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姜小满飞快地编了个说辞,“太衡山遭受魔难严重,我途径此处,便想四处看看还有没有幸存的人。”
倒也不算谎话,她一路追进来,这确实是本意。
“是吗?”司徒燕神色有些复杂,“我还当你是为了凌司辰才来的呢。”
“……”
姜小满一时缄口,这倒也没说错。
不过当初得知凌司辰和飓衍进攻玄阳宗,她哪边都不希望有事,眼下见到司徒燕还活着,总算稍稍安下心来。
虽然凌司辰还始终不见踪影,但一路走来并未感知到土脉异常,他应该是无碍的,姜小满便也稍稍放下了悬着的心。
孰料她这番短暂沉默,却引得司徒燕目光燃起愤恨,
“凌司辰已经完全堕落成害人的魔物了,姜妹妹你可知道?”
她目光焦灼,双手按住姜小满纤细的肩膀,“不管你曾对他如何情深意重,他如今都不值得你再浪费半丝感情……师尊,我师尊就是被他……!”
还没说完,司徒燕忽地剧烈咳嗽起来,松开姜小满捂住嘴,指尖渗出点点血沫。
姜小满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扶住她。
这一碰才发现司徒燕的伤势竟是如此严重:
原以为只是外面满身的干涸血痂,凝成黑褐色的斑斑伤痕,以及破败不堪的衣衫,殊不知她体内更为惨烈。伤口深处风象烈气如利刃般搅动,本就破碎的灵盾全然崩裂,烈气蚕食着她的经脉和五脏六腑。
司徒燕能撑到现在,恐怕全凭她那一身钢筋铁骨,换作旁人怕是早撑不住了。
不过看样子也不乐观。
姜小满将高大女子扶至榕树前靠坐下来,凝神运气,稳稳渡入她体内,开始为她疗伤。
——
如今姜小满的灵气融合了神司之力,莫说寻常烈气,即便是最原始霸道的根源脉力,也可被她那浑厚的气息尽数吸纳、吞吐消融。
稍微注入一点点,便将司徒燕体内纠缠肆虐的烈气化去大半,继而慢慢抚平她的外伤与内损。虽说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却也让司徒燕难得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稍稍恢复几分气力后,司徒燕便低声将玄阳宗所遭受的一切,从遭遇南魔君突袭,到后来战神降临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述给姜小满听。
“击败了追击的大魔后,我便一路藏进这片密林里。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望见山头不断炸开的金光、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那等强悍的力量,我根本不敢冒头去查看究竟。直到许久之后,天地才重新沉寂下来,也不知最终到底是谁赢了……”
姜小满听得很认真,也将自己方才在太衡山上所见一一相告。
司徒燕神色愈发凝重:
“也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尊伯他们究竟怎样了,既然你一路也未曾看见他们,我便只能暂时当作他们是被南魔君带走了。之前,我也确实听见那魔头交代过要抓活的,无论如何,只要还活着,便总有救回他们的希望。”
正说着,司徒燕忽然皱起眉头,抬手按了按耳后,抽了口凉气:
“嘶……”
“怎么了?”姜小满忙问。
“你这一番疗术啊,我内伤倒是缓解不少,可耳朵里还是时不时地抽痛。”
姜小满凑近认真查看片刻,才稍稍松了口气:“没什么大碍,应该是白苓哨音术的余震效应,一会儿便会缓过来了。”
原本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慰话,岂料司徒燕却肩头忽地一僵,回过头来,
她眼睛瞪大的时候,眼角那道刀疤格外显眼。
“姜妹妹,你认得魔物的术法?”
姜小满手上的术光停住,一愣,才反应过来,支吾着道:
“啊……是之前,我从百魔卷宗里看到过……”
“这样。”
司徒燕才把头转过去,面孔半隐在阴影中,浅叹了一声。
姜小满刚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身影倏然拔起,快如闪电。
力道出奇,一把就狠抓住她手腕翻扯过来,顺势半转身,肘锋横扣在她锁骨与颈侧之间,膝盖同时往上一顶,将她按在身后的榕树之上。
这一次,司徒燕的神情已不似先前的和煦。
眼神冷下去,面容在阴影中透着几分凶戾。
“可我,并没有告诉过你,追击我的大魔是哪一只啊?”
“你怎么就知道,那是白苓?”
攥着姜小满手腕的指节越发收紧,迸发出灵气灼烧的热意,滚烫而刺痛。
司徒燕眼角的刀疤也绷起,肌肉抽动,压抑着愤怒与警惕,一字一顿:
“还是说——你,也是魔?”
第416章 四王之会(2)
“你说话!”
