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金桂下,有幢幡宝盖竖起,银白庄严。宝盖下的昆仑门徒都白衣负剑, 很是清高倨傲,个个肃立着, 不语。中有一人形貌俊美,荣曜春松,一派端严之致, 论起来,他是栖月崖掌门充和君的后辈,此际却与栖月崖的掌门人分坐两旁,可见从其父手中分得许多权柄的荣光。
不过他的神色却不甚好看,没什么昆仑少主的春风得意,隐约有点郁郁。
见有人至,他缓缓抬眸,向阶下看来。月落乌啼,霜色漫天,衬出一双漆黑沉冷的眼睛。
谢非池瞳神一颤。日前被父亲责骂他沉溺于儿女私情,今日又再看见那“私情”中的另一人,心下很是复杂,五内起伏。
乔慧权当没看见,随引路的栖月崖弟子寻一座位入座了。
慕容冰开口道:“听闻昆仑有要事与栖月崖商议,师尊特命我等前来,望闻两派高见。”
但昆仑此行为何,在场诸人早已心知肚明。朱阙宫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果然,昆仑一方中,一位衣袍飘逸的长老面向充和君,执礼甚恭,道:“真人昔年放任弟子为害人间,祸及一方民生。”他面上恭敬,实则皮里阳秋,有话外之音。
这样一笔旧账翻出来,充和君面上不显什么颜色,但知这是昆仑故技重施了。
她道:“云陵子早已不是本派弟子,二十多年前他便已脱离本派,如何再与栖月崖扯得上干系。”
那长老摇头道:“倘若他和他那些师弟师妹仍在师门时充和仙君便传授正道、循循善诱,引他们走上正路,抑或于监管上严厉几分,也不至让他们铸下许多罪孽,凡民之祸,栖月崖难辞其咎。”
“何况,若当年那几名栖月崖高徒盘剥南朝凡民时,仙君能及时清理门户而非放任自流,何至贻害苍生?栖月崖监管失职,道统有亏,一如那朱阙宫。此等教训,仙境同道皆应引以为戒。”
那昆仑长老终于将此行最终的目的道来:“仙境中常年一盘散沙,各自为政,似云陵子之流祸乱人间、朱阙宫染指凡尘,皆因无统摄之力约束。不如熔铸为一统一的仙盟,方可整肃纲纪、均衡万方。”
结统一之仙盟,此消息自玄钧登位后流传许久,今日可以说是图穷匕首见了。
这长老一语毕,四下已是群情激奋。栖月崖弟子中响起一片议论声,众人心头怒火燃起,恨不得纵身而出,与这口吐狂言的长老较量较量。
乔慧听罢,想道,云陵子的事情昔年早已解决,此刻旧账重翻,实在是司马昭之心。且师兄竟一直不置一词,三年前,他明明与他们一起会战过云陵子。
她不禁开口道:“这位长老翻旧账简直翻得哗哗响。云陵子的师弟师妹为祸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三年前我等在人间已了结此案,连贵派的谢公子当时也在场出力。如今昆仑突然重提,莫非是刚在朱阙宫试过一回这招数,屡试不爽,急着给栖月崖也扣顶帽子?”
她身旁的宗希淳与柳月麟听她言语间机锋狡黠,将玄钧浩大的野心说得如此滑稽,都不禁一笑。
那昆仑长老被乔慧当众嘲弄,面上青红交加,强压着怒意道:“乔小友,前辈言语,你这后辈还是不要插话为好。
乔慧听他这么一说,更是乐了,道:“好吧,这么说来倒是我失礼了。我还是要向谢师兄学习,知道有充和君这前辈在此,一直礼礼貌貌的,一语不发。”
她身旁的宗希淳也道:“云陵子之事早已了结,若要翻旧账,倒是昆仑门下的谢航光遗祸更广……”
那长老道:“谢航光早已被昆仑极刑处置,栖月崖却不曾拿出如此魄力来处置有罪之徒。”
“昆仑的魄力,莫非就是打着整肃纲纪的旗号,行吞并称霸之实?既如此,”充和君并不看向那长老,只对谢非池道,“谢少主,今日不妨就以武论道,看看贵派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来均衡万方吧。”
谢非池此际终于起身。“请。”他只吐一字。
