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就算再给她一次选择,她依然无法认同他的做法。
就算挽留, 就算追上去, 如他所说, 他们终非同路之人。
但她又理解他的情绪。
她只是紧紧憋着, 闷在心里, 像吞了一团火,烧得喉头又涩又苦。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以为自己就会这样一直闷下去,直到一切过去。
可是——
“君上?”
羽霜轻柔的声音传来。
姜小满一转头,正见一袭青衣的女子缓步走来。满是担忧地看着自己,又有些小心地问着:
“天色有些暗了。属下备了些吃食,君上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姜小满眼底的泪花就像被什么轻轻一撬,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呜哇”一声,毫无预兆地扑了上去,将羽霜紧紧抱住。
羽霜只比她高半个头,她却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就像憋得满满的水袋终于被扎破了一个口子,眼泪不住地往下落,怎么都止不住。
羽霜眼睫轻颤、迟疑着,却也只是轻轻抬起手,缓慢地抚摸着姜小满的后背。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觉得,这样或许能让君上好受一点。
“君上……”
姜小满却低低地打断她:“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羽霜抿了抿唇,轻声应了下来:“……是。”
“停下,停下!”
“快给我停下!听见了没有!”
凌司辰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
他揪紧刺鸮的羽毛,将猛烈的烈气狠狠灌入。黑鸾顿时吃痛,失控般从空中向下俯冲,尖锐的鸟喙和巨大的翅膀直接将树林的树冠撞断,树木东倒西歪地散开。
此地飞离青榕城已数千里远,落在一片不知名的丛林里。
还没完全落下,凌司辰便踉跄着从鸾背上翻滚下来,狼狈地摔在地上,爬起身便扑到一旁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只觉胸口翻江倒海,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更是一阵阵地晕眩发黑。
这一下翻落将刺鸮的翅膀也带伤了,痛得他是龇牙咧嘴,落地便化作人形,肩膀还是耷拉着断了一截,满口骂骂咧咧:
“你有病啊?!”
可话未说完,却被扑面一阵突然的冲击波弹飞,狠狠甩出去撞到树干上。
刺鸮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肋骨又断了几根,扑腾挣扎着抬头望去。
只见面前的大地如同被撕裂般掀翻,满地落叶与碎石被卷起,形成一道狂乱的旋涡,将中间的黑色身影死死地包裹在内。
凌司辰跪伏在旋涡中心,双手抠进土里,背脊起伏着,像一头濒临崩溃的猛兽,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咬牙切齿,亦如失控悲鸣。
他脸涨得红了,眼眶也肿透了,怒发向上炸起,一丝丝金发狂乱飘散在风中。
而他弓着的背上,隐约浮现出一个虚幻的巨大鹿首虚影,而在鹿首的顶端,无数剑状的光芒如鹿角般生长开来,闪烁不定。
刺鸮看得呆住了。
那便是——那时刺穿自己的诡异之力。
那到底是什么力量啊?
与归尘温厚包容的土脉祝福技截然不同,仿佛是更深处汹涌而出的一种奇异力量。
不像是四象之力,没有残缺的部分。
反而像是,如天岛的烈金术加持之后,一种更完美、更浑厚的力量。
刺鸮看得心惊,伏在地上的人却是嘶吼到精疲力竭,啪的一声往侧方一栽便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力气。
那莫名存在的鹿首虚影也随着他的倒地消散,被操控盘旋的落叶也失去力量的牵引,片片飘落下来。
凌司辰蜷缩在地上,双目涣散,眼眶通红,像是哭过又竭力压抑着,喘不过气。他开始不停地咳嗽,全身都在难以自控地痉挛。
刺鸮看着,嘶了一声:“不是吧……”
他倒是认得这种症状。
归尘用他那凡人躯体强行逆转烈气的时候,也出现过几次类似的情况——似乎土脉奔涌过于猛烈,再加上情绪完全失控,引发了剧烈反噬。
周围的空气被失控的烈气压得难以流动,越发压迫着人的胸口,让人更加痛苦。
这种情况,只能带离现场才能缓解。
不过这位本人显然动不了。
刺鸮心念一动,暗自犹豫:
要不索性放着不管,让他自己反噬死了算了?
但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觉得不踏实。
虽说这小子嘴上说着没给自己下同心咒,可谁知道呢?还是得留个心眼儿,他可不想在这节骨眼回去轮回。
再说……
刺鸮的嘴角扬起一抹阴森的笑意。
凌司辰浑身上下流露的嗜杀气息,比自己还浓烈,日后恐怕会掀起一场不小的血雨腥风。
跟着他,倒似比跟着归尘要有趣多了。
罢了,且救他一回吧。
于是刺鸮懒洋洋地振了振翅膀,化作巨大的黑鸾飞掠而起。
一个俯冲,用爪子抓起地上的黑色身影,冲天而去。
夜深了些。
简单吃了些饭,姜小满便让吟涛和羽霜先回房歇息去了。
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倒也没别的原因,就是睡不着。
就这样坐着,怔怔望着头顶的月亮。任凭时间悄然流逝,直到天上的星辰都悄悄换了方位。
夜越来越深,虫鸣声也疲倦了下去。
比起早些时候那种剧烈起伏的情绪,那股难过被一点点压下去后,姜小满倒是平静了许多。
现在的大脑,已经完全放空了。
偶尔浮现出来的画面,竟然是很久之前的凌司辰。
——陌生,却也怀念。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从水中钻出来,映入眼帘的那一抹飘扬的白衣。
少年站在水魔之上,意气风发地看她,阳光洒落下来,照亮他脸上灿烂的神情。
湛蓝的发绳,张扬的笑声,好像全世界都围着他转。
后来,在梅雪山庄的时候,他那般自信满满、将一切牢牢攥在掌心,让她头一次觉得,只要有他在身边,便无比踏实与安全。
再后来呢?
寻欢楼、岳山、劫境冥宫……
他强大、冷静,似乎不管什么难题,他总能找到办法化解。
她越来越喜欢他,喜欢他的耀眼,喜欢他的勇武,喜欢他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道明亮的光。
她真的好喜欢那道光。
那是她藏在涂州闺阁十多年里,从未看见过的光。
那样温暖明媚。站在那道光下,她会觉得安心、舒适,会情不自禁地仰望,会很好想好想,就这样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再也不离开。
那时候,她还是个天真烂漫、情窦初开的少女,会那样简单地、就怦然而心动。
她会生点小情绪,会悄悄吃醋,会暗自嫉妒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会生出小小的占有欲,会在夜里偷偷幻想着与他真的在一起,然后乐得睡不着觉;
也会情绪上头,不顾一切地去找他,哪怕千山万水,哪怕前路未知。
会因为他的靠近,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会因为他一句“不离不弃”,开心到眼眶湿润;
会沉醉在他柔软的吻里,沉醉在他怀抱的温暖里。
那个时候的她……
只是姜小满啊。
可是后来,她不再只是姜小满了。
或者说,她不再只是她以为的那个姜小满了。
她的肩膀沉重了,
思虑的事物越来越多,
莫名多出来几千年连自己都无法理解、却又强行一口吞下的记忆,每次要去捞起来都令她头痛欲裂。
她再也无法随随便便地做出荒唐的举动,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过着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