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是,什么都“略懂”一点。
耀目光辉在这血肉的牢笼中击穿千百个窟窿。
“他”的身影早已融入这无边猩红之中,受了她一击,整个深渊都如一个狂怒之人的胸腔在震动,四下传来阴鸷的冷笑声。
“当初与你分享‘我’的修为,不过是想让你和我一样永享天寿,谁料,竟让你有力气反抗我。”
“少在那高高在上自鸣得意了,即使你不分给我修为,你当我在人间这几年就不曾修炼不成?我照样有办法痛殴你!”
她拉起谢非池,凌空一跃,起心动念间,已有辉煌金光在她身后展开。
是他从前那一招吗,数轮月相展开,飞驰轮转……
但金光凝固,浮现在他眼底的,却是九道辉煌金乌。
她改进了他的术法。
金阳的华彩绚烂流转,辉映着她的脸,她足以驾驭日月的才能,尽收他眼底。他漆黑幽暗双目瞬间被她的华光照亮。
深浓的黑暗,腥污的赤血,如蛛丝般纠葛在心灵上的阴翳,全都在那华光下无所遁形。
将他双目照亮的金光,转瞬便将下方尸山骨海荡平、吞没。
很快,她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已飞身至深渊顶端。
白光淡淡洒下,那扇门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离出口一步之遥时,有人向后环抱住她的腰,力道深沉。
最后一次。
最后一点力量。
一具又一具血红的人形,一双又一双血红的手,宛如炼狱中怒放的花般拔地而起,层层叠叠蜿蜒而上——拉着她,扯着她,双臂展开,死死抱住她。
尸山中,浮出美人面。
“他”被鲜血浇透的猩红面容从千万具尸体中浮出。
千万具尸体。一千具,一万具,都是他自己的骸骨。因为被她抛下后,他早已死了千千万万遍。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走?”
“他无能、软弱、意志摇摆不定,一而再再而三给你添麻烦!”
被“他”搂腰紧紧环抱着的女子,拳头也越攥越紧。
本来,她很想很想,朝这个师兄脸上也来一拳。
但转过身来,她愤怒的眼,看见的是“他”鲜血淋漓猩红可悲面孔。许多年前,在他被他亲生父亲操纵的幻境中,他也是俨然一个血人,枕在她的膝上,死死睁着眼睛,不肯合目。多年前,他是即将在她膝上化为飞灰的雕塑,纹丝不动,仿佛惶恐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错过她的一道目光、一个动作,仿佛那已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他最后的海市蜃楼镜花水月。
但明明,她答应过他,她会来找他,他们会再度相逢。
罢了,她就对他,再说一次。
“对,他无能、软弱、意志摇摆不定,一而再再而三给我添麻烦,但我已经打了他几十拳,我已消气许多了。”
“我就是要带他走,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和一个疯子一样张牙舞爪,正常人的想法都是赶紧把他拉出去看郎中吧,难道我还要把一个病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有点良知有点道德心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吧!”
“我答应过他我会和他重逢,所以我回来了,看到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出于我的心、我的感情,我要帮他,要拉他一把,有什么问题?”
糟了,这话好像有点像在暗讽师兄是个疯子还没良心。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另一双抱住她的手。
他冰凉而湿透的脸靠在她的肩上。
她就这样被一前一后两个谢非池抱住了。
“他是有软弱的时候,有脆弱的时候,但一个人要如何做到十全十美呢?爱一个人,也要包容他的缺点、他的无能为力之处吧,来日方长,我相信他可以改正,可以克服。”
她钟情于他的俊美、气度、文雅、他沉冷面容下的依依柔情,自然也,宽容了他的狰狞、倨傲、疯狂、他因为爱因为脆弱而犯下的种种痴绝妄行。
何况……方才在那滂沱大雨中,他不就已经克服了么。他克服了他的占有欲和疯狂来成全她。
尽管完全是一堆废话一番傻话,什么丢下他一个人等死她自己出去,简直莫名其妙。
她捧起“他”的脸。
“你也别再这么说你自己了。”
“自己有什么缺点自己心里有数不就得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别再在我面前嚷嚷了,不然我听多了可见烦了,对你的包容心会大为下降。”
