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守生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抿唇道:
“陛下……臣只是个乐者。除了为您抚琴,别无所长。”
赤帝反而笑了:“孤就喜你这份谦卑。你的祝福虽不强,却比旁人更稳。你能守住自己的心,不为所动。”
“守生,你可明白,孤推举你为清音使的用意?不仅因你琴声动人,更因你心怀苍生,仁善正义。你的曲调能寄托万民之苦,你能以真诚之心共情万物。唯有你,才能有机会,接近那唯一的神力源泉。”
“陛下,臣……”
姜守生喉间一哽,却说不出声。
赤帝倏忽转过身来,将自己的银杏发簪拔下,灰白头发松散垂落。簪子被硬塞进姜守生的手中,又以双手紧扣他的手,掌心温热,却带些颤抖。
“孤的‘镇压’之力也在减弱,终有一日,孤会再也护不住上京城。”
“在那黑暗彻底降临前,孤要为人族寻一盏灯。守生,你要凭你独有的特质,去为苍生谋一线福祉。孤相信你——无论身在何处,也能念及万民。”
赤帝的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惟愿你,做那黑夜中的一盏灯火,孤夜长明。”
姜守生只觉寒意渗透脊梁骨,却还是抬眼直视眼前的男人。
他看见那双眼袋深陷、满面皱纹的眼睛,才蓦地意识到:
传说中剽悍如虎的赤帝,原来已经这般老了。
】
叮铃铃——
铃铛声终是收住。
姜守生还在发愣,旁边那大将军忍不住再唤道:
“喂,守生,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这事儿你可别乱来啊,你——”
“我有名讳。”他打断。
“啊!?”
姜守生转头一笑,风拂过鬓发,拂过他后脑勺的银杏发簪,
“孤灯一盏,寒夜长明。陛下赐我之名为——”
“长明。”
第374章 凌北风(1)
曾经, 有个才十岁的黑衣小少年,独自走在岳山白雪皑皑的山道上。
他刚从枕书堂出来。
进去时轻轻松松,带着些天真的笑意。
出来时却眉目沉凝, 寸步走得艰难,就像负了千斤巨石。
方才堂内那一句一句的话语,牢牢嵌入脑海, 怎么也挥之不去:
“北风,这回五宗大比,你一定要拔得头席。”
“不仅要头席,还要远胜次席。这是凌家树立威望的机会, 也要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儿子, 就是与众不同。”
“没错。五百年,从未有人七岁就能打败黄级魔, 九岁打败玄级魔。北风,你不仅是凌家的希望, 更是所有仙门的希望。”
少年一语不发,只看着堂上你一言我一句的二人。
他的父亲一贯一板一眼。
而他的母亲,与常人心目中母亲的温婉形象截然不同, 她严厉果决, 与他的父亲一样凌厉逼人。
谁叫她是那位叱咤风云的刀修甘丽娘呢。
少年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颤抖:“父亲,母亲, 我……”
“即日起, 在外人面前, 你须称老夫为宗主。”
凌问天却打断他,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北风,你要以飞升为己任,蓬莱的礼法、门规乃最重之物,切不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有所疏漏。”
“可是,父亲——”
凌问天的眼神冷然压下。
他只得低头垂眼:“是,宗主。”
【父亲,母亲,今日,是我的生辰啊。】
他真正想说的,是这个。
堂中的烛火轻轻跳动,映得他眉眼深沉而静默。
他攥紧了拳头,未出口的话也随着阖上的心门,一同消散在了心底。
后来,这样的声音又多了一个。
明亮的双目,一张稚嫩的小脸仰望着,满面崇敬的笑意:
“兄长!兄长,你是我心目中最厉害的人,你一定会飞升的!”
他静静看了那双眼睛片刻,心中竟微微怔了一怔。
等等。
不对,不止这一个。
更多的声音接踵而来,纷纷扰扰,无法断绝——
“北风,这次第一肯定还是你!”
“大公子,我们都看好你啊!”
“北风,沧州那地级魔任务非你不可,除了你,谁敢去啊?”
“大公子,你一定要飞升啊!”
“大公子,你飞升之后,可别忘了我们呐!”
他也曾在最初听到这些声音时,心中波澜阵阵;
后来,渐渐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麻木不仁;
到最后,甚至连回应也懒得再给。
任由那些声音在他耳边萦绕,
心底再无半点起伏。
……
正如此刻。
当年的黑衣少年,如今一步一个台阶,踏在直通天庭凌霄殿的登云梯上。
唯一不同的是:
少年已不再,
黑衣亦不再。
男人一袭银甲,冷冽如霜。
凌霄殿内,三大仙尊高坐其上,无边的威压笼罩整个大殿。
身侧侍从高喝:“大胆!还不叩拜!”
他默然不语地跪了下去。
上首长明仙尊先开口了,声音威严:“凌北风,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自荐契合白猿?”
左侧雉羽仙子亦道:“在宣你之前,我们三人早就商讨过。不得不承认,你的时机选得不错。归尘殒命,蓬莱亟需第三法相觉醒。仙界眼下,确实需要一具契合白猿的躯体。”
右侧天元仙尊道:“只是白猿之力非比寻常,若强行契合,你很可能筋脉尽毁,全身爆裂。这后果,你可愿意接受?”
凌北风毫不迟疑,低头沉声应道:
“接受。”
长明和雉羽相视一眼。随即,雉羽拍了拍手:
“带上来吧。”
三名仙侍共同托着一尊巨大的神石,缓步来到殿中。掀开覆布的瞬间,殿内顿时为那耀眼的白光所充盈。
凌北风目不转睛地望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白。似透明又不透明,似流转着七彩荧光,再定睛细看,却又只是白,纯粹到极致的白。
雕的是一尊闭目端坐的猿猴。
——这便是镇封“白猿”法相的灵核之石?
凌北风心头一阵激荡,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近在咫尺。
仙侍倒也不回避,反而抬着神石,更靠近了一些。
在掌心即将触到石像的刹那,凌北风的呼吸急促起来,心潮澎湃。
他已做足了准备。
他体内积蓄的力量已然足够,一定能够驾驭白猿之力!
他一定和那些失败之人不同!
只待白猿认可的一瞬,他就能够……
可是,
“呜!”凌北风陡然一震。
眼前,那白色石头已经变晦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