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池在一旁听见他们竟滔滔不绝地谈起天来,那无端的不悦,像猫的胡须,轻轻搔着他。他的长眸不由地向乔慧睨了一眼。
又来一个叫她师妹的。但看她正和那栖月崖的弟子交谈,他自持教养,不想打断她与别人说话。
谢非池黑发白容颜,面上黑白二色分明,又眉压眼、眼深邃,不笑而看人时冷淡中笼着一层威严。
见裴道友忽然闭嘴,乔慧才察觉出她那谢师兄的目光。
然而纯良的小师妹并没有领悟到大家闺秀的幽怨。
她只心道——师兄是不是太内向了,开心了不说,不开心了也不说?总这样看别人,旁人也没读心术,哪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莫非是门第之见,玉宸台中不喜本门弟子与别派的道友交流?
他偶然看自己一两回,她尊师重道,尚可当作无事发生。
但一日之内被他“瞪”了两三眼,乔慧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师兄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只是和裴道友讨论一下怎么用月轮而已,他们栖月崖上许多人都用月轮,经验丰富,我请教两招。”
向来只有旁人看他眼色,谢非池哪里料到她会直接反问,一时不知出何言以复。是,她确实常与庸人为伍,但这又干他何事,他为何屡次去理会她是否骥牛同皂、凰食鸡栖?
见师兄不语,乔慧又故作感叹道:“唉,倘若师兄你是想加入我们的讨论,不必不好意思呀。你是不是也对月轮感兴趣?”
“我对月轮没有兴趣。”谢非池微恼的声音响起。
好吧好吧,法力高深的伟大傲岸的师兄,怎会对月轮这柔和的法器有兴致?
不过她感念着随他学法时他的提携、照顾,便又给了他台阶下,假意四处张望,转移着话题:“看看这山林对面的城市是否当真与来时那座一模一样……咦,师兄你看,雾中好像有东西?”
雾锁云海,影影绰绰。如纸面上几笔虚描,天上是倒悬的屋脊房顶。
回首,来路上街巷市坊幽掩雾中,更远处的屋肆店铺不知何时变回了沉沉山林。树木沿山而长,向雾中高高攀去,山不见顶,仿佛通向云天。
她忽地灵光一闪,想道,或许这石城真如一张纸。
一张薄纸,以一界为痕,折叠而起。
穿过城市边缘的山林,便走到了折起的另一面,虽然是如履平地,但天地早已倒转偷换。“纸”的两面相对,外力留下的痕迹便互有投影,可为人察。譬如她在另一面观览地图,能看到许多师姐一行的仙踪。但人立在“纸”相反的两面上,便看不见另一面的人。
乔慧兴致勃勃,随即便将这猜想告诉同行二人,字字珠玑。
裴子宁忙不迭地对她一番赞美。
但谢非池并不关心这秘境中的关卡有什么原理。
她为何总为这无关紧要的发现而欣喜,他实在无法理解。
更令他心烦的是,她因那琐碎之事而喜乐时,明媚的脸不时浮现他眼前。
他心说今后不要再总将这师妹的一举一动放在眼里,此际便淡淡道:“师妹果然好眼力。”言罢他转过头去,只留一片沉闷深绿在眼中。
街巷里弄罗布,如数道线索,渐渐并为一道。
他们来到与慕容冰一行的碰头处,远远便见七八个年轻男女。
除却慕容冰三人,另有几个栖月崖与朱阙宫弟子。
慕容冰站在众人中央,白衣雪剑,姿仪清雅,有如气度高华的天女,不时向同伴略一点头,俨然是这几人中的领袖。
看见来人,她的目光柔柔亮起,笑道:“谢师兄、小师妹,还有一位栖月崖的道友。”
谢非池向她一颔首,当作应了,裴子宁向他与乔慧长作一揖,便回到自己同门身边。
乔慧被柳月麟拉着手,互相问候了好一番,见她没有负伤,神智也清明,柳月麟才长舒一口气。她与月麟一抱,又回过身来,逐一向慕容冰、古慈音两位师姐道谢,感谢她们留下的线索。末了,她才注意到那两个朱阙宫的弟子有些眼熟——是入秘境前那一男一女。
红衣华服,环佩生辉,一个莲花玉面,一个宛如富贵芙蓉,但都难掩轻微的疲色。
燕熙山道:“又见谢公子与小乔道友,咱们果然有缘,不如咱们一行结伴出了这鬼城之关。”辜灵隐便也随他向那二人点头致意。
