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了一瞬才开口,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
话说一半,她皱起眉头,脑子飞速旋转。
方才黑鸾从天而降,那阵仗恨不得把整个城掀了,全青榕城的人都看到了,她自然也不例外。
本来以为刺鸮搞袭击呢,她正打算出去狠狠教训他一顿,却没想到,出来先看到的竟然是凌司辰。
一没想到,凌司辰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二没想到,他居然和刺鸮搅在了一起。
也就阔别两个月不到,眼前的男人已从往日的白衣黑发变成如今的黑衣金发,散乱的发丝随意披散,模样装扮与以往截然不同,浑身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姜小满长长地吸了口气,飞快整理了一下思绪,大致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她直截了当问:“刺鸮是你带来的?”
“嗯。”凌司辰扬起眉梢,摊开手,“怎么样?现在我也有四鸾了。”
羽霜眉头微蹙,姜小满回头和她对视了一眼。
眼前的人一脸得意,姜小满脑子却快转不动了。
但眼前又有更急迫的事,不容她再多想什么。
“你,”她勉强镇定下来,抬手指向远处那团巨大的黑色东西,“让他变回人形,先进院子再说,这里有阻息结界。”
凌司辰却没动,神色散漫:“为什么?”
姜小满一听便急了,不由拔高声音:“为什么?虽说这里偏僻,但邻城也驻有仙门巡卫,你想把昆仑的人也召过来吗?”
“怎么,你还怕打不过?”
“凌司辰!”
姜小满终于失了耐心,索性一叉腰,直直瞪着他,
“我数到三。”
第399章 别离(1)
姜小满真要生气了。
凌司辰妥协也很快, 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照做了。
他将变回人形的刺鸮锁上镣铐,封上禁言咒, 按照姜小满吩咐押至一处角落,由羽霜看着。
刚转过身,姜小满二话没说, 拉起他的手便径直往里去。
“快些,没时间了。”她语气急促。
凌司辰跟在后头,心底稍稍有些郁闷,也有些莫名委屈。
什么没时间了?
比起这些, 他更在意姜小满这理所当然、丝毫未变的态度。
只这么一低落,周身烈气也似嗖嗖地往回缩去。此刻偏巧经过廊道, 阴影罩下来,将他一头耀眼的金发也笼在大片阴影里, 逐渐变回了黑色。
出了廊道踏上台阶,来到一排屋宅前, 凌司辰蓦地停住了脚步。
姜小满被他拉扯着,也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凌司辰面色罩在阴影里, 语气又低又闷: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比如我的变化。
比如我彻底拥抱了那另一半魔族的血脉。
比如我要开战了。
但姜小满只怔半晌,便重新一把拉起他的手:
“别的等会儿再说,你快跟我来。”
凌司辰一时有些懵:“到底怎么了?”
“是菩提的事。”
“菩提?他怎么了?”
姜小满也不再解释, 只拉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间屋子前, 她才松开凌司辰的手, 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伴着嘎吱一声轻响, 姜小满小声开口:
“吟涛, 我把他带来了。”
她说完便闪到一旁,让凌司辰走进来。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药味与潮湿的杂乱气息,凌司辰踏进房门,目光落在了正对门口的那张床榻上。
榻上的棉絮厚重杂乱,菩提躺在其中,只露出半截身子。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着,一眼就能看见眼角那密密麻麻的钩纹,密得骇人,连着分叉眉一起皱起。
桌案上歪七倒八地摆满各种药罐药包,墙上有尖锐物划过的痕迹。床榻被刻意整理过,但褶皱依旧残留,隐约还能看出挣扎翻动后的凌乱轮廓。
吟涛坐在床头,双手紧紧握着菩提露在被子外的手。听见推门的动静,她骤然抬起头,眼中掠过一瞬恍惚。
“这是……怎么了?”
凌司辰瞪大了眼,一时语塞。
菩提的气息微弱至极,听见凌司辰的声音,才勉强睁开一线眼缝。
他蹭着想起来,吟涛赶紧将他扶成半坐姿势。
他一阵咳嗽,吟涛又拿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星子。
姜小满移开眼神,不愿再看。
菩提咳嗽稍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君上……我……”才刚开口,却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吟涛替他顺气,抬头对凌司辰哽咽道:“北尊主,菩提说无论如何,都想再见您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凌司辰错愕不已,面色都变了,“怎么会这样?那日分别的时候,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也没多久啊,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那时菩提确实有些咳嗽,但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只是寻常气堵——他说是瀚渊人会得的类似风寒的小毛病,休息一下便会好。
还特意徒手开出一朵花,以示烈气顺畅无碍。自己当时便也信了。
可是……
“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
姜小满轻咳一声,轻声解释:
“他的心魄已经彻底丹化,仅剩下一丝神智在强撑,就为了等着见你。”
“彻底丹化?为什么,”凌司辰转过头看她,不敢置信,“他不是去年才结丹吗,怎么会这么快?”
姜小满摇了摇头,轻叹:“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体质原因,或许是别的突变……但他确实在过去几个月丹化急剧加快,已经……没时间了。”
凌司辰怔住了,一时难以言语。
吟涛却是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这时,菩提终于稳住了呼吸,嘴唇打着颤,眼皮只撑开一只,发出很虚弱的声音:
“君上……”
其余人一下便安静下来,才能让他微弱的声音能听见,
“身为瀚渊人……在下出生就做好了觉悟。我们所经历的岁月,比起天外人已足够漫长,有所得,必有所失。君上不必为我伤怀……”
吟涛紧闭双眼,侧过头去,只余双手紧紧握住菩提的手。
“……”
凌司辰说不出话,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直到踏进这间屋子前都没当一回事。
还满心得意,还想不明白,菩提能有什么事让姜小满急成这样……
他真是个傻子。
他简直是个混蛋。
凌司辰面色一阵发白,无措的喘息卡在喉咙里。
而病榻上的菩提望着他,却是微微一笑,声音浅得像蚊蚋:
“我幼年于四渊学堂修习,后又入南渊深造七花法术……所学的气息波动与伤势调理之法,都写入了一本书中。无论天外还是瀚渊,烈气、灵气皆可用之调理,君上记得收好,将来……一定能用得上……”
他稍停一下,眼底浮出一丝怀念与释然,
“在下……自四百年岁起追随前君上,见证他从尊贵宽厚、气度无双,到逐渐迷失本心;后来又追随您,见证您少年意气、心明如镜,不惧百折、浴火重生……您的勇气,常令在下如沐春风。能于有生之年,与您并肩作战……在下此生,已无所憾。”
“菩提……”
“惟愿君上前路坦荡,康庄无阻;愿您不负此心,终得平安喜乐,再无悲苦。”
吟涛已然啜泣得不像样子,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姜小满则飞快吸了一下鼻子,指尖在眼角抹了一下。
“不,”
凌司辰的声音骤然发颤,眼眶变得通红,“不可能。我正要开始征伐,还需要你伴我左右……你怎么能这个时候出事?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菩提怎么可能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