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变花花戏法,从袖中拉出一条条五彩帕子般道:“没有没有,得师兄这美男子相送,我心中甚是欢喜呀,喜洋洋,喜不自胜,喜笑颜开……”
谢非池走在她身侧,听她简直是玩词语游戏般说个没完,修道修心,一言一辞皆是修行,怎能这般花言巧语?
但不知怎的,他并没有出言制止她。
在昆仑中唯有日夜相继的死寂,再度听见她的声音,他心中又如何不欢喜呢。
*
复返人间时,仍是在那乡下的小山,仍是雨霖霖。
明明下着雨,眼前所见应当更加朦胧才对,但不知何解,此处竟比在师门要清晰。
她心中蓦然一响,那天发现他为玄钧驱使时,二人也是在这雨中的山林爆发了矛盾。
莫非……
见前方有一山洞,乔慧按捺下思绪,先拉着谢非池到洞中暂避风雨。
她擦了擦额上雨水,道:“师兄你跟着我回来也无妨,我也怕你在门内待到其他门派都来了,栖月崖的同道们见了你在,要偷袭你痛扁你一顿。”
谢非池运起法力为她烘去肩上浅浅雨痕,淡漠道:“栖月崖的人要偷袭我,只怕他们再修炼五百年也不能够。”
“你这话真是……难怪你师兄人缘不太好!”
“我要人缘作什么,若不是我在乎的人,和他们交际不过是浪费我的时间。”谢非池的掌轻轻拂过她后脑,将那乌丽浓发上的雨水也一并拂去。
微微的湿润在他指尖化开,他徐徐抬手,又为她整理着发冠。
其实二人都有法力在身,若要风雨不侵,不过念个心诀的功夫。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在这洞窟中止步了。
洞外雨帘如织,天地皆是朦胧的青灰色。岩洞是一重天然屏障,一切的尘嚣都在寰宇之外了,唯闻淅沥雨声,和着彼此轻浅呼吸。
雨光朦胧,他锋丽眉目、傲岸气宇,仿佛都在春深雨意中柔化。
“唉,师兄你方才在殿中也太沉默了,你就和师尊多陈情一番也好,大殿上我见各位峰主脸色有点……”乔慧望着洞外雨色,随口说着,倏然一顿。
方才在大殿上,她已觉察出师兄不甚开怀。他一向好性要强,此际若再指出,只怕他又气急败坏。
这既是他的梦,那在他醒来前,就让他再开心一会。
乔慧便装模作样恭维道:“师兄,其实当日在栖月崖中,真不料你可以打败栖月崖的掌门。”
谢非池听她忽然提起这一茬来,殿中起誓的郁郁之色渐而消散。
他道:“日夜练剑,天道酬勤而已。”何止栖月崖掌门,连朱阙宫那老宫主都叫他斩于剑下。因她不喜血腥,他只按下不说。
乔慧将他眼角眉梢看在眼里,他分明言不由衷,脸上已浮出丝丝傲岸,嘴上还故作谦虚。乔慧心道师兄真是大白虎、大白猫,这样拍拍哄哄吹捧一番他就得意了,尾巴直翘到天上去。
她对他的神色、姿态简直了如指掌,笑眯眯地,又故意道:“师兄你确实厉害,那日观你执剑与充和掌门对战,我真是学到颇多。”
“其实剑意运转,一在修为,二在……”谢非池以为她对他的剑法有兴趣,纵是从前在洗砚斋中已教过她千万遍,仍再一度,将此中真意与她娓娓道来。
正说着,他忽然话锋一顿,道:“但我后来不还是败给了你,不是么。”
乔慧道:“那不过是因为你一直不肯对我出手。我倒希望你不要躲躲闪闪,堂堂正正地和我比试一次。”
谢非池低笑一声:“你要赢我,大约还要修炼上百岁千朝罢,你只需潜心修炼,说不定一千年后真能胜过我。”他目光一转不转,待看她要如何应答。
从前他和她说千秋岁月,她不愿意,而今为了她,他可以和他的父亲划清界限,她会否有……一点点改变。
末了,他道:“何况,我对你出手干什么?”
我对你出手干什么。
倘若师兄你知道你自己真对我出手了呢?在你父亲的操纵下……
沉默一息,乔慧半开着玩笑,只回答他的上一句话:“用得着一千年那么久么?师兄你未免也太小看我。”
谢非池长眸微垂,眼下投落一片阴影。
迂回地、委婉地,她再度婉拒他。他喉结滚动一下,强自将翻涌的情绪敛于幽深眸底。
他先与师门为敌,现又与父亲为敌,再三倒戈,名声定然大损。如此种种,全都是为了她,也不知她是否懂得?想罢,他心内又是一声自嘲,她一向伶俐,怎会不明白,不过是看她放不放在心上。
见他不语,乔慧便转移了话题道:“你方才说的那剑法,听起来很是精妙。”
谢非池知她是有意在化解二人间的沉默,终是道:“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说罢,他挑起长剑,剑尖在那洞窟石壁上斜斜一挑,须臾间已写下二三行字,铁钩银划,遒劲劲丽,是一则精妙心经。
乔慧凑近看看,点点头,道:“万一哪一日有人路过此地,偷学了师兄你的剑法去,你不生气?”
谢非池道:“你能看明白这两行字,旁人不一定有这悟性。”
乔慧便道:“好吧。”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调皮笑道:“这洞窟乃是天然形成,咱们这样乱写乱画,应当不算有损公物吧!”
