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天山再会(3)
其实有一点, 姜小满没说。
长眠羽之睡毒,寻常瀚渊人中了,会昏睡十日;拥有四脉之力的渊主, 也须睡去整整一日。可若是对上神司之力,却好似滴水入海,无声无息便被吞纳殆尽, 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所以她闭上眼睛装睡,实则一直都清醒着。
清醒到,她知道凌司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
“你竟然没中毒?”
直到天山之顶,听完了她的讲述后, 红发壮汉睁大眼睛惊讶地问。
另一边戴着铁面具的南渊君则只淡淡地瞥过一眼,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并无多少兴趣。
他沉默着, 目光望着夕阳西斜处,一动不动。
天山巅顶风声呼啸, 雷声隐隐。此时正值黄昏时分,晚霞如血般浓烈,云层如绵锦堆积, 薄雾弥漫在四周山脉之间, 凭添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苍凉与静谧。
对于千炀的疑问,姜小满只是一笑:
“我闭上眼睛后,凌司辰在房间足足徘徊了两三个时辰。都做到这个地步了, 我原以为他会更果断更绝情呢……”
就连她刻意放出来的藏物阵, 都被他数次封住又打开, 手探进去又抽出来好几回, 却始终无事发生。
事实上只要他敢拿出来, 姜小满一定会立马睁开眼睛。
可凌司辰偏迟迟不拿,她便一直没机会睁眼。
或许心底隐约存着一种微妙的赌徒心态,她便一直静静地等着,继续等着……
结果,姜小满竟然真的睡着了。
所以长眠羽之毒到底有没有用呢?
其实还是有用的。毕竟装睡也是耗费精神的耐力活,尽管毒无效,她却抵不过真的困倦了。
“然后呢?”千炀愈发好奇。
“然后第二天醒来,我却发现神元真的不见了。”
“小辰辰还是拿走了?”
“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心凉了半截。可走出几步视野宽阔,却看见桌上亮起一片荧光,太亮了,甚至盖过了晨曦。”
“那是五枚神元交叠的光芒,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
字条。
上面写了六个字:
【不想被你讨厌】。
姜小满没有说出来。
只是心底默念的时候,生出了一点隐隐的欣喜,还有那么一丝释然。
他终究没有拿走神元。
虽然如今的他也不是过去的那个凌司辰了,可也并非她心中所担忧的、最坏的那个模样。
他在改变,外表变了,性情也变了,变得更加阴沉、更加偏执,
可在那重重阴影与坚硬的伪装之下,她却分明看见了那个曾经的他——
他并未被彻底侵蚀。
这一次,她赌赢了。
只是自那晚之后,姜小满便再没见到凌司辰。
自顾自前来,又自顾自离去,他从前可不是这样。
不过没有了神元,他便没法控制仙门修士。至于单枪匹马强攻天岛,想来他也不是那般莽撞不经大脑的人。
姜小满没有过多余力再去四处搜寻他,于是干脆专注于筹备自己的行动,终于等到了今日——即为月圆之日的到来。
此刻申时过半,三人早早相聚天山,此刻站立于最高处一方孤悬的高台之上。
俯瞰脚下,是子桑楚以术力封印的天劫,白光如涟漪荡漾翻滚;抬头仰望,则是一轮绚烂的夕阳渐落西边,将天幕连带远处的海平面晕得一片紫红。
他们在等待月升,等待天劫雷光平复——只有那时才是行动的最佳时机,才不会波及天劫封印本身。
姜小满将手掌抬起,五枚神元相继浮现出来。
她又另一手取出凝冰、炽火、飖羽。
两手融合,奇异术力流转交织,五枚勾玉与三大神器开始在她手中徐徐相吸相融,彼此勾咬,最终竟融合为一枚完整圆润的圆石,通体透亮如琉璃,映照着她眼中的湛蓝光辉。
或许,这才是它本来的模样。
姜小满又回过头,望向天山。
天山巍峨高峻,峰尖直指苍穹,山体雪白厚重,凛冽而干燥。亘古以来,无数强横术法轰击其上,却未曾撼动分毫。
世人只道天山乃创世神留下用来挡住魔渊的自然奇观,却不知它本是子桑楚以血肉铸成的封印,术力绵延万载,方令山体永恒不灭,坚不可摧。
而如今,她要用失落的神司之力,破了这术法,让其中所藏之物、和埋葬于历史的真相,真正现于天地。
正此时——
“有人来了。”
一直沉默的飓衍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步声轻响,苍甲男子几步便跃至高处,双指并拢凌空一挥,钢丝所及之处,风刃随线而起,刹那朝着半空那团烟云疾掠过去。
姜小满和千炀同时循声望去。
风刃过处,烟云顿被撕开一道口子,漫天霞光瞬间倾落而下。
云雾层层拨开,偌大的黑翼舒展,伴着黑羽零碎飘落,一道黑影纵身一跃,便从黑鸾背上跳了下来。
身姿矫健,一袭长衣随风翻飞,竟不沾半点烟尘,就那般稳稳落在了三人对面的崖石上。
姜小满倒没想到,凌司辰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刚刚还在聊他呢。
只是眼下他以这样的姿态现身,到底是来坏事的吗?