她的双眸漆亮,洁净明澈,像山野芳菲间一泓清透的泉。“他”眼中深深的恐惧与悲哀,全无遮掩地映在她清泉般眸中。
环抱在她腰上的臂放松了一瞬,而后收得更紧。
“不要走……”
影子说着。
“不要走,师妹……”
影子在她掌间抬起头,向她哀求,向她乞怜。
“不。”乔慧摇了摇头。
“我要走。”
眼前这双已完全被漆黑占据的眼睛,绝望宛如海水倾泻。
但在波涛翻滚的猩红海浪之中,她像一个分海而来的归人,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而后,她拂过“他”眼边血红的泪。
她拭去“他”眼边一滴血泪,莞尔笑道:“我是要走。不过……你也回到我身边不就好了。”
“我爱的是完整的谢非池,包括他的阴暗、他的负面。你也回到我身边,我们一起出去。”
他想要的答案,她给他了。
她恩慈地降落在“他”唇上的吻,像万千血雨中唯一一滴澄明清凉春雨,穿越千里万里,穿透“他”所有自以为庞大广袤足以将她覆盖的阴暗恣睢,降临在“他”、抑或说他,降临在谢非池荒凉的生命中,是他空洞生涯中唯一鲜活生花的真实。
“他”颤抖地抱住她,脸埋入她的怀中。
抽泣声从她怀中传来。
然而“他”的臂已经渐渐松开了。
影子的血泪在她衣襟前点染出一痕鲜红,宛如一朵即将从枝头坠落的梅花。
“他”最后一句话是:“我……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顷刻间,覆盖了整个深渊的猩红血色都消散。
万火归一。
眼前的幻影四散而去,汇入他胸膛上的空洞。
*
穿过幻境的出口时,一片白光席卷而来。
一片白茫茫。
仿佛回到世界的原点,无边岁月的伊始,只有他们两个。
她牵着他的手,步履轻敏,向白光之外走去。
“师妹,对不起。”
她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响起。
“对不起,我们刚见面时我对你态度那么冷漠,对不起,在师门的时候因为你说你和我志向不同我就拉下脸,还有我后来对你说过的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怎么连这些陈年往事都翻出来?
“还有我当初鬼迷心窍,我为我父亲办事,因为我觉得只有手握权力才能和你……我全都,全都错得离谱。”
“最错的是,我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强行拉入这个幻境里。”
乔慧心道,虽然一开始是这样,但这段日子回忆起来也有开心的时光。当然,这些话就不必告诉他了,省得他还不能深刻意识到他的错误。
“算了,你说出来就好,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她牵着他,穿过白光,穿过昆仑的大殿,穿过雪色辉映的长廊,推开巍峨山门的时候,果然看到玉阶之下,严阵以待的宸教同门。
是师姐和月麟来找她了。
唉,太尴尬了。
她向旁边一站,给他让出一条道路,又拍了拍他的背,权当鼓励了。
乔慧道:“光和我道歉可不行,师兄你还是,和大伙也道个歉吧,真诚一点。”
*
天荒地老,至死不渝。
他收起剑,望向石壁上刻下的那八个字。
“你怎么非要回来这里刻下这两行字?而且,咦,这里居然真的有个山洞石窟。”乔慧道。
其实原来本没有。
是他特意命人开凿而出。
“是啊,真巧。”
漆黑褪去、回归皎洁雪色的天启在他掌中隐去,他向她走来,面含微笑。
那把有开天之力却又总能屡屡将它历任主人引上邪路的天剑,去年岁末已在九曜真君和宸教新任掌门慕容冰的监督下彻底摧毁,化作一把凡铁,沉于熔炉。
至于那位死性不改,重铸天剑的昆仑仙君谢非池——念在他重新开启沟通两界的天门的份上,而且他还没来得及犯下什么恶行,就已被他那同门师妹收服,他最后受的处罚,是判仙台上三道鞭刑。
三道鞭刑,对于修为通天的昆仑仙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只要一眨眼,他就能让他背上的伤口愈合。
因为她要为他上药,她的手轻轻抚过他宽阔的白大理石般的背,那猩红的鞭痕,他才在背上多留了几日。
这位雪域仙山中有史以来修为最强的昆仑仙君,其心思,全然不在振兴昆仑、执掌万方上,门中长老要觐见他,还需提前十几天禀告,以免打扰了……尊座在人间给他那师妹、那凡人朝廷的司农卿洗衣服做饭、呃,不是,挽袖剪花枝洗手作羹汤的雅兴。
最离谱的是,人家并不是他道侣。
昆仑中人当然不敢说什么,外面传得可就厉害了,连昆仑仙君没名没分地给乔慧当外室都传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