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俊美面孔,静凝时如月照空林、静影沉璧,将骇人惊涛都敛藏。
“师兄,你……”
乔慧愕然地看着他,心内一时各种情绪翻滚。她眼底,他面上没有任何不甘、不愿,只有淡然的微笑。相识三载,她一直都知道他看重荣华,他要飞升。此去人间,便是远离了他一直以来的追求。为了她,他居然……放下从前的心愿。他眼底,只有她。一如在那幽暗的幻梦中,他血泪满面,却仍定定看着她,要记住她最后的容颜面影。
他再度重复:“师妹,我要和你回去。”
快答应,快说,好,师兄,你和我一起回去。
快说啊……
她微微启唇,似要言语——
但比他心心念念之人的话语更早到来的,是身前师尊的法音。
“非池,这只怕无法如你所愿。”
九曜眼含淡淡的悲悯,望向这个曾在他座下修行多年的首席弟子:“天门最后的力量仅能容一人通过。”
听见远处传来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的神情,仿佛依然平静。
但那一直控制着力道,不想将她拘住的手,已顷刻在她腕上收紧。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淋淋冷汗。
她并没有挣脱他的手,只轻声道:“师兄,我要回去。”
“是,你要回去。”
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平静如水地,将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要回去,你当然要回去。
你怎么会不回去,在你心中只排第二第三的我,如何比得上那人间无聊的一切。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你说的话不作数了么?
一向慧心灵秀的她,怎会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于是他很快悲哀地听见她说:
“我不能等几百年、上千年……我的家人、志愿都在人间,我也有朋友在人间……我想回到我的同胞中去。”
“师兄,是我有负于你。”
终于,他面上平静神色寸寸崩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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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发出来稍后再修文……!
这个天门的设定在第二 章出现过,之前修文了一下[求你了]
后面的几章应该没有打戏了,都是感情戏为主,我修一下九十五章开始的师妹人间事业线就写[托腮]
好吧相信这章大家也能看出来本文最终的反派角色何许人也了,没错,就是……[托腮]
最近有个免费文在连载,宝宝们可以点进我专栏看看,《重新攻略亡夫哥》,点击就看温良女子如何收服失忆的烧货男鬼[让我康康][捂脸偷看]
第109章 人间春日 举目是人间的山野芳菲。青春……
即使他对她拔剑相向, 她也要救他。
即使他狼狈不堪、无能无力,她也只是轻轻环抱着他,道, 师兄, 你已经很努力了, 休息一下吧。
他的自傲、自私、占有欲, 一切不应对她袒露的狂风暴雨般恶念全都应在短短一瞬间降落, 消融于泥土,遁失于地下,因为她曾是那般笑意璀璨地包容过他, 引领过他。
她所有的心愿,他都理应成全、扶持、托举。一如当初, 他曾对她许下的承诺。
理应如此。
但他握住她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放开。
冥冥中, 只听得她又道:“师兄, 那天门不是完全不能修复, 几百年、上千年, 我在人间等你就是了。”
啊, 几百年、上千年。真好笑, 真荒唐。
到那时候,他要去何处寻她。
是,她是说过她也愿意修行上几百年、一千年, 但这一刻她都能把曾经的誓言抛却,其他的话, 又如何做得真。何况,就算她这一刻这样想,焉知她此去人间, 历经岁月后不会改变她的主意。
她等他?她如何保证这段岁月里她不变心?红尘之中,另有一番流光五色,鲜活生姿,她又正是弱冠岁月、青春爱玩的时候——
他又有什么。他的修为,他的身份,她以前就不曾放在眼里。他的容貌,她倒是喜欢,但有人能为了一副俊美的皮囊而痴心百年?一时间,他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值得她……为他坚守几百年一千年的光阴,心意不改。
一旦失去她的心,他便一无所有。
他的手只抓得比上一刻更紧。
就连旁人都道:“谢非池,你想做什么?”
