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少的身影从灿灿稻浪中来。
见来人是乔慧, 鹿蕉客笑意亲切, 指指树下一书箧, 告诉她,自己从前的观察笔记就在此中。
书箧里有十数册书,唯有一本是鹿蕉客当年的笔记, 其余的,乃一些珍奇的农书刻本、孤本, 一并赠与这后生。新册旧卷摞在一处,份量厚实, 有油墨纸香。
乔慧喜出望外, 抱拳道:“谢鹿长老。”
鹿蕉客道:“我那笔记中画了一些图谱, 不过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些细微脉络而已, 大约是灵植储存灵气的所在。”
乔慧听了他的见解, 道:“不知长老有没有见过凡间的草木呀,兴许凡间的草木也有此结构。”入门学艺已数月,因诸事繁忙, 她还未放过旬假,待放了假, 她要回乡观察一番人间的五谷草木是否也有这般规律。
鹿蕉客拿起酒壶,酌酒一口,道:“兴许也有罢, 人间的草木,微室中所贮灵气大约会少些。”
乔慧却心道,也不一定是用来贮存灵气,难道天生万物,事事都以仙界规则为先不成。不过鹿长老宝书相赠,她便也收起这小小的腹诽,只郑重道谢。
鹿蕉客道,今日领她去瞧一些初长成的新品种。
走过金黄稻浪,渺渺田间,竟有一片紫色的水稻。
乔慧不禁惊叹:“鹿长老,这紫色的稻子好神奇,不知产出来的米是怎样的。”
鹿蕉客道:“它的稻米也是紫色,味道不错,但十分低产。此乃我从前在田间偶然发现的一异株,因其产量太低,我原不想继续栽种。”
乔慧疑惑:“很低产么,可我看它现今长得不错呀,结穗甚多,谷粒也饱满。”
鹿蕉客无奈一笑,摇头道:“是去年崇霄师兄见了,让我在谷雨监中辟一块地出来专门种这紫色的灵稻,届时便有紫气东来之景庆贺掌门师兄出关。为令这种产的灵稻呈紫云密布之状,我不知浇灌了多少灵丹妙药。”
乔慧听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紫是一尊贵颜色,若在人间有人种出了紫色的水稻,大约也要先呈圣鉴,添些锦绣彩头赞美圣人是紫微天降——虽说,紫微星和紫色无甚关联。天上人间,看来也大差不差呀。
鹿蕉客道:“乔小友,那日在大殿上,掌门师兄似乎很看重你。不过嘛,若你日后不想卷进玉宸台、十二峰那些俗务里,我的谷雨监让你继承也不是不行,我不拘什么师徒传承,只看合不合眼缘。”他负手走在田间,疏狂不羁地玩笑着。
状若随意一问,他看向乔慧的眼中却有隐隐期待。
乔慧心道,谷雨监虽好,但她并无意做仙家的传人。她便真诚道:“多谢鹿长老厚爱,不过我日后要回乡去。平日来往,我见咱们谷雨监中也有许多恪尽职守的师姐、师兄,鹿长老后继有人。”
“回乡去?回人间?”鹿蕉客面露讶色。
“是,其实我从前已投考了我们人间的司农寺女官。因那日大师姐告诉我修行机会难得,我便想学成仙家法术再回人间做一番事业,故先拜入了教中。入门后我有写信给一位主簿,他答应会为我保留席位三年。”
“学成了仙术,还要回人间?留在上界修行,得道飞升不好么?说不定你可以开创一个凡人成神的传奇。”鹿蕉客转头目视前方,远处,一片仙云缭绕,苍绿仙山掩映云中。
思及得道飞升,乔慧便想到师尊法相。身若寰宇,浑身星辰。虽有神秘庄严之美,但她一想到自己或许也会变得那般,只觉太奇怪太奇怪。
乔慧遂道:“我还是想回人间去,人间有我的家人、朋友,我也想在人间施展我小小的抱负,去司农寺中创造一番事业,令百姓温饱。”而且不死不灭地活下去,她总觉有点儿无聊。
“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儿,长生大道就在眼前,你要回去人间种田。”鹿蕉客负手笑道。不知掌门师兄知晓座下弟子想回乡种田会作何表态,光是想想便十分有趣。
她常来谷雨监中“偷师”,原是心系她凡尘同胞的温饱。这小后生的一番志向、情怀,他听罢,心中是有几分赞许。只是世情深深,如斑斓染缸,人入其中,难以保全自身。
鹿蕉客引她为忘年的知己,心觉有必要提醒这小友一番,便正色道:
“你想回人间做司农寺的女官,这一志向很好。但你们人间的司农寺似乎不止执掌农艺农作罢,还掌粮储调度、农桑土地之政云云。钻研农艺一科终究是技臣,你若去掌农艺栽种,大约前程有限。”
“若你日后又调入那掌农政粮储的官署,只怕此中凡人个个老谋深算,你年纪尚轻,不知能否应对。且你们人间的官署中,男女是否全然平等?我听说今年是人间第一次令女子任外官员,你们的朝廷会否朝令夕改?”
