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是你眼中的魔族么?”
他目光沉凝,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低下头,又埋在她细密霜白的发丝中,眼睫垂落。
——她知道了他不是单杀风鹰,也没有如他名声一般强大;
——她知道了他拼命藏起来的脆弱,而他,甚至要靠吮她的血才能熬过去;
——她知道了,他并非那么不可战胜,他轻易就能失败,甚至……能被她轻易推倒在床榻之上。
但她却没有抛弃他,没有嘲笑他,没有戏弄他。
相反,她竟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完整地交付给他,与他抵死缠绵,融于一体。她看着他的眼神如此平和,如此真切。
那一瞬间,所有过去累积的压抑与窒息般的沉重期望,都从他身上无声滑落。
只剩下无限的放松与解脱。
凌北风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幽深、危险而占有欲十足。
他决定了——
他要彻底拥有她。
完完全全地将她据为己有,锁在自己身边。
这一生,他只想得到两样东西:
一是世间最最最强大的力量,只要站在所有人无法企及的高处,就不会再有人对他抱有期待与幻想;
二是魔渊的青鸾羽霜。
她是他唯一的温柔、唯一的解脱、唯一令他沉迷得无法自拔的存在。
第440章 兄弟决战(4)
但是她死了。
伴随着魔渊的崩毁与断绝的轮回, 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凌北风从来不是个懂得感伤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怎样才算合适地表达情感,从未有人教过他,更无人纠正过他。
所谓的“爱”, 在他这里,有时会过激,有时会偏执, 有时会束手无措。
对他来说,那一切都只不过是本能。
所以当一切念想彻底落空之后,除了撕裂般的痛楚与压抑的悲伤之外,
凌北风最真切的感受竟然是——
茫然,
以及那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杀戮、想要报复的愤怒。
有些事,也许只要说出来, 就能好受一些。
可凌北风从来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
此刻亦然。
“噗呲”一声闷响。
灵火缚从他身侧掠出,缠紧了钉入肩膀的金剑, 又一点一点地将两把金剑拔出。剑刃割裂骨肉,白绒飞散, 血迹从伤口滚落,男人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低沉的咆哮, 猛地挣出最后一寸:
“白猿!”
伴随这一声怒吼,凌北风一脚踏上石壁,借力腾空, 高高跃起。
全身力量在那一刻被抽尽、汇聚, 化作一柄莹白巨刃。他凌空翻转, 风与土伴身而起, 携着巨力朝对面之人颈项悍然斩落。
既然这么能恢复, 那便直接枭首!
凌司辰扬手凝出金黄的石盾,下一瞬,便是震耳欲聋的爆响。
古旧的祠堂在这一击下轰然崩裂,石壁倾塌,墙壁炸开,七彩符阵碎裂飞散,如虹霞漫天,又如繁星坠落。烟尘弥漫,碎石飞扬,光影混乱成一团。
尘埃散尽的时候,凌北风一双脚落地。
他喘着粗气,双手满是鲜血,肩头两个血洞触目惊心。他换了一只手,催动白猿的白光去修复伤势,可光芒断断续续,怎么也续不上来。
而对面,逐渐显露出一道灰衣身影。
一头金发披散,脸上也满是纵横交错的血污,鲜血不断顺着额角、脸颊淌落。方才硬抗那一击,虽然挡下致命之伤,但灰衣却被撕裂,露出矫健的双臂与缠绕其上的术力绷带。
凌司辰脚步踉跄,却在颤巍几步后一脚踩稳。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曾经……比起复仇,我更想寻求一个答案。”
“一个能对得起我过去的憧憬、敬仰,也对得起曾经那些年少记忆的答案。”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好似风声掠过残垣。待抬起眼眸之时,眼白布满了血丝,金色瞳仁笔直地锁住前方,
“但到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凌司辰深吸一口气,手掌扬起,四柄金剑再次浮现身侧,又在手掌合十一刻,背后术力凝聚出一道虚影,滋滋作响,最终显化成半身的金色巨鹿。
巨鹿执一剑,驱动四剑,
——【绝技·鹿影】
自与姜小满那一战之后,他苦练术式,不断弥补缺陷,鹿影背上的枝角较之以往更为凝练茂盛。尽管距离完美仍有一段距离,但此刻,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
灰衣青年躬下身,双手结出术印,将浑身烈气毫无保留地汇聚起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前方走去。
口中一字一顿地念着:
“岩玦、菩提、万蠡、道同、奉钦、拾景、颜浚、魏笛、苏娴、宋渺……”
一字一字,每一个名字,都是沉甸甸的血债,都是因眼前之人而陨落的故人。
凌司辰一步一步向前,身后的鹿影也举起了长剑,伴随四柄飞剑旋转身侧,直指前方。
金色光辉流泻而下,映照在凌北风苍白冰冷的面庞之上,明暗交错。
凌司辰念了很久才念完,到最后,他说:
“昔年因果,今日一并了结。”
凌北风却一句也不想说,沉默如旧。
他只将白刃横挥而起,架在肩头,低垂着脸庞,压下了视线。
他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感怀,更没有一丝后悔。
这一刻,他只想冲过去,一刀斩断对方。
“呀啊啊啊啊啊——!”
伴随凌司辰的厉喝,鹿影挥剑,四柄剑光呼啸而出;凌北风也在同一刻足部发力,身影疾冲,一身白绒与铠甲的银芒交织,挥刀迎上飞袭而来的金色剑锋。
力量相撞,轰然一声巨响,整个鱼尾峰剧烈震颤。
在那煌煌如日的光辉之中,金剑一柄接一柄撞击在白猿之刃上,剑锋碎裂又重聚,终于将白刃震断,迎面而上。
最终,剑锋掠过,穿透了男人银白铠甲下的身躯。
凌司辰一直盯着前方,目不转睛。
许是想从那千疮百孔的画面中,再寻回哪怕一丝一毫,过往那个他曾追逐与信赖的身影。
然而直到最后,他所能看到的,只有那一双灰暗而空洞的眼睛——
除了森冷的杀意,别无其他。
直到最后,凌北风的手仍僵硬地比划着【影】的术式。
同一双手,曾经握着他的手臂,教他一招一式,
如今,却只剩下无情的杀招,和竭尽全力地要杀死他的决绝。
凌司辰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
下一瞬,他猛然睁眼,挥手间,最后一柄金剑疾驰而出,直直贯入凌北风的面门。
刹那间,鲜血迸涌,
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裂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躯体却笔直地向后倒去。
没有挣扎,
没有弯曲,
像一座苍白而沉重的雕像般倒下、碎裂。
周身的白色光芒也在几次挣扎般的闪烁后完全黯淡,白猿之力随宿主死去回归虚无,只余下一具面目全非的躯体与泥土相拥。
金色巨鹿虚影解除一瞬,凌司辰脚一软,全身筋脉又麻又累,不受控制便坐倒在地上。
他仰头长叹,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终于……
到最后,
到最后都没找到。
也许,
他苦苦寻找的,想再见一次的那个兄长,
是终究再也不见了吧。
——
山风吹过满地狼藉与仰倒的尸首,血腥的气味被一点一点吹散,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凌司辰呆坐在原地,已经不知过去多久,却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与茫然,淹没了他的整个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