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轻轻一摸老虎屁股 真当他是什么善男信……
清溪旁, 有后辈好奇发问,能否用最弱的法术发出强烈攻势?
慕容冰笑道:“那便试试御水术。因水之貌柔弱,御水常被认为是五行术法中最弱者。但有形便有困, 而水貌柔弱却无常形, 可作潜伏, 也可强攻。”
溪水漫过青石, 如白练飘起, 随她手印一变,忽拧作细细一股,潜入岸上假山孔洞中, 又化形水龙,从山石下腾空而出, 势疾如电,力摧长空。
她广袖一扬, 那溪水便回归溪中。
“讲法坛的这一湾溪水看似清浅, 实则灵脉深厚, 有百丈之深, 大家可以一试自己的灵力能御多少溪水, 又能将溪水变化何等形状。”
因方才寻了个借口没和宗希淳过招, 乔慧佯装是要去问大师姐问题,她快步走来,不知不觉间也排到了试验御水术的队伍里。
水龙翻飞, 水蛇乱舞,前面几位同窗试过后, 四下目光向她聚来。
小师妹灵力出众,每月的宗门比试位列前茅,秘境试炼更是得师尊夸赞, 短短一息,已有许多人围拢过来要看她施法,美其名曰学习。
乔慧心道,自己只是无意中排了个队,怎么被一众同窗围着看?
慕容冰轻笑:“各位师弟师妹还是后退一些为好,不然小师妹施法,水势扬起,溅着你们。”
御水是一基础法术,简单朴素,毫无花样。小师妹灵气旺盛,大约只是水形更为凌厉罢了。众人也都说笑着,轻快道:“大不了被溅湿衣摆而已,我们想看看师妹的身法、手印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乔慧已气沉丹田,双臂向前一推——
只见一面广阔水墙崛起,高约数层楼台,卷起千堆雪。
“我的天……”岸上人目瞪口呆。
这是御水术能做到的事情?不是说御水术乃五行法术之基础,只是开蒙打基础用的童子功么?
水墙卷起,若不加操纵,只怕能将讲法坛园林的矮墙都拍碎。
好在乔慧身法纯熟,掌心向下一反,那水墙已轰然散去,哗哗往下泼着,滚落溪涧中。却有几个躲避不及的,被扬起的水花一淋,湿了大半边衣裳。
乔慧转过身,见无意间竟淋湿了几个师兄师姐,颇不好意思,要施法为人家烘干衣袍。
正想运功,师兄已至。
谢非池轻描淡写:“衣物鞋袜已湿,还是速速去更换为好。”
这……烘干衣物,便是运一片热气,与那几位师兄师姐稍稍站近一点而已。乔慧真有点想笑,又觉此刻笑起来很可疑,不如由着他去好了,便附和道:“抱歉抱歉,我一时没控制好,各位师兄师姐还是快将衣服换了,可别着凉。”
几个被淋得一身湿的倒霉蛋退下,却仍有七八弟子围在乔慧身边。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在她身边问:
“师妹,你用的真是御水术,不是‘大江东去’么?”
“师妹你这御水术比‘四海潮生’还厉害,御水术所驱灵气极少,为何能掀起那么大的波涛,我是诚心想请师妹赐教……”
“小师妹,你们开封真没有高人指点过你,你小时候就真的一点都不修炼?”
乔慧被围在中央,摆手道:“真是御水术,而且我小时候都忙着读书嘞,只在学堂里学过点五禽戏。终日窝在书斋中埋头苦读对身体不好,学堂中便教了我们五禽戏强身健体。”
谁料有同门又问,五禽戏是什么精奥功法?
御水术所驱灵气不多,但师妹本便灵气澎湃,她的“一点”灵力,是旁人的十倍百倍,这很难理解?谢非池见她被一群人围着拢着,心下不乐。
一道空灵幽渺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慧儿你确实控制得很好,御水术这法术简单,能一下子操纵滔滔水墙证明你很有灵力。”九曜银发如流泉垂落,金色的双目含着浅淡的笑。
见来人是九曜真君,周围弟子纷纷行礼,谢非池与慕容冰也垂目侍立一旁。
“师尊谬赞了,我只是试一试。”乔慧抱拳道。
九曜温和一笑,这凡间的小徒弟资质上佳,只不过他神识广布门中,常见她无心修行,跑去谷雨监中。他并不在乎他的门生平常在干什么,无非是修道,练剑,学法,炼丹。唯独这一个,三天两头往地里跑,实令他好奇。他启唇道:“为师想单独问话你几句,慧儿你可有空?”