鹿蕉客自诩山居名士,素日只饮酒、唱诗、踱步在他的烟霞田园中,乔慧鲜少听他如此严肃地言语。
他的一番话,确是条理分明,告诉她前路有何艰苦。
但林林总总,其实她也曾思虑过。
纵知这是长辈一片好心,她仍觉不太得劲——她尚未启程,为何便作种种消极的假设,仿佛冷水泼到身上。
乔慧接话道:“谢鹿长老提醒,但我不在乎技臣是否前程有限,我就想研究粮食作物,这是我自幼便有的心愿。若是调了我去农政粮储的官署中也无妨,即使我一时不足,但我有信心我能成长。”
明亮天光落在她脸上:“我们人间确是女与男不甚平等,但若因为担心女人在官署里出不了头、担心朝廷朝令夕改便退缩,朝政中女人的地位岂不是越来越差了。总之,不论荣辱成败,我先努力一番方知结果如何。”
她的志向,她自己认同足矣。乔慧不想一直就此事辩经,便调转话题道:“鹿长老,我对方才那一片紫色灵稻很感兴趣,若长老觉打理起来麻烦,我想代劳,再改良几代。”
鹿蕉客听罢,一顿,而后朗声笑道:“好,说不准再过几代,它们便欣欣向荣了。你若感兴趣,那一小片紫稻今后便交由你发挥。”
*
玉宸台、十二峰都有他们自己的讲法坛。
古柏苍劲,山石清寒,泮溪如镜。
真君出关,现已在玉宸台中为弟子授课。
玉宸台的讲法坛乃一小园林,溪水穿园,坐落苍山下。溪水畔,蒲团矮几,席地而坐,围一圆环。
因多是同时入门的弟子相邻而坐,前辈与后辈之间相隔甚远。
如此排布,两位首席自是坐得离乔慧宗希淳等人最远。乔慧与柳月麟、宗希淳相邻,又因今日柳月麟请了假,她之邻,只剩宗希淳一个。
九曜真君未临,时不时地,宗希淳转过头来与乔慧说笑一两句,因他言辞风趣,乔慧便也与他闲聊着,有一搭没一搭。
宗希淳说自己初学御风时欲一夜遨游四海,因太急,险些撞到山上,又说东海的家中种种趣事,她一件件听了,不时一笑。
但另一端,似乎有目光徐徐地向她扫来。待她转头去看,那眼神却又无影无踪,如落花入水,流去。真奇怪,谁?
一炷香的辰光,真君已至,微笑地受过众人之行礼,开始讲学布道。
只见金光如练,穿水而过,掬起水下黑白的石。
顽石生芽,芽上生花。九曜真君道袍飘逸,鼓掌间死物焕生,石中开花,繁花如云如锦。
这是化死为生之术的第一式,九曜演示完毕,要抽一座下弟子上前来试。此术,前辈们多已学过,因此抽的是今年新入门的几个小徒弟。只见那石上花之花瓣散去,飘飘然落到宗希淳头上。
宗希淳的矮几上有一紫檀木笔架,除却垂挂毛笔,还有一道淡淡的绿,一个草编的鹤。
先前乔慧送了许多给同门的朋友,另几个弟子案上也有些草的蝶、草的锦鲤,他案前的草编混入其中,实在无甚稀奇。
起身出列前,他转头来看了乔慧一眼——乔慧不知他看自己做什么,旋即反应过来,宗师兄大约是问她能不能用她送的这小草编做演示。她便轻快地点了点头。
宗希淳抱一拳,带上那草编小物来到溪边。
他结印施法,绿鹤身上草叶生长,鹤由一而化十,振翅空中,瑞鹤翔集。鹤鸣声声,如一片淡绿的祥烟瑞霭,明媚流丽的春光。
九曜真君微笑:“希淳,你这招不错。还有这草编,似乎见门中许多人都有。”
宗希淳如实道来:“回禀师尊,是日前小师妹所赠的人间工艺品。”
乔慧见真君看向自己,便起身道:“是我父母日前所寄,见它们精巧,我送了给各位同窗还有一些其他峰的朋友。”
九曜一抬手,有一翩翩绿鹤落于他指尖,一点星光从他幽暗的肤下透出,映到那草编上。草鹤有活物之态,也在他指间扑扑拍翅。他点头道:“此物甚是别致,草木编成禽鸟走兽,你们人间的手艺很有趣。”
这不过课堂上一小小插曲,九曜真君见这草编精巧,便点评几句。
柳月麟今日请假半日,下了学,乔慧收拾书卷,打算一个人往藏经阁去。
园林外的桃树下,却有人叫住了她。
“师妹请等一等。”宗希淳快步走来,请她留步。他道,当日大殿之上,她为他和他的朋友们说话,他想设一个小宴感谢她,备了一些瓜果点心和名品仙露,明日在宗门的枕流亭中,不知她可否赏光。他言辞诚恳,桃花目中似有盈盈春光,期待地向她看来。
