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吧, 你说天空阴云满天,重重压到了幽州,甚至逼得刚回到宗门还没恢复精神气的玉清门、玄阳宗不得不南迁, 连带着数不胜数的散修游道,一路退到了涂州地界。
这么坏的情况下,涂州大平原上, 姜家宗门的灯火依旧明亮,宛如无尽黑夜里稳稳燃起的一道光。
姜家主殿,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这里就是不夜之地。
“红光是蛹物潮, 黑云是诅咒潮。”
殿内,莫廉将地图铺展在案桌之上, 用手指点着,
“根据幽州传来的经验, 蛹物潮不会降到地面直接伤人,反而随着魔渊裂隙的崩毁慢慢消亡。问题却在于, 蛹物消亡后化作的诅咒阴云仍会继续扩散,浓度每加重一些,修士身上的病症也会随之恶化, 很可能会造成大面积的死亡。”
他顿了顿, 语气凝重,“至少,在下一波蛹物潮到来之前, 我们得做足防备。如今许多修士避在涂州以南, 涂州是最后的防垒, 我们必须想办法延缓诅咒的加重。”
“小满。”
他转头望向少女, 退后一步。
同样换上素白孝衣的姜小满点了点头, 来到案桌前。
“嗯。过去瀚渊死地的诅咒分作四象,我们四渊主大多利用相克属相来抵消冲击。有神山脉力加持时,还能勉强稳住。但如今……”
她低头捏紧拳头,深吸了口气。
再抬头,看着满殿的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戴甲的、长角的,各色衣装服饰站得满满当当。
“纵然神山崩毁,四脉之力不复,但人还在,术法还在,那便还可一战。这次无论如何,我们也须把诅咒浪潮死死抵挡在涂州之外。”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却有无数双眼睛望着她。
姜小满先望向自己最信赖的两个心腹,
“吟涛,你的泡沫术善扩水势,外围再兜一圈,增添缓冲之力。”
“琴溪,你的术法善熄火,且辅助吟涛高筑泡沫墙,稳固后,我会凝水成冰,增加抵御。”
两人齐齐抱拳:
“是!”
“得令!”
姜小满略一点头,又转向殿中,
“千炀,这次还是要辛苦你和幽荧,用你们的术火,再筑一道遇土即燃的火墙,如何?”
最信赖的渊主,同为君王,既为同族,亦是战友。
“没问题霖光,交给我吧!”
火红的壮汉拍着胸膛,一脸爽朗。满头红发如火焰般扬起,周身热浪四溢,吓得旁边几人赶紧往后躲开。他自己却先不好意思起来,搔着头哈哈笑着退到角落。
“飓衍,也麻烦你了。”姜小满视线移过去。
南渊君一如往常沉默少言,只微微颔首,却胜过千言万语。
讨厌归讨厌,霖光从来清楚飓衍的实力。
过去,南渊君每次都是第一个筑起风圈,即便当年他还年少稚嫩,那道风息城也稳稳挡在最前线,从未失守。
最后,姜小满的视线落在凌司辰身上。
四目相交的那一刹,往昔种种涌上心头。
他们曾并肩作战,也曾刀剑相向,如今再度并肩,好像旧人,却也恍若隔世。
“归尘曾经召唤的白沙屏障是死地边沿的最强障壁,”姜小满轻声道,“不过寻常术力应该难以效仿,你愿意试试吗?”
凌司辰却笑了笑:“只是试试?”
他随意举起手掌,沙粒在他指间缓慢凝聚,那原本稀疏的沙粒却在他手中凝成纯净耀目的白沙,晶莹的术光照亮了他的金色瞳孔,也映照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
他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自信:“这种事,我当然要比他做得更好才行。”
那纯粹的金芒和磅礴的烈气只说明了一件事。
姜小满蓦地睁大了眼睛,压不住惊喜:“你……竟然没有失去土脉之力?”
凌司辰道:“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掌心一收,白沙随即散去。可就刚才那一瞬的收放之间,厚重而浩瀚的土脉之力让在场每个人都呼吸一滞,凡人、修士皆感到如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本能地颤抖了几下。
唯有千炀高声赞叹:“小辰辰,简直是奇迹!”
飓衍也道:“他的土脉之力已经在规则之外,与无需神器控制蛹物时一样,着实匪夷所思。”
姜小满则点着头,满目振奋:“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这样,至少风象诅咒可以完全挡住了!”
“其他三象,我们也要稳稳拿下。”
莫廉上前,在旁边向她点头,“别忘了,如今除了魔族,还有人族在。”
曾经人人景仰的大师兄,如今已正式继任姜家宗主,举手投足之间已有东道主威仪。
他目光扫过众人,不疾不徐:
“大家聚在我姜家,都为一个理由。”
“所谓始祖,即便为神,也无权擅自定夺我们的命运。为支援东魔君,也为我等修者的未来与出路,姜家必定倾尽全力,与异界诸众一道,筑起坚不可摧的防御,抵御诅咒!”