乔慧忙道:“师尊且问便是。”
见师尊要单独问话小师妹,旁人多是艳羡,以为师尊见她天赋过人,要单独传授她功法机缘。慕容冰也是微笑,欣慰地看向乔慧。
谢非池却略微皱眉。
真君神识广布,是否他看出师妹常常不务正业?
顺清溪而走,讲法坛园林的另一端乃一桃花流水处,乔慧随九曜真君步行至此,只见桃影婆娑,漫天绛云堆叠。
溪水浮光跃金,两岸烟柳笼纱,数只白鹤梳翎于芳草间,鸣声清越,穿林而过。
九曜转过身来,微笑道:“不必拘束,我只随便问你几句。”他一头银发如流云静泊,虽已登半神之境,垂询门下弟子时却并不放出威压来,金色的瞳中光辉平静,如同止水。
“我见你常去谷雨监中找我那鹿师弟,是为何事?”
乔慧如实答来:“启禀师尊,是我对门中的灵田灵谷感兴趣,且我觉仙家农术神奇,故常去谷雨监中请教鹿蕉客长老。”
“我那师弟总以田园隐士自居,那慧儿你是和他一样有淡泊之志了?”
乔慧道:“我不是想归隐田园,是……”
“我学点儿农务上的仙术,日后可在人间一用。”她长长的睫轻颤一下,不知师尊如何看待门下弟子一心在修行以外的事上,便有点儿忐忑。
“原来如此,你对凡尘俗世感情亲厚,”九曜心下了然,“那你可学了什么仙术了?”人各有志,对这小徒弟的志向,他不多干涉,只觉这已入仙门仍想回去人间的后辈实在罕有。
乔慧道:“学了许多了,待旬假我便回家一试。”她明净的双目泛着清新日光。
宸教的旬假乃十日一旬,每十日只放一日假。因是暮春时节,清阳曜灵,和风濯与,中旬的旬假便多放两日,供弟子踏春游玩。
修行繁忙,乔慧还未曾在旬假时回过家中,如今新学了那催生庄稼的法术,这次旬假又有三日,便迫不及待回家一试。
九曜轻笑:“这也好,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但愿三日旬假中,慧儿你有你的收获。”
自修行以来,他已多年不曾踏足红尘俗世之中。而今见一个一门心思扑在人间草木上的徒弟,仿佛九天之上吹来一阵远方的风,风中有细细草籽。他随手将这小小的种子拈起,见它既不愿在天上做一琼枝玉树,便松手随它去了。
乔慧不料竟无事发生,师兄正色道她要专心修行,鹿蕉客长老劝她尘世中前路多艰,师尊却不劝学,也不劝诫,只令她跟随她的志向。
莫非这就是境界的不同?看来师兄还是要向师尊学习一下。
九曜真君又问了她自幼的经历,透过她知晓些许人间之事。她也一一道来,饥馑,温饱,灾年,丰年,村庄,东都,乡下的百姓,京中的贵人,她将她亲身所历和诗书中所读都一并告知。九曜偶一颔首,但并不作过多点评。
他像山巅上一片苍茫寰宇,大多时候只沉静桓在人的头顶,不动也不破。
半个时辰,乔慧便已告退。
出得桃林外,忽见有人在等。
此人身如修竹,一痕光影打在他雪白的脸上。乔慧快步走去,正要说话,微风轻拂,芳菲粉云从头顶飘落,树影婆娑,日光从桃花间层层落下,像一地碎银。
“师兄,你专程来等我呀?”乔慧朝他凑近了一点。
谢非池长眸抬起,将她这一问避开,只道:“真君问了你什么?”