司徒燕咬牙切齿, 眼白攀上血丝,甚至加大了手肘抵住姜小满喉间的力度。
姜小满却没说话。
她心中平静异常,司徒燕力气虽大, 却是伤不了她,甚至她只要稍动念头,便能将眼前这满怀杀意的女子冲开数步之外。
但她没有这么做。
事实上, 在被压住的瞬间,姜小满就编好了新的借口,诸如她是根据南魔君手下大魔的行事方式推测云云。
但她也没说出口。
当她抬头望进司徒燕瞪得通红的眼睛,望见其中因失去宗门、师尊而交织的悲恸与仇恨,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 理应得到真相。
至少,她无法再继续编下去。
沉默片刻, 等到司徒燕瞪眼睛瞪累了,也未察觉到姜小满身上一丝敌意, 这才松了一点力道。
“你不说,就是默认了?”
姜小满定定地看着她,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
“我……确实和魔族有关系。”
察觉到司徒燕手臂的肌肉又绷紧, 杀意要再度爆发,她又道:“不过我这副身体确是人生人养,百分百纯正的姜家独女, 姜小满。”
“啊?”
司徒燕一时无法理解, 满脸困惑, 眉头拧在一起。
“燕姐姐, 可在我身上感知到一丝魔气?没有吧。”姜小满轻声继续, 趁司徒燕迟疑之际,又拍拍她压着自己的手臂,对方竟真的松开了她。
“我和魔族有关的,是这颗心。”姜小满微笑着,抬手按上自己的心口处,“这颗心……曾经被称作东魔君,霖光。”
司徒燕霎时怒号着又冲了上来。
——
接下来司徒燕无论如何猛冲猛扑,姜小满皆轻巧闪避,她认真起来,司徒燕根本摸不到她。
一边躲避,姜小满一边耐心地将瀚渊的缘由来历,以及自己诞生的“前世今生”云云,娓娓道来。
折腾几回之后,司徒燕终于精疲力竭,索性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着再也冲不动了。
这一来一回间,姜小满的故事也已讲了七七八八。
“总之,姜小满不是霖光,霖光也不是姜小满。我作为姜小满,想要的,只是解决瀚渊族人的诅咒,让一切错误回归正轨。如此,世间便不会再有害人的魔了。”
司徒燕倚着树根,气喘吁吁,听到此时仍觉天方夜谭,
“就算我信了你东魔君重生的部分,即便这点已经很离谱了……你怎么还能讲出更荒谬的东西,什么‘魔乃九曲神龙残存气息所化’这般滑天下之大稽的无稽之谈?”
她捋平气息,抬头仰望着凌乱的树冠,眼底只剩下迷茫与自嘲:
“若我连这个都信了,那所谓的仙道、仙者,岂不都成了笑话?”
“我玄阳宗数千年的历史传承,又算得了什么?”
姜小满悠悠立在她身旁,也不多说,只是轻轻勾动了一下手指。
司徒燕只觉胸前蓦地亮起一道光,紧接着,一圈细密的符文自发交织显现。她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噗”地一声,神元竟然自行飞出,径自往姜小满掌心飘去。
这可是她亲手结下的藏物阵,竟被如此轻易地打开?
司徒燕一瞬坐直,刚欲扑起,嘶吼:“不可能!……快还给我!”
姜小满并不与她纠缠,只是抬手一挥,又将神元完整地送回到她手中。
“我没想抢,只是要证明给你看,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司徒燕一把抓回神元,细细查验一番,确定无误,这才重新抬头。
她眼底的怒火稍减,取而代之的却是不敢置信:“……我以为,唯有尊伯从昆仑习的秘法口令才能呼唤神元。”
“那是因为神元本就是蓬莱自万千祝福中提炼出的器物,它承载的,是最纯粹的祝福本源之力。”
姜小满手掌轻抬,莹白的术光在她掌心流转,神元也随之发出温和的响应之光,“如今我继承了神司之力,便能唤回所有被蓬莱夺走的祝福,其中自然也包括神元。”
司徒燕的神情逐渐从困惑转为恍惚,呆呆地盯着手中神元,
“怎么会这样……”
她垂下目光,将神元重新收入藏物阵中,沉默良久后,又咬紧牙关,一拳重重地砸在地上,双眼染上一抹沉痛:
“就算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又如何?魔物杀我师尊,毁我宗门,夺我同门同僚……这些难道不都是事实?管他究竟是神是魔,我一概都不原谅!”
姜小满静静看着她,默然半晌,忽然说:
“若我说,有办法帮你将他们救回来呢?”
司徒燕愕然抬头,“你?”
回到太衡山上,看着术火映亮整座山头。
玄阳宗弟子的尸身层层堆叠在最高处的石台之上,火舌窜起,霹雳作响。黑烟滚滚而上,遮蔽了半片天空。
凡人尸体燃烧,总有难闻的腐败之味,可这些修者之躯,燃起时却透出几分檀木松露的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