充和广袖一拂,一轮明月自她身后升起,皎洁雪白,边缘流转淡淡金光,徐徐旋着,洒下清辉万千。她立于月轮清光之中,广袖无风自动,仿佛千山万仞间的月华都在与这月轮共鸣。
天启剑也已于谢非池手中缓缓聚形。
天启,多么华美宏大的一个名字。
帝采首山之铜铸剑,以天文古字铭之。剑乃百刃之君,佩剑者昭德明志,剑又是杀人利器,执剑者削肉如泥。但无论有多华美恢弘的名字,剑只是剑,铜而已,铁而已,不分正邪,不解善恶,入不同人之手,成就伟业或血雨。
充和君不再多言,心诀一转,月轮骤然分化出千万月影,寒意凛冽,袭向对手。
对面,谢非池连微微挪步也不曾,那纷纷扬扬的月影甫一逼近他身前,竟如镜花水月,纷纷破碎而去,化作流光四散。
充和君面色微凝,月轮倏忽收回,在她身前疾转,张开滔滔光幕。她双掌推出,月轮便携万钧之势直取谢非池面门,轮缘过处,月色、金桂、大殿,沿途风景都微微扭曲。
终于,谢非池拔剑出鞘。
天剑一横,档却这凝聚万钧之力的一击。
观战者都万分惊讶,谢非池的能力竟与一派之宗师持平?甚至乎,不是持平,而是更胜一筹。
剑轮相击,乍听唯有轰然一声。金铁之声过后满庭寂静。然而以那轰鸣为中心,浩浩法光荡开来,桂花如雨纷落,远处,峰峦迭起的最高峰处,山体如被一无形剑影削去,滚落崖底。
月轮与天启剑相持又是数息,充和君不得已踉跄后退,月轮黯淡几分。
“承让。”谢非池收剑入鞘,神色依旧淡漠。
栖月崖众弟子见状,皆面露愤懑之色。裴子宁与几个师弟师妹已唤出法器,欲出列一战,却听谢非池淡声道:“充和君修为高深,在下有幸胜得半招。诸位栖月崖高足,还是不必再做无谓尝试,以免失了体面。”
听他此言,慕容冰心道,不如就在此刻拔剑,反正她也早已想与本教的另一位首席一战。
正于此时,人群中却传来另一道年轻响亮的声音:
“大师兄,那就由我来领教你的高招。”
乔慧越众而出,乌发束冠,只有额际几缕散发因风轻轻飘起,双目一转不转地直视阶上之人。
慕容冰心道不好,师妹半年来不曾在仙门修行,不知对上谢非池会有几分把握。她当即道:“师妹,你已离师门远行,还是勿……”
但乔慧双目坚定,坦然道:“无妨,数日前我与师兄曾有一战,因他耍赖,还没分出个胜负呢,眼下正好。”
谢非池神色一滞,长眉攒起,过了几息方低声道:“小师妹,何必如此。”
他的身旁,一道骨仙风的门客见他竟不愿对这师妹动手,当即作一揖,主动请缨道:“乔姑娘想挑战少主,还是先过了在下这一关。”
那仙士持剑而出,乔慧却并未看那仙士一眼,只望向谢非池的神色。他的脸沉在廊下的阴影中,不动声色,幽蓝的阴影里墨黑的眼向她看来,内有寒潭般阴霾。
乔慧向那仙客作了个请的手势,道:“那就请这位仙长出招,咱们速战速决。”
一个不过双十的丫头片子,仿佛已胜券在握,如此地骄傲。那仙客很是不屑。
煌煌的法光旋即泼洒到乔慧面前。
这一击之快之狠,只肖慢片刻,便亡于阵下。但一道剑影沉凝厚重,如分水两岸,从中劈开一隙,轰然如雷的一声巨响后,辉煌法光瞬时便沿着那裂痕四散崩塌。
气浪翻涌,乔慧持剑而立,衣袂猎猎,一步未退。
那仙客面色微变,显然未料到这后生有如此实力。他不再怠慢,长剑圆转,无数紫电劈地而来,一时间这修幅广阔的园林中都是寒紫电光,雷电轰鸣。
电之疾,人如何能躲?
乔慧也确实不躲。
她只举剑承下那万钧紫电,一如方才谢非池的出招。
见她用出他的招数,谢非池握剑的手不禁一紧。
那仙客见紫电竟被她从容接下,心内既是惊愕,又是不甘。
想自己苦修百载光阴,竟连个年轻小辈也拿不下,日后如何在昆仑立足?思及尊座一向优胜劣汰,仙客的不甘之中,又带上了一二恐惧,当下便将毕生修为贯注剑锋,广袖风满鼓荡,周身电光尽数收敛,凝作一道紫白天雷,如九头之蛇合抱般庞然。
就在那狂龙般的天雷即将触及乔慧身体的刹那——
她倏然飘身,手中剑横档于前,护她进攻,剑光如山岳奔腾,泼墨写意,直指敌人手中兵刃。
一声金石碎裂的脆响,仙客手中长剑应声而断。残剑后的人面色苍白,难以置信地望着手中断铁。这小妮子怎么会……怎么会!
