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的力量与过去天壤之别, 所以我才警告你别与他起冲突……呵,却没想到,先去激怒他的是我自己。”
姜小满忽地想到什么,“风息城……”
飓衍低哼了一声:“放心吧,他不知道新口令,进不去的。”
姜小满这才松了口气。
视线回落到地上,那是凌司辰强行挣脱时舍弃的两条断臂,还连着破碎的血肉。
她走过去蹲下查看,手还没碰到,那断臂就突然化作黄土,簌簌散落一地。
“这是……”千炀惊诧道。
“土脉的复苏之力。新的躯体重生,旧的便归于黄土。”
姜小满拈起一撮土感受,只觉磐元气息厚重凝实,不由叹道,“好惊人的恢复力,归尘以前也没到这地步吧?”
归尘虽然也能愈合伤口,却从未做到瞬息重塑血肉躯体。
飓衍一步步走来,也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地上化成的一摊泥土,
“之前他与云海交手也是这般,以骨骼护住心魄,只要心魄不灭,即便残余半具躯体也能迅速再生。他的烈气和你我不同,更为纯粹,甚至无需神器就能驱使蛹物。身体虽为五行之躯,其构造却与四象之体无异……
姜小满陷入沉思。
如今亲眼所见,终于明白凌司辰为何能在司徒燕口中那般恐怖力量下存活下来。
他能够击败云海,倒也完全可信了。
“难道是土脉之力在血脉遗传中变异了?”她问道。
“不无可能。”
飓衍说着,唇动得很轻,阳光洒落,照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侧,“瀚渊四脉本就从未有过继承的先例。他并非生于瀚渊,却凭血脉夺走了归尘的力量,甚至致使归尘结丹、断绝了轮回的可能。”
姜小满若有所悟,顺着他的话:
“再加上凌蝶衣身上有血果之力,也就受了子桑怜的力量影响,或许进一步强化了他的全新土脉之力。难怪他能击败‘御’——他的力量本就更接近九曲神龙的本源,却又超越了神龙本身的祝福范畴。”
千炀挠挠脑袋,听得是一脸茫然,又根本找不到茬子插话,只能闷在一边。
飓衍沉默半晌,终究换作一声沉沉叹息:
“得天独厚,却孤立无援。”
他说着,却是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或许正因为他的特殊,生于天外,身负异界血脉,到头来却哪一边都无法归属。”
姜小满亦是浅叹一声,神情带着失落与伤感。
哪一边都无法归属……
好不容易找到个盟友,到头来,这盟友却也背叛了他……
她又抬眼看向飓衍。
他一身苍蓝铠甲破碎不堪,血迹斑驳,在日光下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凌司辰下手如此狠绝,全然失去了理智,而且就那一击,竟然能将飓衍伤成这样——细想起来,除却记忆里与霖光对决,还从未见飓衍受过这么重的伤。
“说起来,你为什么又愿意站到我这边来了?”
“不是你希望的吗?”
“我都没想到你会答应。毕竟一直以来,你不都瞧不上我的做法,总想主动出击么?”
此话一出,飓衍没马上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手,将蹲着的姜小满拉了起来。
“彼时是彼时,现在是现在,”
他平静地看着她,“再说,他跟你越来越像了,不觉得吗?”
姜小满眨眨眼睛,愣了愣,“像我?”
“以前的你。听不进劝告,直一心钻进自己认定的深坑里,满腔怒火不撞墙不回头,只想杀戮和毁灭——战争不是小孩子撒气,这样的人主导,赢不了的。”
姜小满微微睁大眼睛,意识到什么,
“所以那时候……五百年前,你才执意退出……”
“五百年前,”
飓衍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就像飞蛾扑火,根本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拉着所有人去发泄情绪。如若你们败了,至少我还能留下来守住瀚渊,就算只剩我一人,我也要保护家乡。”
此言一出,姜小满全然怔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不,是霖光从来没想过,飓衍当年执意拒绝参与合战,竟然还有这样一层理由。
她亦从来以为,就算只剩自己一人,也要孤独地守护族人和家乡到最后,殊不知,她从来不是唯一一个人。
“可你现在,愿意加入我了?”
“因为现在的你,”
飓衍那张负伤的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理智、成熟,心里有真正的计划,让我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那张脸露出来本就陌生了,更别提还伤痕累累,还带着从未有过的笑意。
姜小满一时有些恍惚,思绪竟凝滞了片刻。
还是千炀出声打破了沉默:
“喂喂,你们到底说什么呢?什么飞蛾,什么希望?”
飓衍瞥他一眼:“没什么。”
又问姜小满,“接下来呢,你要怎么破坏天山?”
“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小满也回转思绪,重新恢复了认真的神色,“得等到月圆之夜,子桑楚术法最弱的时候。不过趁这段时间,可以拜托你们先操纵蛹物佯装进攻吗?将北海沿岸的居民尽数驱散,至少撤到东北幽州之外。”
千炀有些纳闷:“这是为何?”
“我怕一旦动了天山,天劫也会受到影响,要是……”
姜小满眉头微蹙,“要是天劫失控,蛹物外泄,至少还能给平民百姓一些逃命的时间。”
千炀歪着脑袋:
“霖光,你如今变化可真大啊。以前你下令可从不说什么‘拜托’,你也从来都不管那些蝼蚁死活的。”
姜小满不置可否,只浅浅一笑,看向一旁的南渊君,
“这也是为什么飓衍愿意加入我的原因,对么?”
比起过去那种一根筋的莽撞,如今她每一步都要仔细斟酌,走得很累很累。
但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在做着对的事。
飓衍没有回答,只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唇,便转开视线,“你的小狗怎么办?”
“小狗……”
姜小满长叹一声,原本轻松的神色又再度凝重起来。
不去想,也逃不开。
“他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我有预感,他还会再来找我的。”她顿了顿,“而我,也想再见他一次,好好地、心平气和地与他谈一谈。”
“所以我留在这附近等他,你们先去吧。”
飓衍和千炀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些,月圆之夜,天山见。”
“嗯。”
——
姜小满静静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忽地举起双手,
“啪”一声,两边重重拍向自己的脸颊。
腮帮子的肉被揉得鼓起来,她强迫自己嘴角弯出一点笑。
开心一点啊姜小满,
不管怎样,就快要到终点了。
可是……
凌司辰……
只要脑中一浮现这个名字,心口就隐隐作痛。
他始终是她放不下的软肋。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十来日。
此后的日子里,北海沿岸频频传来魔物袭扰的消息。村庄接连毁坏,声势浩大,加之仙门遭受重创,再无修士巡护,当地百姓惶恐不安,只得在官府组织下拖家带口,匆匆南迁,撤离至远离北海之地。
姜小满立在高远的山头远远眺望。
火象、风象蛹物虽看似来势汹汹,但却只毁村舍,并未吃人害人。千炀和飓衍都很稳妥地按着她的安排在做,她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只是这几日她不断在附近游走,却始终未察觉到任何土象烈气的波动,甚至连土属蛹物也毫无动静。
凌司辰已经不在这附近了吗?
【霜儿,你那边呢?】
【属下已经进入风息城,见到了白苓、文家小姐,并转达了南尊主的意愿。依君上吩咐,我先与司徒燕一道将幸存修士送回太衡山,随后便回返复命。】
【辛苦你了。哦对了,若是凌司辰到了你那边,立刻告诉我,千万别与他硬碰。】
【是。】
传音断掉后,姜小满的神情却是更凝重了。
凌司辰也没去风息城。
那他会去哪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