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瞬之间,他们看清了二人中的男子衣上纹饰。
昆、昆仑?
“江宁府是人间地界,人间的朝廷在江南各路展开方田清丈工作,不知为何贵派要设下法石阻拦,干涉我们人间自己的事情?”
二人中的女子开口,那几个门客已心中有数。这就是少主事先给他们通过气的,那在人间的朝廷为官的玉宸台弟子。陪着她来的,不会是她在玉宸台的同门吧,玉宸台中出身昆仑的弟子唯有……一时间几人都很是腿软。
但想起燕熙山的命令,这几个门客只得硬着头皮道:“那法石不过是江南豪族从朱阙宫中求得作安家护宅之用,这位师妹,你为何要说我们阻碍了什么清丈?”
乔慧道:“若要安家护宅,何不给他们结界法石呢,能干扰神识的法石,不就是预备着对抗朝廷的清丈工作。文书上也写得很清楚,这次方田清丈有仙家臣子出马。”
那门徒仿佛终于找到破绽:“这位师妹,你不也是宸教师妹,仙凡有别,为何干涉人间事务?”
乔慧一笑道:“我不过略学了一些法术,怎么就仙凡有别了,我可是地地道道的东都人士,我是凡人。”
方才听见这几个蝼蚁大言不惭地敢称呼乔慧“师妹”,谢非池脸色已很不好看,眼下又听她说什么自己仍是凡人,神色更是沉郁。
万幸乔慧先他一步开口,这几个战战兢兢的门徒才逃过一劫。
“你们也不过是这座行宫的护卫而已,哎呀,都是当差干活的,咱们谁也不为难谁。还请劳烦各位给这行宫里、执掌朱阙宫驻人间事务的那位仙长递个信,我们要和此人面谈。在下乔慧,这是我师兄谢非池。”
听得二人大名,那几个门徒更是万分紧张。他们面面相觑一下,心说凭这一对宸教师兄妹的法力,就是硬闯朱阙宫也行,如今乔慧让他们去传信,已是给了个台阶下。
不一会,几人中去通传的那个已经返回。
“谢公子、乔师妹,我家少主请二位进去。”
这行宫里待着的,居然是燕熙山本人么。
乔慧向那几人抱一拳:“谢啦。不过咱们也非同门同派,还是以道友相称吧,就别叫师妹了。”这也是为了你几位的身家性命着想……说话间,她偷偷观察了一下谢非池的面色。唉,自从师兄他爹执掌昆仑,师兄是越来越狂了,以前在师门的时候他再不喜旁人,也不过是冷淡、轻视,哪会像现在一般,面色沉沉压下。
朱阙宫的门徒显然也意识到了谢非池冰冷面色,一路上大气不敢出。
转过百花怒放的园林,燕熙山已在一华美厅堂中等着。
燕熙山站在一座花几前,似是赏着几上瓷器,从那华彩中抬起头来,缓缓解释道:“下面的人不懂事,些许误会,竟劳谢公子和乔师妹亲自前来。都是下边的门客为了几块灵石把门中的次品法石给了人间散修,散修又转手卖给了人间的大户,朱阙宫自会清理此事,乔师妹不必担心。”
又是这一招!和当日师兄在南姑射的发言可堪异曲同工之妙。
一出事,便通通打为底下人不懂事,和本门本派毫无干系。
而且……燕熙山和他的门徒一样很爱套近乎,又是一口一个师妹。
“都说了叫师妹就免了,既然你和我一样在人间的朝堂都有官职,请直接称职务。”乔慧微笑。
“哈哈,当日在司农寺中方称职务,如今是在我们朱阙宫的行宫,是仙家的所在,我称宸教的道友一声师妹,不过分吧?”
