人名次。书院女学生不多,今年忽然飞出一颗司农寺分榜第一的文曲星来,汪先生欣慰,也想请这得意门生去给后辈宣讲一番。
通往讲堂的长廊下,汪先生背着手,道:“你先去仙门中修行也好,不然……女科的题目其实和科举也差别不大,你考了第一,还要去司农寺中从微末小官做起,太浪费时间。待你学成了仙术再归来,大约一入司农寺便有个好职位。”
乔慧应道:“是,我也是这般想法。”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原是汪先生对仙门的态度。
但那日宸教来人找了乔慧之后,他思索甚久,也劝了乔慧去学仙。
他是江南人士,江南多年前由南朝统治,因不满南朝之治,年少时他独自北上。自二十多年前搬徙而来,乔慧是他教过最聪慧的学生,这门生若是男儿,凭她的才智,说不定早已考中进士一甲,赴曲江宴会,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惜她是个女儿,虽有才学,也要从末流做起。倒不如去俗尘中人都向往的仙山上历练一番,有了声名,不至于再被轻看。
师生二人沿游廊走过一片幽朴庭园,到讲堂中。
小半年光景,乔慧的故事在学塾里已被传成折了天上的桂,书院后生都传她是半个仙人了。
乔慧真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才学了点仙术,怎么就成仙了?
她原想分享怎样文字清明、怎样切近时弊,平日读书习文又怎么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但更多的,是有人问她怎么修炼,凡人能否修炼?
夫子被这群小儿气得吹胡子瞪眼,问怎么修炼有什么用,这么个聪颖的前辈在眼前,竟只问些神神鬼鬼。乔慧却也乐意解答。谁不对天外仙山好奇?她心中理解。
“凡人能修炼,只是各人体内灵力不一,一头扎进去不一定能走长远。”
见周围的后生露出失望神色,乔慧道,世间道路千万条,不必羡慕修仙这一条,其实她见天上的仙门和人间江湖门派、豪强世家也没什么区别。
她实话实说:“仙门并没有大家想得那么神秘。我在宸教中修行半年,渐渐觉得神仙洞府不过是俗世在天上的倒影,所谓仙人,也不过是多一重法力,多一些寿命,他们的心灵、意志与我们无异。人生在世,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才重要,世上有许多事比追求长生不老更有意义。”
又有人问她:“师姐,你也不追求长生不老?”
乔慧坦然道:“是呀,我还打算三年后回司农寺去呢。”
既入仙门,仍回芸芸众生中来,她的一番言语,有人称赞,有人敬服,亦有人觉得她是虚伪。
堂下忽有一脆亮女声传来:“你们两个在写什么?”一少女从旁边一席的两个少男桌上抓起一张字条。
上书:她不过故作淡泊。
那二人面色恼怒窘迫,飞快将字条夺回,但众目睽睽,这传字嘲弄的小动作已被所有人看清。
乔慧并不因这雕虫小技发怒,只笑道:“何以见得我是故作淡泊?”
见字条败露,他们也破罐子破摔:“你都入了仙门,学了仙术,还说什么无意长生,这不是故作淡泊是什么?”
乔慧徐徐而道:“若依此理,读书人读圣贤书,都是为了高官厚禄而非经世致用了。仙术也不过是另一种学问,在我看来与经史子集没什么区别。不同的人求学,自有不同目标,有人是为入枢府台阁,有人是想为百姓做一点实事,二位还是不要以一己想法揣度她人志向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