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话出口,姜小满却陡然绷紧了,声音都高了半调:
“是、是吗?你和他聊什么了?”
凌司辰斟酌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我问他,母亲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他说没有。所以我反倒更迷惘了。”
“什么!?”
姜小满几乎是腾地站了起来,
“他,他这么说吗?”
她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手指捏紧了。
凌司辰“嗯”了一下,“他确实这么说。云海战神有誓言在身,绝不会撒谎,所以我觉得是真的。……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没有,我就是——”姜小满支吾着。
她觉得这会儿还不能把原因告诉凌司辰,不然他再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自己又该如何解释。
姜小满觉得脑子一片热乎,便抬手拍了拍脸,坐回原处。
“我就是在想啊,就两个战神。要不是云海,难道是金翎神女?”
凌司辰点了点头,“说不定。也许两个都不是,另有其人。”
姜小满皱起了眉。
这种可能性她不是没考虑过。
小姨当年见到的确实是金羊,可万一金羊并不是杀凌蝶衣的凶手呢?
再说,云海战神她也试探过,凤钗并不在他身上,羽霜也说金翎神女那里没有。
难道真是另有其人?
不对,总觉得哪里说不通。
还没理出头绪,凌司辰忽然带着点调侃的语气笑起来:“这样不是挺好吗?你还有找出凶手、让我听你使唤的机会。”
“凌司辰,你怎么老不分场合开玩笑。”
“这怎么就不是好场合了?我就觉得很好。”
他说着搂过她,让她的头顺势枕在自己肩上。语气带着点轻快,可手上微微一紧,动作却比平时安静。
片刻的沉默后,凌司辰又忽地低头笑了笑,声音轻了些:“说真的,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选得对不对,说是正义感,其实也谈不上。只是如果我不站出来,就没人保护他们,没人替他们遮风挡雨。”
“小满,看着岳山遭难这种事……我做不到。”
姜小满抬起眼睛瞧他一眼。
凌司辰说话的时候唇角微微勾着,一副故作轻松的模样。
但从口中呼出的白气却很深很沉,许久才在黑夜消散。
“我知道。”她靠着他,轻声答。
“可这种事,真的是我该做的吗?就算我有信心,有毅力,也改变不了我是谁——既没办法做好一个人,更没办法成为一个魔,哪边都丢舍不掉。”
凌司辰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姜小满一听,心里就明白。
这是他有心事的时候才会有的语气,她太熟悉了。
但她不喜欢。
她想守护身边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凌司辰。
她不想让他总是陷在迷雾里,走到她触及不到的地方。
于是她忽地抬头,认真盯着他,“怎么就做不到了?我跟你一样啊。”
“两边都有信赖的人,也都深深爱着。正因为这样,我才想两边都守护。我和你一样,都卡在同样的隘口、同样的夹缝里。”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所以你更该听我的,和我一起,去寻找解救之法,好吗?”
第326章 溪渠茶商(4)
那一声“好吗”, 少女的手指些微一颤。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那一瞬,凌司辰眼底竟又露出一丝迟疑。
可很快, 青年的手覆了上来,将她的手从衣角上摘下,握在自己掌心里, 轻轻一笑,“嗯。”
“你又在迟疑。”
“当然迟疑。……那个东西,你真的有信心打过吗”
没想到话题被凌司辰轻易带偏。
他神色里有种温和的疏离,月色落在他睫毛上, 像笼了一层薄纱。
“那个啊,没有。”
姜小满被问得一愣, 手也抽了回来。转而用两只手撑着脸颊,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叹了口气,“太强了。她竟能不停地施展‘冰龙狂啸’, 还好没连发‘白地生水’,不然我们全都要完蛋。”
不像自己,费半天劲才堪堪凝出一记“冰龙狂啸”, 用尽所有力量的“十龙啸虎”也打不过对方。
她自嘲地摇摇头。
凌司辰静了一瞬, 道:“趁蓬莱把她收回去,得想办法查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先从机制入手。我明天先回岳山, 等回去后, 我会想办法查查那玩意儿, 看看到底是蓬莱的什么邪术, 竟能造出一个假的东魔君。”
他又问她:“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姜小满摇摇头, “不了,我想再等等,等霜儿恢复一些,再去找你。”
“好。”
凌司辰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我去收拾东西,你早点歇着。”
姜小满目送他离开,只觉心头一时微涩。
那背影还是熟悉的,却又添了几分陌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起,多了这样的距离感。
是挑战殿上他犹豫着作答时,还是此刻他轻声说“好”、转身离去时?
