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司辰正打算出去找姜小满,但还未迈出屋门,便注意到窗栏边渗进了一缕红色的细烟。
那红雾透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活物一般在空气里扩散游动。
这不是——!?
他瞬间惊醒,豁地推门而出。
小石屋外的天地已是另一番模样。
原本苍白的空间被诅咒之潮完全侵蚀,黑红交织、无边无际的雾气在四处弥漫,恍如鲜血与墨汁相融,无孔不入地渗透、蚕食着一切。
凌司辰的第一个念头是:时间恢复了?
第二个念头则是:难道回到现世了?
但仔细看去,虽然诅咒潮遍布,但这里依然是瀚渊的大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怪异而刺耳的嘶吼与轰鸣声。
凌司辰担心姜小满,蹙了蹙眉,便循着声音奔去。
来到一片高悬的断崖前,似乎正是昨天神眼泉旁的北渊高地,他停下脚步朝下望去。
只见远方一处,诅咒红云尤为浓重,雾气如浪潮般不停翻涌。迷蒙之间,竟有两头如山般庞大的怪物在那片区域里游荡。
一头浑身如赤红烈焰,身躯粗硕魁伟如直立的水牛,且遍布锐利的鳞甲,每一步踏出都激起滚滚火浪;
另一头则通体湛蓝,身形细长矫健,从头到尾部风旋狂暴,都被强劲的风旋包裹,仰头之时展开巨大的风翼如刀锋般割裂着四周。
吼叫与嘶鸣,皆是那两头巨兽发出。
凌司辰愣了一瞬,随即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那地方,没记错的话,是小满所说的“死地”。
那两头怪物的色泽和浓重的风、火二象烈气,难道说——
是千炀和……飓衍?
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那……小满呢?
恐惧攀上胸口,凌司辰举足无措,喘息加重,正想着要不要去那边看看的时候,
——“他们没有办法抵抗诅咒的侵蚀。如果我没有转变为神龙,结局想必也是一样的。”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凌司辰蓦地转过身,看见姜小满静静站在不远处,唇边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是小满,但与以往又不太一样。
她头上生出了四对龙角,眼瞳不再是熟悉的黑色或蓝色,而是七彩光晕流转,其中金色的三角轮廓在中央旋转。一袭浅金色的华美衣袍覆于身上,银白的长发随风散落,透出一种神圣而疏离的气息。
她同样望着远处,望着曾经熟悉的身影化作的怪物,眉目间染上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四渊主原本便是神龙的残余吐息。旧躯若是毁灭,剩下的四象心魄只要吸纳足够的力量,便能转化为新的神权。”
“新神权一旦形成,旧躯所生成的一切——吐息、气息、曾经的意识,都只能被抛弃。侵蚀、化丹、加速破蛹,成为天地不容的怪物,在死地永远彷徨。”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我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结局。”
话音未落,她却被一双手臂揽入怀中。
“小满。”
凌司辰几步上前,将她紧紧拥住。
没有丝毫迟疑,臂膀微微颤抖,像是压抑着害怕、担忧,更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姜小满安静地靠在他胸口,任由他抱着。
直到他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她才露出头、那双神圣的眼眸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藏着小心的试探,
“我这个样子,你不害怕吗?”
凌司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眉眼温柔地望着她,抬手轻柔地抚过她的额发,指尖顺着最前面的龙角缓缓摩挲。
“好看。”
他答非所问,“以前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都好看。”
姜小满微微愣怔,倏忽却一笑,
“少贫嘴。”
她拉住他的手,“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瘴气弥漫,无处不在。
再没有别的活物。
这猩红气息却唯独对他们二人毫无影响,拂过他们的衣角如流水绕过礁石,自行散去。
整个瀚渊,整个异空间,此刻都像是他们二人的舞台。
浩瀚如海,却又像只剩两个人的广袤居所。
与死地隔绝的高山挡住了那边的侵蚀,这片盆地尚算安宁。
姜小满弹指间便清出一片净地,掌心凝出一颗莹白的灵光球,随着松手任它落下。
光球一蹦一跳滚落在地,神的力量与空气、泥土悄然融合,化作泥泞状的纯白物质,又在她的引导下逐渐幻化成人的形状。
她一挥手,便塑出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
从坚冰中消融瞬间的鸟羽人身,翅膀还呈着微张的弧度;
卷发如波浪的高大女子,手执锁链和铁盾,似刚刚从战场归来;
歌唱的丫髻少女、紧握拳头的张扬女子;
还有……
她特意在凌司辰面前捏出两个身影。
分叉眉长马尾清俊男子,席地而坐;
杵着铁砂棍、身披厚甲的长发武者。
但想了想,她又挥手重改,将第二道身影换成了头裹布巾的头陀模样。
这才是凌司辰熟悉的样子。
凌司辰望着眼前刚刚凝成的人像,看得有些发怔,喃喃道:“菩提、岩玦……”
“一模一样吧?”神龙少女笑道,“我现在的能力,能仿造旧日躯体的吐息,将曾经的瀚渊众人都重新塑造出来。”
她收了蓝光,换了一种金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开始为这些人像点染色彩。
破冰的青鸾,从眉心到羽翼,幽碧青色一点不差,就连眼神神态,亦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一致,那是曾陪伴许久、直到最后一刻依然让她难以释怀的身姿。
“只是,我无法为他们创造记忆。性格与人格都能与过去一模一样,但故事要我们慢慢讲给他们听。花些时日,或许就能还原出曾经的他们了。”
凌司辰摇头讪笑:“讲出来的故事,真能变成他们自己的记忆吗?”
“当然能。”
姜小满伸出食指,认认真真道,“听得多了,信得久了,故事就会变成记忆,记忆再与人格叠加、沉淀,终有一天,真假便再无分别。造人、造物、乃至创造世界……不要小看‘创世神’的能耐哦。”
说着,她手腕一转,食指轻轻一点。
青鸾眨了眨眼,活了过来。
先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满是好奇,又带着几分警惕与怀疑,望向刚刚将自己变活的神龙。她没有说话,只是挥舞着带有羽毛的双臂,尝试变成鸟的形态。
动作还有些生涩,不太熟练,却努力扑腾着飞向天空,划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姜小满仰头望着,眉眼间浮上几分欣慰。
虽然霜儿还不认识她,但往后的日子里,她有的是耐心与时间,慢慢找回那个日思夜想的好友。
“只是如今,造出山灵、海灵级别就是极限了。千炀、飓衍、归尘……旧躯体造出渊主也需要上千年岁月,现在的我还做不到。”
“你是打算就在这里重造整个瀚渊?所有人?”
姜小满没有接话。她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可以,”她说,“除了你。”
她向他走去,在他面前停住,指尖点着他心脏的位置,
“你的心魄自出生便不再是四象心魄,靠人族传承获得了完整,脱离了神龙的规则。我无法创造你。”
“所以我自私了一点,只能让你在这里陪我了。”
少女垂下目光,没有再看他,银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眉眼。
龙角、神瞳、华袍,形态都变了,可这一刻的姿态,却又像极了从前那个有些倔强、又带着一丝忐忑的姑娘。
她背过手去,声音很轻,
“困在这个世界,不知会有多久。可能一万年,甚至更久,甚至永远。”
“……你会恨我吗?”
风从远处吹来,卷动她银色的发丝。
沉寂了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的手腕被握住,整个人被轻轻扳过来,腰肢被环住,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姜小满微怔,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怼,没有犹疑,唯有她的身影,清晰而明亮。
眉目轻盈得像化开的月色,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可以不要世界,
却不能让世界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