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刻至今, 创世神沉睡了整整三千年。而且不出所料, 这沉眠将持续无尽的时光,直至世界再次失衡之日。
所以……
提亚穆图的睡眠,与九曲神龙是如出一辙吗。
凌司辰不禁这般想。
小满刚进入封印的那些年, 天际的术纹偶尔还会波动几下, 像是能感受到施术者的情绪变化一般。她只身待在异界, 过得还好吗?他那时每夜辗转难眠。
可再往后, 更久一些, 不论是天上的符文,还是他手背上的图腾,都渐渐沉寂下来,不再有任何波动。
只剩下死一般的静谧。
那么小满,会不会也如提亚穆图一般,已经陷入了无法干涉的深沉睡眠?
越是深入了解,越是觉得这两条神龙间必有某种联系。
“可有什么办法,能够与提亚穆图对话吗?”
站在这据说距离深渊之龙最近的地方,时间行者转头向陪自己前来的国王问道。
他们脚下踩着的,是创世神背甲无数棘刺中凸起的一根,单是一支,便已庞大到足以撑起半座城池,很难将它与沉眠于底下的生命联系起来。
国王听到这个问题,倒是颇觉有趣:
“看来你们比我们幸运。不但能与你们的神龙对话,甚至还能掌控祂的沉睡。我们这里,可从没有人能真正与提亚穆图交流过,更别说理解祂的意志了。若不是遇到你,我们或许还以为祂便是这世间唯一的创世神。”
时间行者默然不语。
他只是拿出那本牛皮封的书,摩挲着打开,找到一页添加几笔批注。为让书页能够经受岁月而不朽坏,他曾细致地在每页纸张上涂抹石蜡,此刻阳光落下,折射出一片温和的金泽。
国王认真瞧着,赞叹:
“很好看的书。”
“谢谢,”时间行者合上书,“她的故事,她的过往,还有解除封印的办法。任何能多想到一点我都会记下来。”
“她?”
“我此生唯一的挚爱。为救一群无药可救的人,她与九曲神龙合而为一,将自己封印在异界,不知何时才能再度醒来。”
“你会一直等她?即便,看不到尽头?”
“嗯。”
“等她,以及……”
沧桑的男人长叹一声,“也想看看,她甘愿牺牲自己带走仙与魔之后,剩下的所谓人族社会,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到底值不值得。”
国王自然听不懂什么仙与魔,也理解不了这样漫长生命之人的心境。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这人,良久之后才摇头一叹:
“可惜啊,巴比罗尼亚无法给你答案。你继续向西北去吧,那里有一道宛若天堑的迷宫洞穴,与云天屏障一样阻隔了大陆的尽头。凡人没有胆量与力量闯入,但你一定能继续前行,去见证你想看到的未来。”
时间行者独自踏进了那座传说中的迷宫。
迷宫坐落于孤山深处,四周白骨遍地,常年弥漫着一股刺鼻呛人的诡异瘴气,数百年来从无人敢靠近。
和云天屏障一样,才刚一走近,烈气和灵气都悉数消散。但无妨,这种事经历一次便有经验了。
他提前淬炼过剑锋,磨练好了体魄,更何况在这片大陆上度过数百年,他也寻得了诸多遗迹中的强大器物。如今的他,一套金刚不坏的装备,一身百炼不折的武艺。
一个月后,迷宫另一端传来一声轰鸣,整座山裂开一道巨大缺口,披着灰袍的身影踏着碎石与尘烟,平静而从容地走出。
离开孤山后,他踏上了名为“梵天”的遥远大陆。
十年学习语言,二十年潜心于典籍,三十年游历各处。这一次他并未走弯路,很快便验证了心中的猜测——
龙神“阿伽罗那伽”。
长尾巨象之躯,鼻卷烈焰,吞吐因果之火。传说祂化作人形时生有六臂,各持法器,胯/下莲花宝座,双眼之中的图腾是一个圆圈,圈内镶嵌三角,三角中又一个圆圈——合计分为七段。
会化人形、还会与人族互动这点倒是更接近了。
时间行者提笔记下。
但是可惜,创世神的故事如今只存在于庙宇神殿悬挂的布幔画像之上,祂的真身早被梵天大陆的七大王国联合镇压,封锁在一座琉璃白玉筑就的巨大陵墓之中。
看来,漫长的岁月,九州中原并不是唯一封印龙神之地。
这里的人们根本不会想把阿伽罗那伽放出来,遑论帮忙了。
时间行者只能继续前行。
——
梵天大陆的尽头是一片能够蒸腾一切的沙漠。据当地人所言,人踏入其中便会逐渐蒸发成灰烬,在滚烫的高温之下葬身无处。
但时间行者只是稍一触碰,便明白了:
这股力量与云天屏障、雾障迷宫如出一辙——皆为神龙之力。
既不属于这一边,也非单纯来自另一侧,而是两种力量的共同构筑。
似乎祂们会选一个临界点,以两侧之力共筑一道隔断世界的壁垒。如此一来,即便某一侧被封印,甚至两边同时封印,也不会影响到这个临界点的存在。
阿伽罗那伽的因果之炎。
这么说,另一边的神明,也是如此滚烫炽热吗?
