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伤好后, 羽霜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赤焰宫。
——
“小的时候,每逢冬天, 我和风鹰都特别怕冷。”
“那年分别前,大姐各给了我们一枚烈火羽。风鹰的那支我不知下落, 我的这枚一直留着。哪怕……这已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照拂。”
羽霜说着,掌心烈气一转, 手中出现一团青羽凝起的毛球。
院门外,风声瑟瑟,阳光斜照。
她将毛球轻轻拨开, 露出里头一枚火红羽毛。
只是此刻, 火羽已不复当初的亮色,只余一层浅浅的灰,像极了燃尽后的余烬。
羽霜凝视着那枚失了光泽的红羽, 神色里的哀伤一闪而过, 又很快被她收起。
她眨了下眼, 看向姜小满,
“如今大姐的命运未明, 她最挂心的只有千炀尊主。我想,还是该把这枚羽带去给他。有他的火脉护持,说不定烈火羽还能再亮起来。”
姜小满点了点头,“也好。千炀脑子不转弯,容易想不开,你帮我开导下他。”
其实昨晚羽霜就问过她,要不要一同前去,但姜小满心里另有打算。
赤焰宫路途遥远,她这一阵心乱如麻,若真见了嚎啕大哭的千炀也不知该说什么。
羽霜素来处事冷静,交给她反而更放心些。
“嗯。”羽霜在那边点头应道。
她手腕一转,青光流动之间,婀娜身姿已化作一只青色巨鸟。碧青如水的羽翼展开,喙如琉璃,动作利落又轻盈。
“那君上保重,属下处理完那边的事,再来寻您。”
“好……”姜小满忽然想起什么,忙叫住她,“霜儿。”
正待振翅的青鸾偏过头来,“嗯?”
姜小满顿了顿,笑容明亮,“那天你选了我,我真的很开心。”
青鸾愣了一下,随即认真道:“羽霜不是傻子,哪个是真的君上,羽霜还是分得清。”
姜小满点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说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翅膀。
青鸾低头应了最后一句,展翅长鸣,振翅而去。
她飞走后,姜小满站在原地,仰头看了一会儿。
风轻,天高。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想起答应凌司辰的事,她还是决定回一趟岳阳城,也顺道去看看吟涛。
她便写了封平安信,托雷鸟带去涂州,又同溪渠茶商的人一一道别。
这段时日受了不少照顾,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只得把凌司辰给她的盘缠全数留下。
一切安顿妥当,姜小满才启程离开。
待她抵达岳阳城时,已是次日的中午。
盛夏的太阳直晒得城头发白,姜小满从没觉得岳阳城会这么热过。
街巷里一丝风都没有,蝉鸣吱哇聒噪,连天上的云都被烤得发了晕。
街边男人们干脆打起赤膊,汗水从脊梁骨上直流下来,几个老汉扎着布带,盘腿坐在门口,蒲扇一晃一晃地扇着,一边切西瓜,一边大声说着闲话。瓜瓤红得发亮,汁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转眼就干成了白印。
卖凉茶的小摊早已排了长队,孩子们光着脚丫,在井边抢着往脸上泼水降温。
姜小满一身风尘仆仆,顶着一脑袋热汗,顺着街道一路钻进杏香楼。
门帘一掀,热浪混着柴火和香料味一股脑儿扑过来,差点把她一头冲出去。
空气里全是花椒、八角和熬肉的香,闻着还带点汗味。
她正纳闷着这楼里热气腾腾的从哪儿冒出来,还以为是谁在屋里点炉子,刚走到正厅门口,就见菩提正从后门搬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铜鼎进来。
铜鼎下方还裹着湿巾和麻布,生怕烫坏手。
那分叉眉毛都被热气烫得翘起来了,一见姜小满就招呼:
“东尊主!?这么早就到了?”
姜小满一愣,忙侧身让开,看着菩提抱着那大铜鼎放到厅中桌案上。再一望,厅里桌上早就铺好新席,蘸料菜蔬摆得满满当当。
吟涛这才从外头进来,袖子挽到臂弯,脸上的紫色眼影都被细汗晕淡了,笑吟吟地冲她招呼:“君上!”
姜小满奇道:“你们这是搞什么大阵仗?”
吟涛指了指那口铜鼎,笑眯眯道:“知道君上要回来,准备吃羊肉火锅呢。”
姜小满差点没惊呆:“这么热的天吃火锅?”
话一出口,厅中两人便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吟涛一扬下巴,菩提便乖乖挽起袖子忙开了,麻利地布置桌椅,将碗筷、小料一样一样摆齐,凳子也都安放得妥妥当当。
这才听吟涛继续道:“君上不在的这些天,菩提帮着外村几家农户抓了土匪、找回了丢的小孩,人家非要送他几头羊。这不,昨儿才牵到杏香楼来。我寻思君上不是送信说今日回来嘛,干脆就叫人宰了,炖一锅热乎的。”
她语气轻快了些,带着一丝暖意,“城里消息传得快,皇都那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君上这一路辛苦,我们也没什么能做的,就想着,能聚在一块儿,喝碗热汤,也算是安稳了心。”
说话间,锅里滚得“咕嘟咕嘟”直响,香气越来越浓,把窗外蝉鸣都压下去了。
姜小满见状,也不再推辞。
她抬手一弹指,一层寒气从四壁席卷而起,只听“呲呲”声响,霜意迅速爬上厅堂,连屋顶也结了层薄冰。片刻之间,满屋热浪全被吸走,清凉如初。
她一拍手,朗声道:“吃吧!”