是她那师姐的声音,曾几何时,和他并列宸教首席的慕容冰。
因他的沉默,因慕容冰的质问,四下,众人都唰唰抽出剑来。
大战初平,追随玄钧而来的昆仑旧部一时没有清算,此刻都在远山间如群鹰伺机而动,观察着“少主”是否仍有敌对之意。
慕容冰手持凛冽长剑:“小师妹她没有负你,也没有欠你,相反,是你欠了她。如果你仍有一丝良知的话,就不要恩将仇报,放过她吧。”
然而被她剑指的人,目光依然没有从乔慧身上移开。
仿佛一旦他移开视线,那鲜妍的面容就会顷刻消失。
如果他非要留她,能有多少成胜算?起心动念间,他的神识已逡巡数里,将昆仑剩下的天兵数量摸透。这群只会对权威俯首称臣的权力的奴隶,换了谁做他们的主人都一样,只要他心念一动,他就能在他们的掩护下带着她离开此地。
师妹,我宁愿你怪我、恨我。
留下你,今日之后……我会倾昆仑之力来为你重启天门,必然不会让你久等。
他面上仍是毫无表情,静影沉璧一般。但那修长的双目,已展露阴森幽暗的疯狂。
须臾,天启已在他手中化形。
慕容冰顾及着乔慧与他近在咫尺,一时没有攻上前,便对乔慧道:“小师妹,他根本就不正常……即使没有被玄钧操纵,他也已经理智全无、形如疯魔,你快把你的仙剑祭出来,他不知要做什么事情——”
谁料,谢非池看似在回答着慕容冰的话,却是在唇边泛出一抹淡然的微笑,目光始终钉在乔慧脸上。
他微笑道:“对,我此刻已没有常人的理智可言。如果小师妹你非要走,我不知会做什么事情。”
他身上没有那天剑的气息。
他没有再被操纵。
他此刻所说,全是发自他的己心。
师兄眉目平静地威胁她,她心中先是涌起一阵愤怒,但下一刻,又泛起无限的酸楚。他看似平静,实则是……
他喉中挤出低哑的笑,手中长剑雪光凛冽,像白龙冷冷鳞光。他整个人,也确实像一头深渊中的白龙被逼入绝境,谁胆敢触碰他颔下骊珠,他就能把对方的血肉撕裂、撕碎。
但她仍没有对他祭出她的剑,她清透双目,依然端详着他。
“师兄,你放手吧。我说了会等你,就是会等你。”
乔慧苦笑一下:“如果我把你从那幻境中拉出来,只是为了让你成为另一个玄钧的话,我做的一切不都是无用功吗?”
话音方落,禁锢着她手腕的青筋凸起的手,似乎松动了一瞬。
不知是她哪一句话打动抑或刺痛了他,是她再度承诺她会等他,还是她说他成为另一个玄钧?看见他心中流露的震惊与痛楚,她心中闷痛更深,但余光里、另一侧,天门的光辉已流速更快,很快,便只剩最后的光华。
他转瞬的不备足以令她脱身。
身后似乎刮起一阵风,大约是他想伸手来攥住她的手。
紧接着,那风又变成了数道疾追而上的法光。由四散而至合拢,俨然是网罗的姿态。
不要浪费时间和这些无关人等缠斗了,他所有的法力,都用在将灵力凝出追索束缚的绳形——
好在师姐和月麟、还有其它朋友们为她将那灵力深沉的法光一挡。
“谢非池,你是真的彻底疯了——”
慕容冰挥剑挡却那追击而来的法光,她出剑,众同门也都挡上。
人海将他相隔在她身后。
道路的尽头,师尊拉了她一把,广袖轻轻一拂,将身后人的法术化解。
穿过天门时,光浪翻滚之声淹没了她的听觉。轻柔的金光围合而上,如纱帘般半掩她的视线。
也不知她穿越天门前转身对他说的那句话他有没有听见。
“师兄,我请求你,即使我暂时不在,也不要成为另一个玄钧。”
流光中,一切都如镜花水月。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
光帘另一端,他的口形,是不是一直在说着,师妹。
师妹。
第一次见面时端着架子高高在上淡漠的模样。
师妹……
她向他告白时他还仿佛被她惹急了恼羞成怒的模样。
师妹!
夕阳如血,映照四海列国。他气度高华模样,他微微气恼模样,全都褪去了,只有一片浓重到近乎扭曲的惊惶、悲伤、绝望。
她向后再退一步,顷刻,金光辉煌闪烁,风声过耳,云雾在她眼前疾疾掠过,整个世界都在降落。
疾旋的云朵,像一朵昙花一样开在她眼底。天穹之顶,似乎仍有法光趁着最后一道裂隙收拢前穿过,如昙花凋落前最后一缕挣扎的花蕊,循风追来,想最后、最后一次,触碰她衣枚一角。但层层的云影,转眼将那法光吞没。
空中的灵蕴骤然减弱。
已到人间。
*
迷蒙的细雨,洒落在她脸上。
举目是人间的山野芳菲。青春作伴好还家。这样的春景,她不知看了多少回。此时此刻,她心中却全没有看到这春和景明景象的悠然之乐,只有一片伤怀漫上心中。
走过这芳菲的山道,便是东都的城门,便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