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武陵人终于穿过狭窄山洞一般,黑暗骤然退去,点点光亮漫上来。
一双带着薄薄剑茧的纤长的手接住了她。
是满脸关切的慕容师姐。
*
他当真再铸造天剑,打开联结两界之门。因为知道他的目的肯定是奔着她而来,所以师姐设下法坛,强行扭转了那天门通向的目的地。
本该直通昆仑的天门,被改道引向了宸教。
乔慧与慕容冰一同走在覆雪松径之上。雪落松枝,一片洁白,天地间清寒干净。一路慢行,她渐渐从师姐口中,得知了这七年来发生的事情。
师尊闭关,掌门人之位现由师姐代掌,说是代掌,倒更像是在她正式接任掌门前先尝试管理宗门。总之,师姐继任掌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连师姐所戴发冠,也与历任掌门无异。
至于她的其他几位朋友。
月麟继承了父母的位子,北姑射一再衰败,现如今也已并入南姑射之中。如今月麟可谓执掌整个姑射了。
至于宗师兄,却似乎没有承袭东海,而是一直在外游历,磨砺剑心,宸教的同门们偶尔也会听见他在远方的消息,斩除了某处妖邪、修复了何方灵脉。
最后,师姐说起了昆仑。
以及,“他”在昆仑的所作所为。
当日一别后,他果然取代他父亲成为昆仑仙君,因为昆仑本就不在意什么兄弟阋墙、父子相杀,如果用血肉亲情炼蛊能炼就一位修为远胜前代的雄主,反倒是喜事一桩了。
期间也曾有门派以昆仑祸两界之名对他再起征伐,但他的修为、他的手段,已然胜过他父亲玄钧。
举旗征讨昆仑者全部折戟。
好在他似乎没有玄钧的那一番野心。师尊出面与他交涉,他念及往日师恩,到底做出了妥协,后退一步。昆仑从此闭山不问外界之事,其它门派也不得再起兵戈。
风平浪静,就此过去七年。
“其实他只是蛰伏了七年。”
“万未料,七年来他一直都在钻研如何重铸天剑,强行再启天门。”
慕容冰继续道:“谢非池一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找你,你且留在门中,我会为你周旋,月麟她们也收到了讯息,很快就会赶来……”
“我如果继续留在门中,说不定会招致更多风波,”乔慧却道,“何况,我回来一趟,本来也是为了去找他。”
慕容冰眉头微蹙:“他再铸天剑,已走火入魔。”
“小师妹,你忘了天剑是用什么铸造、如何开锋的吗?”
她的声音更沉几分:“暗地里,他说不定已满手血腥。你前去找一个说不定已犯下千重杀业的人,实在太过危险。”
乔慧沉默一瞬。
她当然记得那天剑的来历。
但师姐说了这么多,也没有确凿地说他和他父亲一样用人命祭剑。
她抬眼,看向慕容冰:“我知道。天剑开锋需人命为祭,师姐的猜测不无道理。若真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滥杀无辜、造下杀业,我一定与师门一起,将他绳之以法,绝不姑息。”
乔慧顿了顿,轻声道:“只是这七年来,昆仑闭山,他是否当真犯下血海翻腾的杀业,外界是否也没有确切消息。”
松林间一阵短暂的沉默。
风过雪落,簌簌有声。
慕容冰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无奈,显然早已猜出她的心思:“七年来昆仑一直关闭山门,外界难以探知其中消息。”
“既然如此,”将心志道来时,乔慧双目倒映着天地间的雪光,澄澈而坚定,“我还是亲自去向他问个清楚。”
万物寂静,直到松树梢上一捧雪花落下,砸地溅起点滴雪沫。
慕容冰看着她许久,终于轻轻一叹。
“昆仑离师门甚远,你执意要去,不如乘坐门中的云舟。”
乔慧微微一怔,没想到师姐会如此干脆地理解、成全她。
“师姐,谢谢你。”
她又道:“一时没看住他他又整了一大堆事情出来,我一定把他抓回来给大家道歉——”
然而,松林中的一番谈话过后,也不必等云舟备好了,因为来迎接她的昆仑车马,很快降临。
宸教山门外,一道雪白流光缓缓降临。
通体雪白的玉舫,无声无息,如幽灵般落在殿前空地上。
是昆仑的车驾。
他已经派人来接她。
*
昆仑殿内。
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
“镜子呢?”