乔慧心道,她和宗师兄尚算朋友,和他那些伙伴却不大熟,且她月初便已规划好了日程,并不想匀出时间和不甚相熟的人交际。
她便道:“不好意思,我明天有点事情。”
见她推却,宗希淳也只微笑道:“既然师妹有事,我便不打扰师妹了。但我心中是真心实意想谢师妹,师妹若无暇来赴宴,还请收下我一份小礼。”言罢,他捧书一册,递给乔慧。
这是一本描绘了仙界大千草木的图谱。乔慧双眼亮起,但接到手中,又觉触感不对,一翻,见书里夹一道鲜妍的影子。
赤若丹霞,凝若脂玉,三寸的红玛瑙小牌,牌上有白玉的鹤逐鎏金的日,透影流光。原来是一书签。他见乔慧总往藏经阁去,便打了一南红玛瑙书签来。
乔慧见此物乃是一珠宝,道:“谢谢宗师兄,这书我很喜欢,不过这书签看起来有点贵重,我实在不好收下此礼。”
宗希淳道:“这枚玛瑙是从我家中的库房里所取,东海珍宝繁多,一玛瑙算不得什么。师妹送了我那草编小鹤,我很喜欢,想以此白鹤书签回赠。”
原来送书是表,送书签才是里。乔慧心道,玛瑙在仙家算不得什么,但在人间,她们一家三口数年耕作不见得能买一毛料。她实在不想收下一珠宝,而且他是她一个普通朋友,忽以玛瑙相赠,令她心有负担,有点困扰。
乔慧便道:“宗师兄,这,你忽然之间送我一珠宝我会感到困扰,还望宗师兄谅解。”
听她这么说,宗希淳已知她是心觉他们交情不深,不便收下这礼物。他双目垂下,语气微微失落,道:“是我唐突。”
但他转念又道:“希望师妹能给我一机会与你互相了解,我心中敬佩师妹,很想成为师妹一亲近的朋友。届时便请师妹收下这小礼物。”他半开着玩笑。
见宗师兄如此坦然,乔慧思索片刻,笑道:“朋友之间交情渐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我们先顺其自然相处一段时间,若你我志趣相投,自然能成好友。”
宗希淳闻言,眼中泛起喜色。但他正要出言答复,桃树旁忽有一人叫住了乔慧。
“师妹。”
只见桃树绛雪堆云,谢非池正站在树下,如芳丛中的玉像一般。
乔慧回头,谢师兄?
对宗希淳的行礼,他只漠然点了点头,漆黑的眼,一直看着眼前的师妹:“日前我让家中寄来的种子已到了,你随我到我院中去取。”
乔慧心中期待,顺势道:“好呀好呀。”
她又转头对宗希淳道:“我去谢师兄处去取一种子,先走啦。宗师兄你送我的这本书我很喜欢,里面的图谱细致齐全,谢谢你。”
见她确实有事,宗希淳也没有办法——他原想问她今日是否仍要去藏经阁,自己与她同路。
说来真是十分、相当、无比凑巧,他每每与小师妹谈天,十有七八会遇见谢师兄。玉宸台中弟子虽少,莫非真就有如此巧合,处处碰见?
他心下郁闷,只见小师妹已向他挥了挥手道别,和谢师兄一道走了。
远处,芳菲香尘铺径,花红粉,砖鸦青,一道矮墙雪白,迤逦向夕阳天色。
若是同行,谢非池大可用移形换影之术将他二人一下子传送至洗砚斋,但眼下,他却和她一起走在落英泼洒的花路上。
他淡淡地提起:“师妹,你们人间那工艺品,你似乎送出了很多。”
乔慧应道:“是呀,就是一些小草编和小绢人,大家都很喜欢。”
谢非池颔首,不置可否。
听他没头没尾地提起那民间小物来,乔慧心中闪过一诡异的猜测。
如果猜得不准,逗逗师兄也是好的。唉,她真是太坏了。
乔慧便咳嗽一下,道:“草编已经全送了,还有一小绢人留在我学舍中,若师兄你想要……”上上个月他说不必相送,但她仍留了一对。不知说他想要他曾拒绝的小玩意,他会否恼羞成怒,抑或摆出那冷淡的架子来拒绝?
“我为何会要一个……”一如她所料,谢师兄长眉微蹙,傲然地、决然地吐出几个字来。
但要一个什么呢,迟迟没有下文。莫非真是被她说中,不好意思了?
她状若无意地,用余光悄然观察着他的神色。师兄仍是没什么表情,只极快地抿了抿唇,眼神似是游移,瞥了她一瞬,便将脸别过去——
那仙仪端严的人顿一顿,改了口:“谢谢。”
等了半天,乔慧也没等到“谢谢,不必”的“不必”。她反应过来,谢师兄竟说他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