乔慧漫不经心地:“没什么,就问我为何总去谷雨监,看来平时大家伙在做什么,他老人家都一清二楚。”
“你去谷雨监中的次数确实太多,真君问起也属寻常。灵田农务,到底是课余之事,你不要本末倒置才好。”
“师尊都不管我,师兄你管我?”方才已得师尊的首肯,她更不惧谢非池这一套说辞,“玉宸台中的功课我有认真修炼,宗门小试里我的名次我自己也满意,怎么,师兄你对我有意见?”她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谢非池往后退半步,和她清炯的笑眼拉开距离:“我对你没意见,只是希望你专心课业。”他神色仍是淡然。
见他如泠泠玉山,一本正经地劝学,她更想和他较劲。谢非池退开半步,乔慧背着手,又往前半步,笑道:“我能一心多用,能专心课业,也能专心我喜欢的事情,师兄不必担心。”
她此语,是自傲于她的小聪明,又暗暗地开他玩笑,说他做不到百艺并行不悖。他竟能容人这样暗讽于他,真是此生未有。谢非池不再后退,反笑道:“课业,农务,似乎只是一心两用,不知师妹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
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
二人已离得很近,近得乔慧离他鬓边发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男子少有这般奢美浓发,即便由发冠束起,那弧度优美的乌发也如泼墨衬般着他雪白的脸。
谢非池原是慢条斯理地笑语,忽被她澄清的双目直视,心觉很不自在。他们之间虽无尊卑,好歹也有长幼,她怎敢这样一直盯着他看。
平日她与别的同门交流,似乎也是这样睁一双明亮的目注视旁人,仿佛有许多耐心、许多兴趣聆听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见眼前人已眉峰蹙起、面色微沉,乔慧心下想道,算了算了,惹急了人家,待会真不知怎么收场。她便退后一步,拉开二人距离,道:“唉,不和师兄你辨经了,你今日没有别的事情,不忙呀,不去明令司、议事堂中商议那些公务?”
谢非池长眉挑起,垂目而视:“有,我不像师妹你一般无忧无虑,还有空去发展你的‘兴趣’。”
时时由着她玩笑、捉弄,真当他是什么善男信女,不会也开口呛她一句么?
他自觉话语中已有机锋,落在乔慧耳中却觉得十分好笑。
既然有事,为何和她一起步行,不即刻驾风离去?她记得他还能瞬移。
一道青碧的山径随山坡和缓而下,春木载荣,布叶垂阴,山色娟然如拭。
渐渐地,他们拉开了距离,乔慧走快几步,谢非池在后。
乔慧背着手走在前面,眼珠一转,便见山间草木蔓发。如今是三月,待到五月,乡间麦子成熟,陇亩尽黄。想起这点滴乐事,她露出微微笑容。又想起身后还跟着谢师兄,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像将一头斑斓白虎的尾巴提溜在手里——乔慧清凌凌的眼珠转着,不禁轻笑一下。
她真不是要将谢师兄拿捏在手里玩,只是见他忽而端起架子、忽而目光偏移,她手欠,总想去摸老虎屁股。
山路转而向下,走了下坡路,前方的日影便悠悠地颤。
乔慧便忽然回过头来,道:“三日的旬假,我要回一趟家里。师兄你呢?”
前方原是一道二尺长的乌浓马尾在晃荡,红头绳绑着,墨色光泽流动。倏然,一张鲜活的脸转过来,她毫无征兆地回头,谢非池措不及防,心也沉沉地跳荡一下。
随后他方从数声心跳中打捞起她的问题。
旬假去哪,他从未想过。在他前十九年的人生中,鲜少有过假日。谢非池目光移向一旁山色,淡声道:“我留在教中,有公务处理。”
“三天都处理公务?”
“对,无需处理公务的时刻我也要修行。”
乔慧腹诽,只怕公务是假,不想落下一日修行是真。师兄还真是摒弃了世间趣味,一心只在得道上。
她已暗示了他,若有空可以来人间找她玩,他是浑然不察?
不察也罢,他要是真来找她,她也觉有点儿尴尬。只怕县官乡绅当他是仙师下凡,要郑而重之地迎接,开席设宴,闹得鸡飞狗跳。
……
天光一缕,斜斜照在金石玉器、玲珑百宝之间。
因记挂着给爹娘、乡亲们捎些上界的礼物,乔慧在百器坊中流连。
天玑阁的货品太过昂贵,她上回在阁中买了几瓶田间灵药,已用去了明令司中好几个任务的报酬,还是百器坊实惠点儿。
说起礼物,她心下悠悠想起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