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强大,
更耀目,
也更遥远。
——
数度交锋之后,两道身影同时分开,各自翻身跃回两侧高崖,遥遥对峙。
这一次,凌司辰并未急于再攻,反而将手中土刃一旋,收回身侧,原本悬浮的四道金色光剑亦在瞬息之间悄然隐去。
他闭上双眼,略作调息,再睁开时眸中金芒如炽焰逼人。
腰身往下一沉,右脚稍退半步。狂风鼓动着他的衣袍,随着术式结起,一股金色术光自他背后涌现,渐渐汇聚成一道巨大而巍然的半身虚影——
那虚影鹿首人躯,高耸雄伟,虬枝般的鹿角直指苍穹。
胸前则伸出两条强壮人臂,双手擎着一柄宽阔无匹的金色巨剑,剑锋之上金光耀眼,刹那间映彻整个天山之巅。
姜小满在对面看得好奇,也收了冰晶,
“你这是什么招法?”
凌司辰粲然一笑,神色颇为自得:
“绝技·鹿影。我没有祝福技,只能另辟蹊径模仿出这一招,你觉得如何?”
姜小满扬眉,同样笑道:
“试试才知道。”
其实这哪里是模仿。
记忆之中,曾经的渊主会议上,霖光便曾提出过一种想法:若完全舍弃祝福技的精进,而反其道行之,以自身术力强行凝炼出四象之影,或许能有意外的收获。
但彼时归尘和千炀都太过保守,无人赞同她的设想,更无人去尝试。
没想到这个被众人弃置的极端路子,却被凌司辰在短短时日内推演到了如此境界。
究竟是不知深浅、横冲直撞的意外所得,还是因为天生无祝福技,反倒无所牵绊、因祸得福?
不可思议。
既然如此……
姜小满垂了垂眸,嘴角的笑意收敛,目光随之冷静而专注。
那她也不再掩藏。
少女挥了挥手,将所有的冰晶收回,双臂高高向天举起。
天山之巅,干燥冷冽,本无水气可凝,但——
何谓水?
凡万物生机所存之处,便有水源。
山如是,地如是,天山亦如是。
术印结成刹那,她脚下崖石寸寸龟裂,竟化为焦黑的碳质。裂隙之间,有冰蓝色的水流似飘带喷涌而出,那是蕴含了子桑楚术力之水源,何等湛蓝,晶莹纯粹。
白地生水,水凝为精,术化为象,无处不在。
姜小满一臂前探,一臂后挽,双足站定,红衣在风中翻飞舞动如焰火,手中虽空,却正是个拉弓的姿势。
她身后冰蓝的流水迅速汇聚,同样,凝为一道巍峨的人形巨影:
那人影高大神威,散发长角,披着厚重冰甲,双臂拉满巨弓,弓弦绷直如月,一支冰晶凝成的长箭汇聚凝成
其五官轮廓竟是隐约可辨——
“那是!”千炀失声惊呼,“新霖光变出了老霖光!?”
“……”
飓衍一言不发,目不转睛盯着姜小满背后的虚影。
他怎会认不出来?
从前,霖光便试图凝练出此招,曾在与他最后一战时稍露端倪。那时的她,舍弃了白地生水一贯的杀招,此招更似十龙啸虎一般,以威势压人。
只是彼时霖光终究无法长久支撑,冰影未完全成型便已溃散;而如今,姜小满体内神司之力浩如烟海,再无当初的力有未逮。
瞬息,两侧崖顶,冰影与鹿影遥遥相对。
正值盈月当空,清辉泻落,巨鹿仰首长啸,声音苍茫震彻天穹;
而对面,冰蓝战士之影拉开长弓,弓弦绷紧如满月,箭尖直指,蓄势待发。
一侧金光灿烂,一侧冰华晶莹;
一侧手握巨剑,一侧箭势凌天。
此刻,天地间一片死寂,气氛凝滞到极限。
连带观战的千炀、飓衍也不由自主再退远了一些。
好像此刻,所有人皆心知肚明:
此乃最后一招,决胜的最后一式。
下一瞬——
冰晶长箭离弦而出,螺旋飞旋,带着刺耳的锐鸣与浩瀚的威压直射前方。
与此同时,凌司辰背后巨鹿之影高举巨剑,携万钧之力悍然斩落,与冰箭正面相撞。
轰——!