鬼城迷雾重重,燕熙山心道,他如今与师妹二人同外界师长失了联络,贸然落单,恐生变故,不如先随这几个宸教与栖月崖的弟子出城去。何况,避在他人身后,自然保存实力了。
一路上他已看见慕容冰宽和,但而今,又来一个谢非池。
这昆仑谢落落寡合,不是个好相与的,恐不能白白留人。思前想后,他将关于这鬼城的一点信息道出:
“谢兄、慕容仙子,一路走来,我见这城中的石人石屋与经卷中读过的一邪门阵法很相似,或许是从前有妖邪吸取了此城民众的魂魄,换一己法力。我观这城中石人的服饰,像人间多年以前的一个王朝,天墟中本便有多处时空混乱,我们可能误入了另一时空也说不定。”
乔慧听着,却心想道:这城外荒野的石俑服饰各异,像是来自不同朝代,这又如何解释?莫非有人长生千百年,每每吸取魂魄,便将石尸累积一处,如收藏战利品一般?这未免也太可怕了点。
对燕熙山的见解,谢非池全无兴趣,他的眉目冷淡疏远:“知晓这石头城哪朝哪代、何人所铸,并无什么作用。”
听他此言,怕是不愿带上自己与师妹,燕熙山心道不妙。
他面色忧愁地开口:“这城中波诡云谲,师妹和我与同门失散,我受了伤,只怕护不住师妹。”他确实受了伤,臂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辜灵隐听他冷不丁提起自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众人面前,师兄将她描摹得柔弱需人保护,令她好尴尬。
此情此景,还是慕容冰适时地接过话来:“燕道友,现下钻研这鬼城的来历确实没什么用处,不如我们先结伴而行,走出此城,日后再翻阅典籍一查也不迟。”
得了这可一起出城的答复,燕熙山喜出望外,便抱拳道谢。
古慈音是玉宸台的二师姐,衣衫洁白,螓首蛾眉,姿仪端庄持重。但论资排辈,她尚低谢非池与慕容冰一个头。与慕容师姐相处时轻松自在,如今站在谢师兄身前却不然。她后退一身位,令慕容冰与谢非池商议。
慕容冰道:“师兄,这镜像的石城亦有一城门,依你所见,我们是从这处的城门出去,还是原路折返,从来时的那座城门出去?”言罢,她羽袖一挥,莹光闪闪的地图展露众人眼前。
只见地图中,原路返回的城门后已图景已经显露,没有可以探索标记的地方了,但从镜像的城门出去,则是茫茫一片漆黑,大有可为。
慕容冰垂目道:“师兄,依我之见,不如我们便从镜像的城门出去,我已与慈音、月麟两位师妹商量过。”
谢非池扫了一眼地图,亦有此意,自然地回首向乔慧道:“你意下如何。”顿了顿,他方觉出一阵不自在,他为何又要来听她之意见?她同不同意,又有何妨?
果然,乔慧心中奇道,路上他不是还莫名其妙地瞪她一眼,如今又征求她的意见?
兴许,大约,难道——难道师兄端惯了仙家架子,常年冷眉冷眼,已难回头改正,其实方才他只是随便看了她一下,是自己误会他?
“好呀好呀,那我们就从镜像一端的城门出去。”乔慧点点头,飞快应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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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师妹总是自甘与庸人为伍,已暗示过她许多次她也不改,下次我不再提点她。
过了一小时……
师兄:师妹你想从哪个门出去?
此时师妹想道:啊啊啊看来刚刚师兄不是在瞪我,可能只是他一直端着架子有点面瘫了,我误会他了,师兄是面瘫师兄好可怜[可怜]
广州大暴雨昨天被淋了有点感冒了,更新晚了很抱歉宝宝们[可怜]
第16章 师兄师姐二选一 我和你的慕容师姐谁更……
几炷香功夫,一行人便到了城门处。
越往城门处走,便见越多修士打扮的石俑。
行至一菜市口,更是见泥地上乌泱泱地堆了十七八尊石的修士,如匠人手下失败的泥胚,灰尘满面地弃掷一处。
几人见了,都面露异色。
若这些石俑曾是活人,既已有前人来过此城,为何地图不曾点亮?