不确定。
但相较于飓衍和千炀即刻抽出兵刃、神色戒备的样子,姜小满却是冷静许多。
她微微抬手示意二人暂时不必动作,自己则向前迈出一步。
“你怎么来了?不辞而别后踪迹全无,我当你没兴趣呢。”
凌司辰与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深邃的沟壑,数丈之宽。狂风从谷底涌起,将他满头金发扬起,露出棱角分明的冷峻眉眼。
金色的眸子依旧锋锐,眸底却出奇地平静,毫无敌意。
他那双眼眸中只装着对面的红衣女子,没有另外二人,也没有她手中的圆石,只有她。
“小满。”
声音低沉清晰,被风吹送到对岸,
“那夜之后,我再没有一夜睡着过。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究竟该如何抉择,才能对得起自己,又该怎么往前走,才不负我身后那些亡魂……”
姜小满静静望着他,只问:
“那,你有答案了吗?”
凌司辰低了低眸。
底下天劫白光滚动,一道一道的映在他面容上,却照得他神情愈发沉静,
“我果然还是……无法放下仇恨。”
他抬起头来,迎上姜小满的目光,“可我更不想舍弃与你的未来。若是一条路的尽头没有你,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继续走下去,即便强行再走,也不过是一具被执念拖拽着的行尸走肉。”
“……所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凌司辰微微颔首,目光冷静又坚决,
“你我这一路走来,不断变化,早已不是从前的懵懂少年。”
“曾经即便情绪难言,也多会深深压在心底,自以为为对方考虑,到最后却各自无法释怀……”
“如今,你我皆已变强,成了立于巅峰之战士。既如此——”
话音落下之刻,他手掌骤然横起,一柄金色长刃在掌心凝聚成形,剑锋前指,刃光照彻眼底,身前更是浮出四柄璀璨光剑,映得他面庞也清晰湛然:
“孰对孰错,便让手中刃,心中术,一决胜负如何!”
这一瞬,黑鸾振翅识趣地飞离,避入云间。
飓衍在后方目光一凛,绿瞳微眯,低声提醒:
“小心,他那招光剑奇快无比。”
“无妨。”
姜小满却一步踏出。
她直直望着凌司辰,低声呢喃:
“手中刃,心中术……”
她终是低哼一声,唇角勾起心领神会的笑。
随即,少女手一挥将圆石收起,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抬臂横指,指尖术光湛蓝而耀目。
刹那之间,她满头青丝骤然转白,银发飞扬如霜雪飘扬;
烈气聚于额顶凝作猩红长角,冷锐锋利地显现出来,张扬无畏。
冰晶术力瞬时铺开,无数晶莹的冰锥森然凝结,环绕她身周悬空而立;水兰珠光芒大盛,更有澎湃水雾自其间喷涌而出,刹那凝作万千银针,密密层层布满半空。
两人隔着沟壑遥遥相对。
黑衣金发、红衣银发,
土刃、冰锥,
光剑、银针。
两股庞然术力波动自两边绝壁之上升腾而起,卷起万丈风云,激荡的气浪撕裂了云层,山巅之上狂风怒吼,霞光翻滚如火海一般瑰丽而夺目。
对面凌司辰黑衣猎猎,周身金芒炽烈,气势沉凝若岳,
姜小满红衣翻飞,湛蓝的眼眸深不见底,她唇角一扬,笑容不怒自威,既有王者之姿,更有从容之意。
的确。
在继续往前、在迎来终局之前,还有一件同样重要之事,她非做不可。
有时候想得太多,思虑反复,到头来只剩满身疲惫。
既然同为战士,倒不如用手中之刃、心中之术,一场酣畅淋漓,方不负此心。
“我答应你了,来吧!”
来吧——
我的爱人,
我的敌手,
我曾因你欢笑,
也曾因你哀苦;
我曾拥入你怀,
亦曾害你撕裂血肉。
你是我曾经的光明,
亦是我片刻的阴雨;
我这一生中,
无比重要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