言语间,他的目光刻意往谢非池脸上望去。
自玄钧登位,昆仑与朱阙宫多有冲突,称乔慧一声师妹能恶心恶心谢非池也不错。
乔慧见他目光看向谢非池,已了然他是何意。
她心内腹诽,这个燕熙山空有华美皮囊,为人实在好油腻好恶心。
她直言:“我和你不熟,燕大人言行举止请知道分寸。”
懒得听燕熙山的油嘴滑舌,她已再度开口:“江宁府中所有法石覆盖之处的田亩,我等已清丈完毕,数据详实,分毫不差。”
燕熙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但是想必朱阙宫庇护的地方不止江宁府一处吧,”乔慧娓娓道来,“若说仙山灵脉,朱阙宫在上界已掌握许多,若要干出类似谢航光当年之事,也不必费这一番功夫庇护人间的豪强。我想,朱阙过去是要在人间扩张自己的势力,是不是?所以第一步,才会选在远离北方、远离朝廷把控的江南。”
一直假意玩赏瓷器的燕熙山,终于抬起眼睛,直直看着她。
“这顶帽子扣得也太大了吧,乔大人可要谨慎些说话。”
乔慧坦然自若:“我说话一直谨慎得很,这可是我来的路上谨慎思考后得出的推测,明天呢,我还要谨慎地修书一封,转呈我师尊。”
若非危及数千万性命的天灾,上界从不干涉人间,这是千年来约定俗成之事。
司天监有凡修供职还可以说一句他们本就是出身人间,堂堂朱阙宫少主空降司天监,因着似乎也是他个人之举,上界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朱阙宫的行宫中有法石流出,阻碍人间的政务,便很难掩饰过去了。
该死的……下面那些蠢货,那些凡人要什么法石还真给了他们,也不知道先来和他汇报一声。
一瞬间,他阴冷的目光已疾速打量了一下乔慧二人身后那几个朱阙宫门徒。
先不说其他仙门,此时此刻,这宸教凡修身边那个昆仑谢,说不定就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这把柄。
撤下几块法石能让这凡修不再胡搅蛮缠的话,也不是不行。
燕熙山微笑着,终于让步:“这件事确实是朱阙宫对门人约束不力,这样吧,我会责成他们速速联系那些凡人将剩余的法石撤下。”
若非朱阙宫现在还不能与昆仑抗衡,他岂会吃这哑巴亏——
算了,养气也是一门修行,何必在这凡女面前露出怒容,平白坏了形象。
谁料乔慧道:“速速,可有具体日期?”
真是……真是给脸不要脸。
燕熙山深吸一气:“七天吧,乔大人意下如何。”
“好,那就恭候燕大人佳音了!”乔慧爽快地一笑。
全程,谢非池都不发一语,充当一个背景门神的作用。不过乔慧也知道有他在场,因着朱阙宫忌惮昆仑,一切顺利许多。出了朱阙宫行宫,二人返回的路上,她也不扭捏,道:“今日真是多谢你了,师兄。”
“刚刚一路上都没见你说话,你仿佛有什么心事呀。怎么,是不是你来江南一趟又是翘班来的,怕回去后你爹说你?”她背着手,微微侧身,挡在他眼前,俏皮一笑。
“你……”谢非池无奈道,“我不过是在思索一些事情。”
“噢好吧,那敢问师兄你在想什么呀?”
“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不就是走神了?”
谢非池轻笑一声:“我帮了你,你还这样出言戏弄我?”
“唉,我这不是怕你心情不好嘛,这才逗逗你。刚才那燕熙山称呼我一句师妹,你就脸黑得和什么似的。我真怕你和他打起来。虽然那朱阙宫少主是有些讨厌,但你一副想杀人的样子就有些恐怖了。”
谢非池看向她时眼中有淡淡笑影,但并不接话。
一个人若有通天法力,无边权柄,自然是想除去谁就除去谁。
也唯有她,即使爱憎分明,也要讲什么法度公义。
也无妨,只要她在他身边,他愿意永生永世维护她的善心、她的天真。
……
少了朱阙宫带来的乱子,江南各地的清丈工作进展快了不少。
尽管,也并非全然顺利。
仙法只是掩护,会有隐田,会有兼并,原是起于人心的贪婪。
没了朱阙宫庇护,当地的大户也就知道这新来的年轻官员很有些手段,但仍不愿就此投降者也有。
豪强之中,有的散播谣言说清丈后赋税会翻倍,煽动乡民抗拒登记;有的表面上假意配合,私下却在地界标识上动手脚,意图混淆视听;更有甚者,想买通地方官吏,偷偷篡改簿册上白纸黑字的记录。
乔慧心知种种弊病流转百年,不会因为朱阙宫撤离便不存在。她沉着冷静,逐一应对。谣言四起,便带着清丈册籍,挨家挨户核对、解释,田界作伪,便以神识重新勘测,立石为证。对付串联官吏舞弊者,更是好办了,当日觐见贵人时,娘娘曾给她一枚宫廷中的令牌。她行事利落,不徇私情,又身负仙法,很快没人再敢从中作梗。
两个月后,江南六路的清丈工作尽数收尾,新增登记田亩数百万顷,隐匿多年的土地终于重归册籍。
停留在江宁府的最后几天,乔慧去看了水稻,也去给本朝初年那位也曾力主方田清丈的前辈上了一炷香。
当年,他离成功也只有一步之遥。
坟庵周围松柏青翠,林荫环抱。斯人已逝,但青山中的草木仍在一代代地生长着,生生不息。
青烟随风升上万里碧空,袅袅散去。
上了香一炷,碑前参拜的乔慧不禁想道,昔年,这位先贤也曾有周密计划,也曾和地主豪强周旋,但人死政消,去世后,他一手绘就的改革蓝图顿时分崩瓦解。从前自己觉得无边岁月太久,但如今想来,如果自己只活一两百年、两三百年,今日的种种努力会否随之烟消云散?