乔慧在那两行心经前又看了看,道:“不好让你的字孤零零刻在这石壁上,我也陪你写写画画一番。”她说笑着,已召出她的长剑来。
点点金黄流光随剑尖游走。
谢非池原以为她要在他的心经旁边添一行注解,然而她写的只有八个字: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他心下轰然一声,僵在原地久久不动。
乔慧兴致所至,写下这几字,察觉他的眼神倏然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怎么样?我觉得我书法还蛮好。”
一扭头,他雪白的脸如华月清晕,与她仅剩一隙之隔。靠得太近,甚至看不清他面容的全貌,只得见高挺的鼻,垂下阴影的睫,他墨色深浓的眼。
乔慧缓缓道:“师兄,你知道我。我不能和你保证我会修行多久,我觉得长生不死并非人间至乐之事,在这世间万年亿年地活下去并非我心愿。但若是与你携手共度,我可以多修行多些岁月,几百年,一千年。或许我也可以用这些岁月多做点我想做的事。”
滂沱的雨声降落到谢非池心上,经久不停。
他的心简直是她手中一只层层雕琢的象牙球,她轻易便将它抛高掷低,但置于掌中时,又细心雕出锦簇的花来。
乔慧稍稍一顿,明澈眼神看向他脸庞:“师兄,倘若你一直不放心,我也向你起个誓。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如有违誓……”
“何需起誓?”前面几句他听够了、听满意了,听见她正要说天诛地灭四字,谢非池当即出言打断了她,“倘若你的真心要用起誓来束缚,又有什么意思。”何况天诛地灭四个字如此不吉利,他不要听她说出口。
“师妹,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心和你的情意,”他挽起她一只手,置于薄唇下,轻轻一吻,“天荒地老,此情不渝,我也是。”
倏然,他俊美面容在她掌间。
雨声渐渐大了,再不是那霏霏的春雨。
一声声,仿佛世界的洪流,抑或,只是一人的心跳声。
乔慧心下轰然一声,原来他想要的只是这个。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只是这样一句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常见的誓言。
她的手从他鬓边移开了,改为用力地反抱住他挺拔的背。
山洞,石壁,全部融入雨水之中。
滔滔的雨水没过他们的头顶,一切的一切,园林,学宫,围墙,大殿,山洞,都在这滚滚而来的江水下逝去了,唯见淡淡天光,洒落在距离她不远的江河的水面。
流光粼粼,温柔的水波在她和他头顶闪过。
糟了,好像用太多法术了,有点头晕。
唉,幸好之前师兄在她的储物袋里塞了一堆法宝,赶紧拿几枚丹药出来吃吃。
然而她动不了。
一双坚实的臂,仿佛铜墙铁壁一般紧紧抱住了她。
动弹一下,没用,再挣扎一下,还是没用。
目光下视,从她锁骨处抬起与她对视的,是一双目眦欲裂的眼睛。血像泪一样从他眼边流下,转瞬消失于水中,而后继续、继续,有血丝涌出。
眼前的人胸膛剧烈起伏着,牵起她一只手的动作却无比小心、轻柔,如捧珍宝。
顺着他血般的目光看去,她才发现刚才为了把那截断剑拿出来,她的掌心被烫伤了一个可怖的创口。
第108章 天门倾颓 天门最后的力量仅能容一人通……
多么可笑的一个梦。
一个无能者的梦境, 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人的梦境。
这样可悲的梦境,为什么她还要成全他!
如果……他亲手杀了玄钧,能否挽回她对他的情意?
下一刻, 她臂上的伤和被灼烧得赤红的掌心映入他眼中。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中静止了。一瞬的沉默后, 滔天的仇恨血浪在他心中涌起。
他一定会杀了玄钧……他一定要杀了谢垂钧!
短短一瞬, 他已抱起她, 带她飞离水下。
岸上, 竹林萧萧,无边的翠色铺面而来,像一层青纱在她眼前飘拂, 他雪白的脸像青纱前散而重聚的月影。
乔慧试探道:“师兄,你想起来了?”
他说的却是:“你有没有事?”声音极其低沉。
眼前的脸却是低垂着, 仿佛无法与她对视。
“我?我是受了伤,有点小灾小痛。你先把我放开, 我要拿点丹药出来吃。”
面露慌乱、无措, 谢非池立马便放开了仍环搂在她腰上的手。
为什么她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如此云淡风轻。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 他的身份、他的荣耀、他高高在上的心, 在她轻柔的笑靥前什么也不是。他自傲的一切, 如同虚幻之物堆砌的高峰, 只要一片白鸟的羽毛飘落其上,那山峰便轰然瓦解,只剩他渺小地、空落落地伫立原地, 遥望天上群鸟飞过。
她的情意正是那苍茫空中飞过的鲜活白鸟。
乔慧目光所见,是他腮边浮起的一道青筋, 呀,这么用力地咬牙切齿,想必是……她看他一句话也不说, 心道,是不是他回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尴尬了,不好意思了?好吧,那就让他自己消解一下,趁他抱着她的手放开了,她赶紧从储物袋里抓一把灵药吃吃。
直到万籁寂静之中,对面的人忽然说:“我会……杀了玄钧。”
几粒灵药入腹,手上的灼痛确实减轻些许,她原在心内夸赞师兄给的这灵丹妙药确实神奇,他的这句话又说得极其低沉,是以她一时没听清他说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