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酒客一看, 没人敢多嘴,纷纷低头离席,连老板也连忙缩进柜案后,脸色发白。
凌北风目光微动, 又偏头扫了向鼎一眼。向鼎立刻会意,默不作声地走到门口守着。
霎时间, 原本闹哄哄的酒肆只余下两人面面相觑。
桌上热酒腾腾,混着异国特有的马奶香气。
凌北风拨弄着面前酒碗, 又替对面的女人斟上一碗,顺手推过去。
他声音低沉:“那次你逃走后, 我便以为,你此生会彻底避开我。”
羽霜默不作声走过去,径自搬椅落座, 却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她把酒碗拉到面前, 却不碰,神情淡淡地垂下眼睫,
“上回我便说过, 你我此生两清, 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感情。”
“既是两清, 为何现在又约我相见?”凌北风往桌上一趴, 震得酒碗晃漾, “你明知道,只要是你相约,我一定会到。”
一双凌厉的眉锋逼近,深黑的眼瞳更是紧锁着羽霜,半天不眨动,气氛说不出的逼仄。
羽霜没有退却,指尖在案上无声转动,半晌不语。
许久,她才艰难开口:“因为我有一事相求。你说过,会为我做任何事,对吗?”
这一刻,羽霜心中有些矛盾。
她明明已经决定要与凌北风断开一切,却不得不寻求他帮助。
她不断告诉自己,这并非情感依赖,只是纯粹的交易。
“是,我的确说过。”凌北风靠回椅背,半眯着眼,“可我也有想要的,你心里清楚。”
羽霜凝视着他,声音平静:“我知道,我也有同等的筹码交换。”
“筹码?”
“你不是想成神吗?我便助你成神,这就是我给出的筹码。”
“成神?”凌北风挑了挑眉,反倒来了兴趣,“有意思。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羽霜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些许:
“是我大姐灾凤,她的身躯被天岛掳走了,我担心他们会拿她做什么。灾凤若失了心魄,便无法再轮回。我想让你,无论如何帮她保全心魄。”
听闻这话,凌北风原本半眯的眼睛缓缓睁开,道:“这事怕是得上天界才能办到,我如今已经没有资格了。”
他直言不讳,语气却压得低沉,眸光几分暗沉,像是话里还有话。
羽霜一怔,咬了咬唇瓣,“我知道。所以才说‘助你成神’。你是因我才失了资格,我可以去找天岛的人,找云海,告诉他你是被我所骗,这样,兴许你就能重回原位了。”
【我们也能彻底两清】——这话她没说出来。
只是说着,就腾地站起,带着慌乱与急促,分明是想立刻动身。
却不料凌北风动作更快,一把扣住她撑在桌案上的手腕,顺势将她拽到怀里,冷不丁锁了个结实。
他的手劲带着压迫,羽霜腰间被他扣得生疼。
她抬眸,正撞进那双漆黑如夜的眼里,凌北风半俯着身,眼尾微挑,气息低沉。
“冷静些。你若去见云海,与羊入虎口有何区别?再说,那日之事我可没有半分后悔,反倒乐在其中。你难道不是吗?”
他的指尖缓缓掠过她的下颌,冰凉中透着试探。
羽霜下意识地一抖,猛地挣开他,像被蛇咬了一口,脸色微白,
“你离我远点!”
凌北风一顿,看着她退开,眼里有点揶揄,“我以为你喜欢呢?”
“至少现在不喜欢。”羽霜咬紧后槽牙,退回几步,手指攥得发白,“我看到你,只会害怕。”
凌北风嘴角一挑,也没再坚持,只做了个手势让她坐回去。
羽霜缓了一会儿,才回去坐下。
她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目光落在桌面,视线始终没有与眼前的男人对视。
凌北风低笑一声,拿起酒壶重新斟满酒碗,酒液哗啦流下,泛起一圈圈涟漪。
“很多人都说过怕我,让人害怕并不算坏事。可你怕我,却还是会来找我——这一点,倒让我很高兴。”
他斟完酒,将酒壶往桌上一顿,眼里掠过一抹寒光,“你的交易我接下。但不用找别人,我自有法子成神。而且正好,你也能帮上忙。”
这话让羽霜一怔,下意识抬眉。
却见凌北风自袖中抽出一本厚重的书,翻到一页,推至她眼前。
“所谓战神,不过是靠饲料‘血果’求得神龙法相之怜悯,我却另有蹊径:若能用力量驯服那‘诸天法相’,岂不更有尊严?”
