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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她所想,吐蕃人命祭剑,只是一个开端。
很快,玉简光芒疾闪,传来了师门召在外的弟子速速返回宸教的消息。
大殿内不止师尊,各峰主,各大派的掌门也在,姑射,东海,栖月崖……大师姐坐于师尊下首,而留给另一个首席的位置,空空如也。
道幡下,黄金莲台上,白发金眸的师尊法音传遍大殿:“玄钧已有纠集兵马征讨四海之心,攻上宸教也只是时间问题,还望各位重启当年的仙盟,携手对抗昆仑才是。”
此言一出,一众掌门自是称好。
她与柳月麟坐在玉宸台弟子的席位之中,耳边各种声音扰扰,似乎是师尊和各位尊座在商量如何布防,如何反击。但那些声音都在她耳畔远去了。昆仑攻上宸教——这么重要的任务,想必“他”会打头阵……
但听殿中的东海君沧溟子道:“听闻吐蕃之事,谢非……玄钧之子也有参与。镇压朱阙宫也是谢非池一手策划,谢非池境界之高,恐怕如今只在九曜真君和玄钧之下,与一派掌门已经无异。玄钧父子都是强敌。”
“真君曾和我等说过的希望昔日首徒能弃暗投明之事,如今看来……”
九曜轻叹一气:“沧溟道友说得不错,确实是本座将非池的心性想得太过简单。”
两位掌门人话音刚落,宸教少年弟子中已有许多人出言议论。
“大师兄竟为了帮他父亲背叛师门……”
“这种时候了,别叫大师兄了吧,谢非池就是个叛徒……”
“是啊,枉我曾经还那么敬重他。”
纷纷扰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吐蕃之事,他确实有参与。师门战胜昆仑之后,他的下场又是怎么样呢?一时间,乔慧压根没想到昆仑也有战胜各大派的可能,唯有一片昏黑图景浮在她心海中:
黑云积聚,电闪雷鸣,白玉的诛仙台高筑,他父亲死后,下一个被押上诛仙台的就是他。
冷汗浸透她掌心。但冥冥中,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转头,是朋友担忧神色。远处东海君沧溟子身旁,宗希淳关心的目光也若隐若现投来。
柳月麟低声关切着:“小慧,你没事吧?”
“没,我没事。”乔慧打起精神来,素净面容上勉强浮出两个酒窝,对朋友一笑。
布防之事,当然由已是内定下一任掌门的慕容冰领衔。
当年师尊分开两半,各自由大师姐和大师兄保管的阴阳鱼符,合二为一原来有调动宸教内的山水地形建筑之用。只是那鱼符昔年给了谢非池一半,如今怕是凑不齐全了,只有一半,大约能只能调动教中一半的……
议论声中,却有一个年轻女孩站了起来。
“我知道剩下的一半鱼符在哪,师姐,待会议散后,我带你去可以么?”
慕容冰的目光转向她。
其余弟子的目光也转向她。
是小师妹。
听说,大师兄和她是恋人……恋人叛出宸教,她是何等心情?
那微微的议论声,慕容冰和九曜自然也听见。
慕容冰笑容和婉:“好,那就谢谢小师妹了。”
座上的师尊也开口,将一殿议论声平息:“既然慧儿你知道,待会议结束,你便和冰儿一起去取那鱼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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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鱼符就在洗砚斋内。
当年,他把师尊给的信物和她送他的一套小笔墨一起放在书房多宝阁中。
晚风吹过,卷起洗砚斋竹林一阵滔滔竹浪。
那曾与她对练、比剑的白衣剑仙,如今又在何处呢?
原来当日栖月崖湖边一见,她说尽情衷,也没能阻止他继续为他父亲效力。他仍是,继续当他父亲的鹰犬……
滔滔狂翻的竹浪下,传来一句温柔的声音。
“小师妹可是在想谢非池之事?”
“是,师姐。”
“无妨,这洗砚斋是他昔年的居所吧,触景生情,也难免。”慕容冰白衣玉冠,与她同行林中,声音平静。
“师姐,你曾经和我说过……”
大师姐并非没劝过她师兄不是一个良配,是她仍执意要和他相恋。如今,他叛出师门,同门对她有微词、有同情,唯有大师姐看向她的目光,仍是平静如许。
慕容冰负着手,笑起来:“哦,小师妹你还记得我从前说过的话呀。有时候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对旁人说过什么呢。”
“你是你,他是他。他叛出师门,和师妹你无关。师尊是说过请你策反他,但这件事,我之前就觉得……我觉得让你去和谢非池周旋很不妥。”
“出身仙阀之中,谁没有几分野心呢,必要时候,连人情人心也可以舍弃,这不过是千百年来最寻常的故事。既然他无法用一腔真情感化,便是他的心早已坚硬如铁,这和小师妹你又有何干。师妹,你不必自责。”
她眼底温柔笑意,仿佛海上的月光,静静洒落乔慧眼中。
乔慧思索片刻,开口道。
“师姐,我……我不想看到他沦落到万劫不复之地。当玄钧残害人间吐蕃的帮凶,如果再加上攻打师门,为祸仙境,那他……定然要被押送诛仙台,正……法。如果真到了昆仑攻打宸教那一天,能否由我和他对战?”
