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行从皇都翻山越岭跋涉而来,历时许久。
锦衣玉袍从金銮马车上下来,唤过身后仆从,个个手里抱着奇珍异宝——想来皆是贺礼。
山路崎岖难行,马车仅到此为止。
凌司辰与他们行礼寒暄后,便命同门弟子引领皇都贵客上山。
而他则留在山脚,与余下一名弟子等待另一位客人。
等了许久,才见远处山线上出现一道人影,随着旭日东升而逐渐清晰。
那僧人头上缠着密不透风的布条,将整个头尽数包裹。
手中杵着一条黑金铁棍,背上则负一白布裹缠之物,看那绀青剑柄与形状隐约可辨乃是一把宝剑。
“大师,许久不见了!”待人走近,凌司辰喜笑颜开。
“少施主,别来无恙。”
那僧人站定,躬身、直掌行揖礼。
他面上剃去了眉毛,眼珠却发暗,除此外五官皆深邃硬朗,好似深山中的岩石。
跟在二公子身后的弟子也恭敬回礼。
那弟子认得这位游僧,名唤普头陀。
听说当年就是他将年幼的二公子从险境中救出,送回了凌家。宗主视他如岳山之恩人,每年都会选日子宴请他上山,今年则是借寿宴送去了请帖。
游僧虽云游四方,也总会在百忙中抽空回岳山赴约,只道“来看看少施主”。
他同样也是看着二公子长大,于之也如亲人一般。
凌司辰见到普头陀自是欢喜,头陀那磐石般僵硬的面容也浮出一抹和蔼笑意。
“贫僧没来迟吧?”
“正是时候,舅舅已在云海峰等待。大师,且随我上山。”
普头陀颔首,紧紧了肩上的包袱,稳步跨过了结界。
两人便一面叙着旧事,一面向山上行去。
另一边,天云峰上。
少女之音在幽闭的室内回荡——
“咦,我的病好了?”
姜小满惊喜万分,腹中的疼痛似乎真的消失了,这次她能明显感觉到不同。
“不是好了,而是幻语铃球暂时生效,记下了我们之间的对话,用铃音替代了你的声音,因此诅咒未能触发。”
姜小满看着那玉球中闪烁的光芒,惊叹: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有了这个球,她可以自由说话了?
那不就是好了?
——好了?
看姜小满那边喜形溢于言表,古木真人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
“别急着高兴。你这诅咒极其强劲,铃球的效力维持不了多久。而且,仅凭你我之间的对话还不足以完全解除,你依然无法自如与他人言谈。”
“那怎么办?”姜小满的笑容消失,转为焦急。
古木真人捋着胡须,悠然道:“此事倒也不难,只需继续与人交谈,铃球记录的声音越多,效力便越强。”
“你拿着这球,再去记录十一种不同的声音,记录完了拿回来,我再施最后一道术,便能让它持续生效了。”
“十一种?”
虽然不明原因,但毕竟是医者之言,她自得牢牢记在心里。
“须记住——青光生时,铃球生效、记录开始,你可自由言语;青光一灭,记录结束,须立止口!生效时只有被记录人免于诅咒,期间尽量让对方多说一些。记住了吗?”
姜小满紧紧抱着铃球,听得半知半解,却点头如捣蒜。
“呵呵,正巧天都亮了,想必云海峰定是热闹得很了,你便随我前去参加寿宴,找找可以记录的人。”古木真人一边拾起拂尘,一边朝她神秘一笑,“说不定——还能顺便寻到破解那婚约的妙法。”
破解婚约?
“可是,前辈——”
“嘘!”这次她还未说完,便被古木真人打断。
他指了指她手中的铃球。
姜小满低头一看,那青光已然灭了。
姜小满从古木真人屋观出来后,已是旭日高照。
古木真人亦是奇人,所居之处四周无窗,房间内全然不知昼夜。
姜小满昏昏沉沉地度过了一整夜,直到此刻才得见天日。
那矮小真人唤来两只白鹤,给了身旁少女一只。
白鹤匍匐身子,古木真人慈眉善目,示意她上去,姜小满便照做了。
岳山结界内禁止飞行术,然十二真人的坐骑却不受此限。
从天云峰至寿宴场地云海峰,步行需半个时辰,然而白鹤展翅,随风而行,不到半盏茶时间便已抵达那热闹非凡的山头。
云海峰上,彩旗飘扬,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姜小满在白鹤上看得呆滞,一时挪不开眼,也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岳山寿宴!