他又想到自己的力量,或许是某种机缘巧合,竟也与这种临界点产生了类似的效果。难怪小满那时候说,即使借助九曲神龙的力量,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这不由得又引出新的疑问:
最初是谁设定了这样的临界点?又是谁制定了这些规则,使得众多“创世神”自觉遵守?
如果能找到制定规则的那个人——或许不是人,祂或许便有能力解开九曲神龙的封印。
时间行者又这般记下。
不过眼下,他还需要继续前行。
他杀掉了周遭十头灾害恶兽,平息了当地一带的战乱,换得沙漠边缘的国王砸下重金,召匠人熔铜铸木,为他打造了一块名为“行沙之板”的特殊载具——板底削出弧脊与沙槽,板腹嵌入喷口与风囊,能紧贴滚烫沙丘急速掠过,犹如刀背划过般稳健,还有热浪喷气倒卷,绝对史无前例的冲速。
临行前,祭司蘸了朱砂,在他眉间按上了向阿伽罗那伽祈福的吉祥圣印,还教他跳了一段孔雀翎的祭祀之舞。看来虽然把人家封印了,这些人内心倒依旧虔诚。
人群簇拥围观,呼喊起伏不息,
沙板一经启动便瞬息加速,横跨沙漠不停歇。
即便肉身在强烈无匹的炙烤下块块脱落,时间行者还是赶在骨架也蒸发前冲到了对岸。
烈气恢复的刹那,身体便开始迅速再生愈合。
回头看一眼,这次的“壁垒”,恐怕还真只有他能穿越。
眼前的大陆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沙漠,走入到有人的地带,巨大的方形沙锥宫殿散布在各处,而最大的那座沙丘之下,沉睡着龙神“荷鲁赫泰”。
据说祂庞大的躯体埋藏在整片沙漠之下,唯有头颅露在地表,长年休眠。
“祂沉睡至今已有万年,从未睁开过双眼。额上那道眼之纹记,可无尽汲取太阳之力,使得这片沙漠永恒灼烧。先祖建造金字宫殿,便是为了遮盖祂的头颅。”年轻的法老这般道。
“从未醒过吗?”
“自吾辈有史以来,从未醒过。”
法老答得简短,侧过身去已不欲多言。他天生高傲尊贵,藐视一切,不屑于与凡人多作交谈。
若非这神秘旅人替他斩杀了那头纠缠多年的狮身恶兽,他绝不会破例,带一个外族之人踏入祖先严禁开启的封神大殿。
时间行者却长叹一口气。
这世界并不总是友善,也并非所有努力与跋涉都能得到回报。
但试一试总不会遗憾,这是他的选择。
而他,也只能继续前行。
踏过荒芜的沙漠,
穿过刀锋般的峡谷,
涉过冰原与炽烈的火山之地,
攀爬过架设于天顶森林之巅的危桥。
不知不觉间,似乎已走过了千年。
他去过很多地方。
只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醒着的神明都被封印了,未被封印的,却又都在沉睡。
手背上的图腾依旧黯淡,毫无反应,而那条裹缠着手背的红缎,则被他用了各地的秘法偏方,保持着恍如旧日的鲜红色泽。
找不到解除封印的办法,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等到冰川大陆消融,
等到世界化成灰,
等到她醒来为止。
没想到,他最后终于遇见“活的”神龙,却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中。
不是普通意义的无边无际,而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浩瀚无垠,比他曾到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还要辽阔无边。
皇室借给他的庞然巨舰倒是坚固,风风雨雨都纹丝不动,可铁板一般的甲板上除了酒桶竟然就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
和他一起登船的三百多人全死了。
船长死了。
大副死了。
船员、乘客、贸易商人、甚至他们的子孙,死光了。
死在浪里、饿死、病死,毕竟漂了快两百年。
或许,一开始他就该一个人来。
帆布被撕裂了大半,风暴里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桅杆也倾斜了好几根。
船失去了动力,只能随洋流打转横漂。
可漂流没有尽头,两百年仍未看到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