他说着扫了眼门边的向鼎,对方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无人靠近酒肆。
羽霜看那书,字里行间密密麻麻,符号怪异,她一时看不出所以然,心不在焉,只问:“驯服?你打算怎么驯服?”
凌北风便低头指着其中的咒纹,语声低沉:
“此乃《太卜遗书》,旧年一个的疯子留下的遗稿。他钻研幻魔甲,以你们魔族的心魄、气息、四象之躯为引铸甲。可他所试,大多是蛹物丹魄,终归粗劣。书里明说,若能得到真正的魔心、尤其是发招一刻的生死之力涌动所造,那才是完美之甲。”
“我已经试验过多次,魔心与我相合完好。但我需要更强的力量、比如根源之脉力助我增长,或许,就能征服天界最后的法相——”
“白猿。”
他低声说出最后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杀气。
羽霜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她盯着那书,心中涌上一阵强烈的不适感。
“你排斥‘血果’,却能接受用我族人的心魄换来的力量?”
“这不一样!”凌北风却驳斥,丝毫没有感受到羽霜的愤怒,
“‘血果’是他们的施舍,而我的幻魔甲,是我一刀一枪亲手拼出来的。这是我自己的力量,任何人都无法夺走。”
他深深盯着她的眼睛,手指重重地点在书页上,“书里讲得明白,幻魔甲有四象之路。‘迅捷’、‘坚韧’,我主攻的乃风与土两条路。而你关心的东魔君,我说到做到,绝不动她一分。不仅如此,等我成神,我会让其他家伙也不敢碰她。”
那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躁动,最后又带上了一丝疯狂的温柔。
羽霜怔在对面,心跳如擂鼓,呼吸都有些发紧。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却又感受到对方话里无法抗拒的力量感。
两人僵持了许久,直到凌北风将之前的激动压下,换上了更加冷静的语气:
“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北渊大魔岩玦——也就是我即将去杀的魔,他的弱点。”
“有了他的心,我就能炼成‘坚韧’魔甲,征服天界,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羽霜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遇上凌北风眼中竟有一抹恳切与渴望。
岩玦……
她的指尖攥紧,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金发、沉默的身影。
十杰将之首、被称为不败之钟壁的左山灵。曾是她敬重的长辈,如今却成了她咬牙切齿的仇敌。
两种情感翻涌交杂。
如果必须要放弃什么,那就只能怪他对归尘的愚忠。
片刻,羽霜终于抬头,却意外地轻轻一笑,
“岩玦是瀚渊最强的壁障,一旦全力防守,几乎无懈可击。要找他的弱点,必须去找他最在乎、最关心的人。”
“最关心的人?意思是,我只能去找到归尘?”
“不……”青衣女子眼波潋滟,“还有一个。就看你能不能下手了。”
“嘶。”
白衣青年突然低低抽了口凉气。
颜浚正看地图呢,闻声赶紧抬头,“宗主,怎么了?”
姜小满也停下啃包子的动作,侧头望着他。
凌司辰顿了顿,放下茶盏,手掌在后颈一摸,眉头皱了皱,“没事,就是忽然觉得脖子一阵发凉。”
他们坐的位置正靠窗,窗外是西头的村镇,已快接近尽头的戈壁。风沙猎猎,连暑气都被卷得七零八落。
奇怪的是,这大热天里,居然真有股寒意顺着脖颈往里钻。
“凉?”颜浚一惊,指了指窗外,“这热得石头都要化了!”
凌司辰瞪他一眼,“别废话,地图看得怎样了?”
颜浚忙“哦”一声,把头又埋回地图里,姜小满也继续埋头啃包子。
半晌,只听得小修边盯地图边小声咕哝:“前头这片,是有名的枯海戈壁,再过去就是噬魂沙最密集的区域。但要进芦城,又不想绕远路,这地方是非走不可。”
他拉长声音叹了口气,“穿过噬魂沙,灵气就被遏制住,御剑肯定不行,得靠双脚硬闯。光步行就得五天,还不算中途休息、和沙里的怪物打上几架。”
说着“啪”地把地图摊平,捂住额头,“我看这祭祀日,咱们多半是赶不上了。”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气氛一下静了下来。
凌司辰放下茶,姜小满包子也嚼不动了,目光都沉了几分。
心照不宣,芦城是大漠的第一站,唯有从这里踏进风蚀峡谷,才能走上那条传说中的“中路”。
而据打听,拜火教的祭祀日却是九月十五——
也就是,四日后。
“那怎么办?”姜小满问。
凌司辰微微皱眉,像是在斟酌,过了一会儿,却忽然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轮到颜浚问。
凌司辰故作神秘地看了二人一眼,缓缓道:
“御、沙、灵、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