——
三人围桌而坐。
厅中铜鼎翻滚,锅香四溢,肉汤热气在空气中氤氲不散,围绕着人打转。
热与凉交融之中,空气像被揉松了一层,透着烟火气与安心。
姜小满夹了块羊肉,蘸着酱汁,咬了两口。
热汤下肚,本该舒心,可饱腹之后,许多烦心事却止不住地往脑子里钻,尤其是一路上反复琢磨的那一桩。
想了半天,她终是忍不住,一边嚼着,一边偏头问:“菩提,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
“您说。”菩提本来正忙着往锅里下粉皮,被她一问,抬起头来。
姜小满便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总觉得凌司辰心里有事,可他不肯跟我讲实话。你了解他,这种时候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问得小心,说完还不自信地看去一眼。
菩提听得认真,皱着眉仔细想了想,才拿筷子比划着说:“少主啊,您别看他平日里开朗,其实心事最多了。也是因为这样,有些话在下也不敢说得太明。可要是他连您都不肯讲,我看啊,多半是不想让您担心。”
这时,吟涛正好捞了块豆腐,顺手把锅边的香菜拢到碗里,插话道:“怕什么?他的身份我们不都知道吗,真有事,大家一起扛就是了。”
“唉,说着容易。”菩提摇头叹了口气,“现在西尊主的老巢明晃晃摆那儿,南尊主又明目张胆袭击皇都,仙门必定会把诛灭他们提上日程。这对付完了他们,不就该对付东尊主了嘛?这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夹起一块包菜咬了一口,又道:“真到那时候,还得让少主做抉择不是?”
姜小满边听边皱眉,“我算听明白了。这是让我,在仙门和魔族的身份里二选一?”
她抬手用筷子挠了挠额头,“可我已经脱离姜家了啊……”
“所以就更难了,因为少主选的是仙门。”菩提话里有深意。
说罢,他还指了指自己,意思他就是这么被赶出来的。
话说到这儿,吟涛总算明白了,却也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默默陪着。
姜小满想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看来果然很难达成和解啊……”
她有点丧,抱着蘸料发呆,锅里的肉也没味,吃不进去了。
吟涛见了,眼神一动,温声道:“毕竟千年的仇恨,仙门之人一心只信蓬莱,短时间内谁都难改变他们的想法。”
说着又朝姜小满一笑,给她夹了两片肥滚滚的羊肉过去,“不过呢,有您和凌宗主两个活生生的奇迹在,我相信,就算是这世上最难搭的桥梁,终有一日也能搭成的。”
姜小满听着,慢慢睁大眼睛,
噗噜噜的热泡泡映在她眼中。
这句话像一把小火,悄悄在她心里烧开。
“嗯。”她点点头,夹起滑滑的羊肉,蘸了酱,送入口中。
嚼着嚼着,心里也渐渐暖了。
吃着聊着,火锅也快见底了。
菩提忽地似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碗筷,跑到厅边一阵翻箱倒柜,终于抱回来一捆用牛皮纸包着的书卷,捆得严严实实。
他小心把那包东西递给姜小满,“对了,这是东尊主早前吩咐在下找的,关于大漠那些古怪碎片的资料。”
“前阵子丰星、永星送来的。可惜那时候您人去了皇都,还没来得及给您呢。”
姜小满愣了一下才接过来。
回忆慢慢翻出来:确实,在一觉被凌司辰带去皇都之前,她有交代菩提这么个事。
那阵她在大漠边沿村落寻十城旧迹,在一处废弃村子发现了不少古怪的碎片。那些东西淡紫色,脆得一碰就碎,怎么也不像天然之物,可偏偏散落得满地都是,实在诡异。
她随手带了几块回来,拜托菩提查查是什么。
这一晃过去那么久,皇都风波起落,差点把这事忘了。
如今书卷送到眼前,她才回神,赶紧拆开牛皮纸,把捆条解了,随手翻了几页。
第一页上写着【赤帝·朱明】几字。
“赤帝?”她皱眉,“这不是古书上的人物吗,万年以前了,什么古王朝最后一任帝王?葬送朱明国的昏君?”
菩提也道:“是啊。那时候也被人当作比肩‘神明’的存在,传说他死后还有人建庙祭拜呢。”
“丰星他们查得更细,这些年大漠周边还有信他的人,每五年就要搞一次邪祭,拿活猪活羊的肝脏捣成浆,染满旗帜再焚阵祭拜。等烧完了,剩下的灰和干块又会风化、碎裂,久而久之就成了东尊主你捡到的那些碎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