想罢,她看了一眼身旁随她一起来的谢非池。或许……稍微地再享受几百年人生也可以。
“都说金陵风景好,只能再停留一日,真有些不舍。不过能和师兄一起,还是喜乐多于不舍。”她牵起谢非池的手,二人走过石头城墙、莫愁烟柳,一路到秦淮河畔,登上凤凰台。
望江南,烟水茫茫。
十里秦淮、画舫凌波,街市灯火如星河流转,恍若隔世之景,明明灭灭。
古殿吴花草,深宫晋绮罗。并随人事灭,东逝与沧波。
忽地,她开口道:“师兄,真希望以后……”
她原想说,以后的几百年,一千年,都能与你共赏如此美景。但转念间,又换了另一番话语。
“真希望以后再遇见如此美景,也是与你共赏。”
她还没想清楚的事情,还是先不要随便承诺了。但另一个承诺么,还是做得到的。
“等以后有空,师兄你就陪我走遍人间的万水千山如何?我们一起去找找在人间,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陪她游赏这一路云水风光的男子,静静握住了她的手。
一人力主南北数路的清丈工作,乔慧在朝中的地位可以说水涨船高,一时间无数拜帖如叽叽喳喳的鸟雀般飞到她门中,请她去赏花的,请她去游园的,请她去赴诗会的,可谓络绎不绝。
但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去乡下爹娘家看那几亩杂交的麦子。
有法力催生,数十轮尝试之后,杂交的规律似乎已呼之欲出。
她选两类品性纯良的麦种杂交,头一次收获的麦子尽显优势,但第二代便杂乱无章,需仔细筛选符合心意的单株。
一次又一次,一代又一代,逐代淘汰性状不稳的,熬过七八代方能初见稳定,要想株高、穗型、产量全然不再变,至少得十几代。
她欣喜地将这一番发现与身后的谢非池道来。
有了上次与乔慧起争执的前车之鉴,这回谢非池倒是重拾情商了,顺着她的话,夸了好几句。
尽管他俊美面容挂着得体笑容,乔慧也看得出他不大感兴趣。不过师兄一直陪着自己忙里忙外,还学会了不扫她的兴,她也必须有点表示了!
乔慧转过身,回程几步,挽上他的臂,道:“等这麦子品种培育完成了,到时候磨了麦蒸出来的馒头,一定给师兄你这贤内助吃第一个。”
馒头是凡人的食物,他岂会吃什么馒头?也只有那句“贤内助”,让他稍稍有点受用。
她嘴上爱占他便宜、爱阴阳颠倒就阴阳颠倒吧,只要她心里有他,她看重他。
在田间穿行,垂首便是这师妹靠在他肩上的俏皮容颜,难得见她乖巧一回。
他淡淡地,又夸了几句这他完全不感兴趣的麦子后,冷不丁地问起另一件事。
“在江南时,朱阙宫之事,你怎么看?”
乔慧思索一下,道:“我倒希望他们撤回在人间的行宫和仙客,别一天天整出这许多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