地图与持图者目光足迹相连,若是来参加试炼,断不会让地图离身。
有一种可能。
在步入城中前,这些石人已被夺去图卷,而后或被暗害,或被绑架。这想法一浮出乔慧脑海,仿若迷雾中有一阵冷风吹过。
好在再无波澜,城门打开,一片新的天地赫然在前。
这三个门派的弟子本是萍水相逢,洪波涌起,便暂聚一处,水波不兴,自是分道扬镳了。燕熙山与辜灵隐向众人一拜,先行离去,留下栖月峰与宸教的几个弟子。
裴子宁原想与乔慧互赠传讯的玉简,眼下见她已站在她师兄师姐身旁,她那师兄又神色冷淡、威仪凛凛,心下有些却步。但他那狐朋狗友竟轻推了他一把,他一时身形不稳,踉跄一步来到乔慧面前。
他只好支支吾吾地说,乔道友,请问我们能不能互相留个玉简,日后交个朋友。她的师兄师姐在前,他自不好再称呼她师妹了。
玉简在试炼中被限制了功效,只能在危难之时与秘境外的师长传音,各组之间,若非偶然碰面,不可互通音讯。但她救过他一回,他想待试炼结束,再隆重地登门道谢。
乔慧轻快道:“自然可以,我且取玉简来。”
她只当这是一个小小插曲,多一个朋友是乐事。殊不知她此举,又被人家看在眼里。
临别前,慕容冰拍了拍她的手,道,秘境中险象环生,小师妹和大师兄需注意安全方是。
其时浓雾已散,熹微的天光不知又蜿蜒向何处,那一线光明照着慕容冰姿仪,像照见一白璧铸的玉人像,触而微微生温。
“我见这秘境中确有险恶,你虽跟在谢师兄身边,也要处处小心。”慕容冰对她殷殷嘱托。
“我一定小心,师姐你和月麟、二师姐也要保重安全。”
师姐的手心温暖干燥。
乔慧不禁想道,平日师门中人人以师兄为首,但方才短短一段路上师兄不屑与人言语,旁人都是听师姐温文从容的指挥。师姐对她有举荐之恩,师兄平日也对她多有照拂,他二人暗中竞争,她只希望他们都得偿所愿才好——如此一想,心中便十分矛盾,一时希望这个赢,一时又希望那个赢。
直到师兄在前方念及她的名字,她方回过神来,拜别两位师姐、亲密好友,与师兄上路去。
试炼共七日,秘境昼夜混沌,光阴流逝仅靠人心留意体察。如今大约过去了一日,展开那地图一观,赫然是她与师兄的名字居于首位,紧随其后,是慕容师姐一行三人。
谢非池心觉入那石城半日拖延了他的计划,不过见自己与乔慧仍居榜首,尚算满意。
他二人沿与慕容冰相反的方向而去,所到之处是一片浩瀚的黄沙。
大漠,戈壁,一巢火般的落日。
以神识探查,方圆百里渺无人烟,两道人影忽长忽短,行走在浩浩的寂寥天地间。
大漠上虽风沙翻滚,却也比那石头城里一片粘腻滞阻的迷雾要清爽,乔慧站在瀚海夕照下,只觉耳目一清,心下高朗明净,浊气一荡而空。
如此想着,她忙里偷闲,取出刻影卷轴来,将眼前苍茫美景收入卷中。
落日渐融,是日已过,天心一轮金钩月。
见地图上的黄沙已被他们标记大半,谢非池收拢图卷。转念间,想起乔慧乃是肉身凡胎,他便道:“师妹,你是否要休息。”
乔慧有些惊讶,应道:“也好,我们稍作休息。”
她清凌凌的眼珠一转,又道:“师兄你此前不是给了我许多法宝么,其中好像有个叫聚神香的,稍后我点上一炷来闻闻,那香闻了好像可以三日不睡。”师兄一心要夺魁,连驻足帮一把裴道友也颇有微词,她未料他会顾及她来自凡间,要否要歇息。她多谢他难得的体贴,但地图上的成就来之不易,她也不愿他们名次下移。
谢非池道:“好,不远处有一小山丘,我们便在那处休整两个时辰。”
山丘下望去,又一番壮阔情景。可堪“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想起这壮怀激昂的诗文,她心上灵犀一点,突然好奇问道:“师兄,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知道我的志向,我却不知道你的志向。如果你不想回答,就不必理会啦,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谢非池转过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