凌司辰变得更复杂了。
可在这层复杂之下,她又始终相信,有些东西未曾改变:他依旧善良,依旧是那个她最喜欢的、正直而热忱的少年。
只是……到底哪里不同了呢?
她说不清,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与强敌殊死一战后的迷惘与不安。
也许,他和她一样,还没能彻底走出那场混乱。
姜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不自觉攥紧。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
凌司辰走后,姜家的修士们也陆续离去,说二人脉息皆已稳住,静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果然,第三日的时候,文梦语醒了。
一大早,琴溪匆匆冲进姜小满屋里,气还没喘匀就急道:
“短发丫头醒了!一睁眼就问外头什么情况。我跟她说了大概,她也不吭声,就蔫蔫地坐着,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一样,脸色阴沉得吓人。我看着都有点怕……君上,要不要过去看看?”
姜小满正盘膝在榻上调息,听了这话心头一紧,当即一个鲤鱼打挺,顾不得别的,直奔东院而去。
一推门,就见文梦语坐在窗下,短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可就在她转头看到姜小满那一瞬,原本蒙灰的眼神倏然亮了起来,
“姜小满——!”
下一刻,情绪再绷不住,委屈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来,嘴巴一瘪,眼圈也红了。
“你赢了,你赢了还不成么!得意了吧你!”她说着,顺手抄起竹藤枕就朝姜小满扔了过去。
姜小满一把接住,故意笑着接腔:“得意着呢。”
她轻快地走过去,坐到床边,把枕头还给文梦语,又冲琴溪招了招手。
琴溪会意,临走时轻手轻脚带上门,屋里一下便静下来。
文梦语翻了个白眼,“下手真狠啊你。”
“你这不是自找的吗?”姜小满回嘴。
她那时可急,手起一枚寒冰球就砸过去。虽说收了些力,可毕竟是渊主的力量,文梦语能数日内醒过来,倒是命大。
文梦语闷闷道:“行吧,这下好了,血月计划泡汤,飓衍大人也不要我了。天底下就我最倒霉。”
姜小满看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指却在她头发上轻轻理着。
一时间竟想起初到岳山时见到的文梦语——那时的她安静、端庄,还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那会儿,姜小满还以为要对付个棘手的情敌。
明明也没过去多久,怎的物是人非。
“他不是不要你。”姜小满终于还是开口,“你昏着的时候,他还专门抽空给你结了个风盾护着。刀子嘴豆腐心,他一贯如此。”
“不过啊,飓衍一向独来独往。早年在瀚渊出征,大家都习惯带大队人马,他常常只带风鹰。自从无相海那次失了部将,他就更不愿身边留太多人了。”
文梦语刚还委屈得要哭,听姜小满说“他不是不要你”,那双眼眸又亮了,嘴角也跟着勾起来,像雨后冒头的花苞。
“真的?”她噌地凑过来,眼里一片雀跃,“飓衍大人还是挺好的嘛,那我要去找他!”
刚要往外蹦,姜小满伸手按住她肩膀,不容分说把人摁回床上,
“那不行,你哪儿都不许去。”
文梦语还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一脸写着“为什么”。
姜小满无奈地看着她。
有时候真觉得文梦语这一身活力劲儿,跟魔族待在一起,她是真的快乐又自在。
只是眼下,昆仑到处通缉她,虽说她确实有些过激,姜小满终究不愿看她再落到仙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