“我问你,镜子在哪里。”谢非池的声音,已充满了不耐烦。
阶下门徒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声音发颤:“仙君,您前几日方才下令,昆仑之中,从今往后,不能再见到任何镜子,我们已经全都收……”
然而此人还没说完,身旁的同伴已赶紧按着他的头伏地跪下,道:“是、是,我们这就为您去把镜子取来!”这新来的是疯了吗,怎么还敢在大人面前狡辩!
前几天仙君才一声令下说以后昆仑中不得看到镜子,所有镜鉴都被深埋库房,这会又想要再搬出来,至少也要半个时辰。
谢非池的耐心已然耗光。
他随手一勾画,凭空浮现一片如镜面晶莹的法光。
“镜”中映照出他俊美如昨面容。
墨黑的发,苍白的脸,深浓的轮廓。这张她年少时喜欢过的脸,能否再次打动她的心。
然而,未待他再细看,镜中的影子再度幽幽开口,语带嘲讽。
为了见一个女人一面而如此失态,真是可悲。
谢非池眼神一冷,已不耐烦至极,随手一挥,那片镜面法光顿时碎裂消散。
*
通往主殿的灯,在她眼底渐次亮起。
方才驾驭飞舟的仙客,也早已如鬼魅般在雾中隐去。
师姐见昆仑玉舫降临,原本要派人和她一起来,但她心想道,师兄如今状态似乎很是诡异,性情好像也阴沉许多,若有同门随行,说不定会一言不合,再起冲突,平白生出许多风波。
何况,是她承诺了一旦天门重启便来找他,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于是她婉言谢过,道:“还是我一个人去一趟比较好。”
最后师姐道,若一日过去,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师门,自己和月麟便会来找她。
雪山,夜雾,石灯,伫立幽暗中的殿宇,眼前景象可谓鬼气森森。
一钩冷月,宛如一道黄金的枷锁,锋利蝎子尾巴。
但她的目光全然不在那一钩锋冷的月亮上——
昆仑的上方,一道漆黑的天堑已然开裂。黑云翻滚,洒落许多黑光。
这就是那把新的天剑所为么?
在师门,师姐告诉她,他已重铸天剑。但除却用那剑在两界交汇之处割裂出一道裂隙,他什么也没做。不知他是还没有开始下一步的行动,还是他的“行动”已经结束。
白雪皑皑,黑光浓稠,但她有修为在身,步履稳健,当然不至于摔倒。饶是如此,那分列两侧的猩红石灯之中,仍飞出一盏华美宫灯来,如依依流萤般在前为她引路。
四下寂静,只闻脚下积雪轻响。
片刻后,沉重殿门在她身前缓缓开启。
门后宝饰纷然,雪幡帘影幽幽飘摇,檀香浮动,一步踏入,便如坠入迷蒙幻海。但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宝殿深处走去。
拂开重重白纱帘影,果不其然,那人就在帘后。
柳暗花明。
峰回路转。
她终于——
她终于来见他。
修行之人,容颜久驻,岁月不侵。七年不见,他的容貌几无改变,仍是那双墨色深浓的眼,仍是那白大理石般雪白深邃容颜。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气质。
往日那个白衣雪剑、倨傲孤高的师兄,如今换了一身装束。
凛凛乌衣,金纹密绣,衣料沉重华贵,衬得他的气宇雍容肃杀,威严莫测。但他眼中闪动的幽光又与这威严模样很不相符,一袭暗色华服之下,不知敛藏的是何物。
“真是好久不见,小师妹。”他俊美容颜上浮出一个浅淡的笑。
真稀奇,师兄如今居然不穿白衣了么?乌衣、金纹,如此浓重颜色衬着,乔慧这才觉出他的容貌除却深邃俊美,还幽森得慑人。像夜游的丽鬼。
她也笑道:“是啊,我们也有七年未见了。”
他虽是皮笑肉不笑,她可是真心地为二人的重逢而开心——尽管眼下境地很是有几分诡异。
她想了想,道:“听说,你重新铸造了天剑。”
果然,身前的人已立刻将话接过。
“是宸教之人告诉你的么?”
“刚一见面就要对我兴师问罪,这不大好吧。”
他怎么还倒打一耙?
乔慧道:“我没有兴师问罪,你明知道那天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要重新把它铸造出来,难道我不该问问你么。”
他面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深,仿佛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把柄。
“当然,当然,”他轻声重复,“你当然没有兴师问罪……”
“你只是一直把那些无聊的是非、正义、苍生,统统排在我前面。”
“你把那些无关之人,把你那些所谓朋友挑拨你我之间的废话,全都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