语声铿锵,殿内的回应也此起彼伏:
“好!”
“当然!五行之术老夫样样擅长!”
“这么坏的人,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对!我们惹谁了,怎么就必须死了?简直不可理喻!”
“去蓬莱,去的神仙!”余萝抱着胸,直接口吐芬芳。
“我们玉清门也要帮忙。”晓星也跟着站出来,与同行几个修士对了眼,“昆仑追随蓬莱五千年,忠心耿耿,没想到最后却换来这样的结局——我们绝对不认。”
人群中走出金甲闪耀的高大女子。
“玄阳宗定当报答东魔君救命之恩,愿听调遣。”司徒燕抱拳,微微一笑,“人不多,姜妹妹莫嫌弃。”
另外,还有一道穿玉带金的华袍身影,眼角虽无绯斑,却立在人群中神采奕奕,声音清朗又响亮:
“那本宫也代表未修行的人族说句话。”
不是别人,正是清乡公主。
“凡人,从未希望修者被抹去。修者造福人间千万载,镇压邪祟,维护世间正道与秩序。如今却仅凭一句‘力量源于魔族’,便要将所有修者推入灭顶之灾?神明擅自将魔渊引入人间,又擅自决定修者的生死祸福,这一次针对修者,下一次呢?谁又能保证下一次受难的不是凡人百姓?”
“本宫身为王室,绝不会赞同如此恣意妄为的举措!”
文梦语探出头来:“这倒不错,若有公主殿下帮忙,说不定烈金术那些难找的材料也能凑齐了。”
“烈金术?”清乡公主愣了一愣。
“没错。烈金专克蛹物,有了烈金术加持,说不定普通术力也能抵挡诅咒了,”文梦语眨巴眼睛,回忆着以前背过的配方,“可惜呢,好些材料偏偏只有皇宫才有。”
“简单。”公主当即爽快应下,“本宫这就回去,让太子帮忙,凡宫里能找到的材料,必定全数奉上!”
众人听到此处,精神顿时一振,不少人脸上纷纷露出喜色。
“我们一定能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其他人纷纷跟着响应,整个大殿再次沸腾起来。
有人转头就去拍身旁人的胳膊,却在触碰的一瞬间愣住——身边那人头顶盘着辫发,头生一对弯弯的角,分明是个魔族少年。他脸色骇然,本能就要抽回手,那魔族少年却先一步反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气氛有短暂的微妙,继而释然一笑。
姜小满恰巧将这一幕看得清楚。
棕色眼瞳微微颤动。
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答案吗?
在所有人都以为黑暗无边的时刻,不经意间出现的一缕奇妙光芒——
人族与魔族竟然真的抛开了过往,站到了一起。
尔后几天,四渊主轮流上阵,开始修筑防墙。
最外围仍由飓衍所筑,风息城解体的风墙是为第一道阻隔;
其后便是千炀与幽荧联手的炽烈火墙,遇土即燃,滚滚烈焰腾升而起;
再往里,是姜小满与吟涛引动的水势,水汽、冰晶、泡沫交错流转,随势而变,以巧破力;
要说最坚固的一道屏障,还是最内层由凌司辰所召唤的纯净白沙。虽说足以完全抵御风象蛹物所化的诅咒,但另外三象还需前三重防御来逐步消磨。
故此,修士们也纷纷施展术力配合防障:玉清门制符承术,姜家控灵宠引术,文家炼丹给众人补充灵力,而玄阳宗修士大多不会术法,他们便来来回回,为众人准备饭食、端茶送水。
但最忙的,恐怕要属文梦语。
清乡公主办事雷厉风行,三天就带来了一大堆术金器物。
也没人能帮到她,文梦语便独自盘坐在地上,面前留一大片空地,低头专注画阵,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自幼习惯独处,也习惯一心一意做事,除飓衍以外无论谁靠近她都毫不理睬,只顾埋头捣鼓。
直到身后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文梦语手上动作才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你可别说什么肉麻的话啊,我不听的哦。”
那脚步在快靠近的时候顿住。
“小语,休息一下吧。”
文梦瑶轻柔开口,“你又没有灵力,这诅咒影响不了你的。”
“我高兴,要你管。”
文梦语头也不回,嘟哝着继续画阵。
文梦瑶到底没说什么,只在墙角边安静地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妹妹一笔一划,神情专注的模样。
烈金阵——
那般庞然又复杂的符阵图,旁人看一眼都头疼,文梦语却能记得丝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