各宗门弟子身着不同颜色的衣袍:姜家为红,凌家偏青,文家明黄大袖,玄阳宗金红之铠,玉清门黑白相交。由此观去,五色交织,灿若云锦。
她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亲眼见证如此盛景。儿时,她曾以为爹爹的四十寿宴已然热闹,殊不知这岳山寿宴,更是百倍之盛。
古木真人下了白鹤,轻挥拂尘至臂上,便往人群中应酬去了。
而姜小满从白鹤上跳下来,站在高处,却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爹爹的身影。
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记录爹爹的声音——她迫不及待想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
然而人潮太过密集,姜小满只得从最上头主座近处开始仔细搜寻——
正中主座立于高台之上,尚空无一人。那座位白玉为材,其上雕琢着仙鹤图纹,扶手处点缀着翠绿色的荧石,椅背高耸,上有瑞云之气缭绕。
而主座下方,中间一片空地、铺着鲜艳的绒毯,两边排开的是两列整齐食案,足有百尺长,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左列,姜小满一眼就望见了凌司辰,他和狂影刀之间还坐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想必便是凌家那年幼的小公子凌北照。而他另一边的席位尚还空着。
右列,她同样一眼就看见了文梦语——她与凌司辰的席位,就隔着中间空地相对。身后候着那油嘴滑舌小丫鬟,身旁则坐着个纨绔的公子哥,想来是文家二公子文志成。另一边则是几个中年男女,衣着异常华丽,应皆是文家的宾客。
再扫视过去,姜小满终于看见了爹爹。
他左侧坐着卷宗之记时见到的白须老者角宿,右侧则是几位着厚重铠甲的人,看装束应是玄阳宗的尊者。
再下方,才是师兄师姐们的席位,周围还有其他各宗的修士。
人群自主座向下延伸,席位密布,几乎覆盖了整个云海峰。
凌家的修士应是尽数到齐,才显得如此壮观——不对,也不是全部,先前那两个守封刀楼的怪异老者似乎就没来。
姜小满还在继续打量人群,忽闻吵嚷的席间骤然静止。
她一怔,也不再动。
却见所有宾客纷纷起身。
一位形貌威武的长者缓步行至中央的高台主座上,正是寿宴的主角——凌家宗主凌问天。
跟在他身旁那位仪态俏丽的夫人,想必便是甘夫人了,没想到一把岁数却毫不影响她绰约的风姿。
凌问天身穿华服,神情不怒自威。他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
寿主拱手有礼,肃穆而言:
“诸位远道而来,共贺老夫寿辰,盛情难忘。今日,能在岳山之巅,与诸位齐聚一堂,实乃快慰之事。自老夫接任以来,秉承修道济世之志,斩除邪魔,保我正道,战绩卓著,令老夫深感自豪。”
他顿了顿,目光倏然深沉:
“然云州之事想必诸位也已听闻。大魔聚首、人间肆虐,我凌家两弟子与姜家众修士同心同德、鏖战三魔,终是不负天命,不负众望,护得一方安宁。今日,且尽欢饮,明日之后,我等仍需齐心协力,共迎风雨。”
席间,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隔位而坐。
凌北风瞄了弟弟一眼,见他神色恬淡,默然倾听。
凌问天举起酒杯,目光炯炯:
“来,诸位,让我们一同共饮,为太平,为仙道!”
“为太平,为仙道!”众人齐声响应,举杯相应。
自此,寿宴正式拉开帷幕。
中间空地上,数个凌家剑修前来舞剑助兴,剑光交错,炼气闪烁,舞动间犹如秋夜萤火般穿梭。
宾客们或席地而坐,促膝长谈;或起身往来,应酬不断。觥筹交错间,席上气氛逐渐热络。
姜小满却抱紧了手中的玉球,心中踌躇不定。
她望向爹爹所在的席位,周围人山人海,根本无法靠近。
古木真人曾言,铃球生效时只有被记录者能免于诅咒,意思很明确:依然得离其他人三丈远。
又转头看向另一人。
白衣少年伏案沉思,手中杯盏转动,并未参与宴会的喧嚣。
姜小满自是明白,不解那心头重压,他是断不会轻松的,自己过去找他亦无济于事。
诚如他所言,现下她要做的,是治好这病,才不负他所做的一切。
唯有治好病,她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比如见爹爹和同门,又比如——按古木真人所提点的,去寻那看似无解之婚约的突破口。
她轻叹一声,收回视线。
心念已决,姜小满环顾四周,开始寻觅落单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