竹林下,年轻的女孩扬起清透素净脸庞:“我一定打败了他,以免他做出更多错事。”
慕容冰静顿片刻。
“哈哈,好!我就说小师妹你不会为此消沉。”
大师姐纤长雪白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过师妹,以你的境界,要击败他恐怕有点困难。如果遇到他,我和你联手如何?”
“从入门第一天起,我就一直想着和他比试比试,毕竟,这么多年,他可一直压在我头上啊。”
只见师姐仍是那温柔如水笑面。但潋滟水色下,原来也藏着千丈的水底峰峦。
不止如此。
师姐轻易地看穿了她的心情。
“我虽不太喜欢他,但既然你仍对他有几丝情意……放心吧,我和你一起打败他,让他最多只是关押天牢,免受一死。”
乔慧愕然抬眼,眼底隐约有泪花闪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谢谢师姐,谢谢……”乔慧抬手,覆上慕容冰宽慰地拍在她肩上的手。
谢谢你,师姐。
我一定会,一定会,在他做出更多错事之前,打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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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阴阳鱼符,宸教的布防很快结束。各大派也分出部分人马,驻守宸教仙山之中。
为免此战波及人间,宸教深处的天门本源,也已暂时封锁。
天门不是人为施法而成,而是上古时就天然存在的传送法门,与其说是各派设立天门,不妨说是各派‘各取一瓢’归于自家所用,此门亘古坚固,千万年来都是开源共用的姿态,为了这一战,才第一次封闭。
万事俱备。一切,只待用人命寄剑之后功力大涨的玄钧,纲常独断地攻上山来。
而这一天,也确实到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雪白的仙舫压过云端,仙舫过境处,掀起一片红云。
举世都是那浓烈的猩红,如同血铸的天地。
血天白月,云中浮出数百轮明月,无数惨白的光轮幽幽转着,逼视世间。天剑出鞘,修为灌注,剑柄上黑气蛇行,没入玄钧苍白臂上青蓝血管,可怖的邪兵几乎与玄钧的右臂融为一体。
为了这一战,他已经将朱阙宫中大半人命都用来祭剑。
天剑神光一荡,其余各派停驻在山下布防的飞舟顷刻间灰飞烟灭。
但金光喷薄的一剑,已破空而来。
看见挡在他面前的是何人,飞舟上的昆仑仙君俊美面容流露一丝轻蔑。
玄钧冷笑:“崇霄,你一个人就想阻拦昆仑?你不顾家门荣耀,投靠宸教,说起来,我还要为昆仑清理门户。你,还有你父亲——你父亲已是废人,留在昆仑中也是浪费资源。”
这轻蔑羞辱的语言,确实令紫极峰峰主心中涌起一阵怒意。
但对战中要全神贯注,切不可因情绪而分神。
谢应崇道:“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我的师弟师妹和各位掌门——”
一息之间,十数道法光已同时向玄钧袭去。
困兽之斗,真是可笑。
玄钧摇摇头,望着飞身至昆仑飞舟前的几人,仍是八风不动。
“不好,崇霄师兄,他的伤口可以愈合……!”
星衡君拼尽全力在玄钧胸膛斩开一道,转瞬间,那伤口又愈合了,连血色都疾速隐没入白衣之中,纤尘不染。
其余各派见状,也群攻而上。
万剑发出的光芒,足以令那血色天地被明光所覆,猩红黯下。万剑如屏,众志成城,至少,表明上看是这样。
无边的剑雨,浩大剑意足以遮天蔽地。金光耀目,山岳破碎,宫殿倾颓,连江河也惊涛拍岸。
但这样古今未有的轰动过后,风烟之中,一道白衣的身影依然如雪峰伫立。
天剑一挥,层层攻势都在他面前如蝉翼薄纸,轻轻一触便撕裂,他的剑锋屡次指向侄子崇霄君、谢应崇。
玄钧轻轻叹息:“应崇,你小时候,叔父曾经很看好你。我本想在取代大哥之后,依然留你在昆仑效犬马之力。如果你现在改过自新,昆仑不是不能让你回来。”
“你,是你……是你对父亲……”
“那倒没有,他心志不坚,被能者取而代之只是早晚之事。”玄钧神色淡然。
神兵当前,紫极峰峰主也只能抵挡十余招,很快,玄钧劝降不成,对这血亲子侄的耐心已然耗尽。
数百层宫殿在他的剑光中层层轰碎,转眼,漆黑的剑气已如迷雾,将十二峰峰主和各派掌门笼罩其中。
啊,手持天剑的滋味确实美妙。
难怪谢航光那个废物如此执着……这样的好剑,当然是得由他这个即将统御仙境、问鼎天尊的尊者来用,而非那个只想着什么剑道什么飞升的剑痴废物。
无边无际的力量,源源不断在他的丹田深处涌来。
那就在这群蝼蚁死前,作为强者的他最后施舍他们一点怜悯,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吧。
“崇霄,你觉得本座为何在这里看你们的雕虫小技看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