“这小师妹好生了得!”观战人群中有人低呼。
谢非池也不禁心道:师妹确实天赋过人,一身的本领。倘若她与他联手,他们必会是世间最强大的一对道侣。为何她非要与他作对?
那头,乔慧早已收剑而立,气息依旧平稳。她不再看那落败的仙客,目光再次投向阶上之人。
转眼间,她已到他的眼前,如寻常日子里许许多多次比剑一样,向他行了一个抱剑礼。
他一言不发,沉默地步下阶来。
氛围转急,漫天月光沉沉压下,寰宇之外,还有另一重寰宇,但这咫尺的距离中,似乎只有两人了。而两人的思想,咫尺间又相去千里。
桂花飘零。对面的人手持长剑,剑锋映着天心冷月,如一泓寒江。
-----------------------
作者有话说:一直卡文,想多更一点还是没更成功,明天看看能不能多写一点[爆哭]
第100章 比剑 师兄,我真心爱着你。我不想失去……
青山叠叠, 幽篁窕窕,往昔一对少年男女,也常在月下比剑。
三载岁月过去, 仍是这一对男女, 但身旁再不是空旷月夜、幽静竹林, 而是站了许多旁人。她的朋友, 他的家臣。
“大师兄, 就由我来领教你的高招。”她道。
“师兄,请你出剑。”她又道,已上前数步。
剑拔弩张, 氛围紧张。
见他的脸色多般变幻,又见他一步步走下长阶来, 白衣银冠,如孤峤上升起的一束长烟, 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
有他的家臣在侧, 乔慧心道, 这一回师兄定然不会再像上回般假惺惺地让她几招了, 他如此自傲, 难道会在部属面前失了威严?
如此想着, 乔慧已一剑向前,她的剑豪阔,灿丽, 像一道星河在天,法光暴涨时, 花千树、星如雨。但他横剑一挡,却没有回击。以他的境界修为,大可以如上回般将汹涌剑势引向一旁, 反守为攻。
他竟还是不还手——
仙剑悬停在谢非池身侧,铺开璀璨光幕,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一时间乔慧心中涌起无数念头,是因他傲岸,还是他自觉进退两难,便一再容让?若他动真格,她心下反倒畅快许多。
她流丽出剑,突围那剑阵,他又一一化解挡下,因从前在师门中,便是他给她喂招拆招。
旁观的人群见乔慧剑光奇异壮丽,那谢非池却始终不出剑反击,都不由地忧心道,乔姑娘若这般强攻下去,会否先行耗尽灵力,落了下风?却又见乔慧剑意圆转,一招一式不断,灵力如江海般无穷,又都心生佩服。
乔慧见谢非池如此“优游”,道:“师兄你这样自以为是,别怪我来真的了。”
谢非池与她相望一眼,道:“你有什么好招数尽管使出来便是,我倒好奇有什么招数是我还没见过的。”
乔慧但觉他言行越来越不可理喻,故意激他,道:“谢公子连还招都不曾,如此做派,你那些门徒看见了不仅要向你父亲告状参你一本,旁人见了也会觉你惺惺作态,一点也不正大光明。”
她说的这几句话,后面的谢非池倒并不放在心上,只觉谢公子三个字听了便甚是刺耳。她为何要这样处处与他作对?还当他是个陌生人般,假模假样地称呼他谢公子。他最恼怒的时候也不曾直呼过她大名。心下一沸,忽听铮然一响,他的长剑已经击打在她的剑上。
剑后露出她澄亮星目,中有得逞的笑意。
好,就与这师妹比划上几招也无妨。
天外飞仙般的一剑横空挥洒,光辉璀璨,更胜穹顶皎月。乔慧凛然一挡,飘身退开。二人这一攻一防皆在瞬息之间,起落间只见光辉,难见人影。
只见竹林中法光恢弘,场下许多人瞧得甚是眼花,除却充和君、慕容冰与几个修为高深的栖月崖老前辈,几无人能看懂二人斗法斗剑的诀窍。许多观战的少年只想道,能旁观宸教玉宸台两名顶尖弟子过招,实在是百载难逢,虽一片缭乱中只能勉强看清几道剑光,众人仍屏息看着,唯恐错过一时片刻。
月照竹林,流光飞舞,谢非池与她斗法不尽,见她灵力剑意仍不减,且一剑更比一剑精准刚强,不由想道,当日雨夜一别后,师妹定是心中有气,修习了许多。她有天赋、有剑心,倘若她不是这般倔强,二人仍是心有灵犀的剑侣,他真愿意无尽地和她拆招论剑下去,直至朝朝暮暮,天荒地老,不知春秋几度。
但他的对面,乔慧却是心道,有完没完了还!
这样拖泥带水地打下去,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场下,也有人和她有同样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