金蓝光潮如狂浪骤起,浩瀚冲击波横扫山巅。
千炀、飓衍凝出火盾与风盾抵挡,仍被冲击波扑飞老远。
而凌司辰与姜小满各自屹立于山巅两侧,术势互不相让。
剑锋与箭尖针锋相对,两股庞然术力在半空中交缠、对峙,彼此紧咬,震得空气发响。
如此僵持许久。
终于,姜小满透过光影交叠,模糊中看见凌司辰唇角浮起一丝安宁的笑容。
下一刻,他竟主动散去鹿影。
姜小满心中蓦地一惊,来不及收势,那道冰晶巨箭已如疾雷直射凌司辰而去。
巨箭顷刻将黑衣青年的身体贯穿撕裂,锋锐的冰晶在血肉中肆意碾过,碎肉与鲜血混着冰屑迸飞四溅。
他浑身躯体血肉模糊,大片冰晶刺入肌骨,撕裂的伤口又在瞬间冻住,金色长发被血染红,在蓝色冰雾中身躯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
姜小满立刻收了术,飞身掠过沟壑,将站立不住的男人牢牢抱住。
“凌司辰!”
她的声音又急又乱,眼眶一红,“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收术!?我不需要你放水,你是瞧不起我吗!”
凌司辰已无力回应,双膝一软边倒了下去。
姜小满只能顺势跪下,将他搂入怀中。
“我没有……放水……”
男人气息微弱,额侧伤口露出惨白骨骼,鲜血淋漓。
他的肉身正在再生,止不住地颤抖,却仍固执地伸出手,颤巍巍摸上姜小满的脸颊。
“只是因为……”
“你认真的模样,你强大的模样……实在太好看了。”
“一时,竟然有些看呆了……”
他竟然还在笑。
只是笑着笑着,胸膛剧烈起伏,又猛地咳出鲜血。他连忙侧过头去,生怕弄脏了她的衣衫。
姜小满咬住嘴唇,满脸委屈,轻轻捧过他刚重塑好的脸蛋,苦笑着:
“你傻不傻啊?”
凌司辰脸色恬静,他真的恢复得很快,呼吸也趋于平稳:
“你知道吗?最后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输赢都不重要了。我倾尽一切的招数,都没能胜过你……如果真的这样被你杀了,也算干净利落,无憾无悔。”
“不过,可惜我这条命有些顽固,似乎死不掉,所以……”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这条命归你。从今以后,我只跟着你,陪你走下去,见证你想要的结局,再无分毫怨言。”
他说着,努力抬起头,似是想吻她,却因为重伤和疲惫而微微颤抖。
姜小满望着他,喉头酸涩,便主动低头,吻上那双染着鲜红的唇。
依旧柔软,却有些血腥味。
那时候,凌司辰终于精疲力竭。
连日未眠,刚刚又经历这般大战,满身疼痛与躯体重塑的疲惫交织,此时又放下了心中所有的犹疑和沉重负担,他终于支撑不住,双眼缓缓阖上,沉沉睡去。
姜小满凝视着那张沉寂安然的面容。默默地,她将术力聚于双臂,稳稳地抱起了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人。
凌司辰很重,但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量,一步一步,走出漫天冰雾。
“霖光!”
千炀和飓衍正好也赶了过来。红发壮汉看着眼前此景,讶异道:
“你赢了?”
“嗯。”姜小满浅浅一笑,脸颊上还带着战后的血迹,
“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