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你所说的子桑怜,确实就是故事中的姐姐。而棺中之人,是她的孪生妹妹。她的名字,叫子桑楚。”
“她亦是我……此生唯一所爱之人。”
不知是本就该如此,还是文铄然在铸存魂之时,刻意多添了一笔难以排解的情绪。
明明早就说好只进行既定环节,可偏偏在这一刻,头顶那道声音却似带入一段遥远的往事:
“我并不知道那个故事的最后结局……因为自从背叛师尊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无资格再踏入神之领域。”
声音不疾不徐,自称也从之前的“本座”不知不觉变成了“我”——
“我所能得知的最后片段,是那场行刑大会:神龙陛下亲临,人族三大分支的代表也齐聚,本应是一场对恶徒的处决。但是……”
“子桑怜和凌朔没有死。”
那声音低了下去。
“楚楚留给我的同心符不断闪光,我才循着那道灵息一路赶去。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我只看到她从万丈高空坠落,摔在了极北的冰原上。血从她身体下漫开,一圈一圈,染红了整片白茫。”
“我奔到她身侧时,她的手还伸着,仍在结印、吟诵。分明奄奄一息,她却还在强撑着……要完成那个术式的最后一式。”
“她对我说──她是神龙陛下的司祭,而神龙之力绝不可落入贪婪罪恶者之手。那是一种可以支配、扭曲天地的力量,若为恶者所得,必将带给世间灾劫。她要将那股力量彻底封印,藏入混沌幽界之下。”
“下一刻,她周身燃起炽雷,冰层碎裂崩塌。她倒卧之处忽地隆起,一座孤峰从冰原中生出,直冲天穹。那座山以她血为根,以咒为核,环绕山体的,是封印幽界之门的咒阵。”
“她的肉身——便是封印的血祭之钥。”
空气如凝成重雾,沉甸甸碾过众人心头。
文梦语垂下眼眸,低声喃喃:“原来……是子桑楚封印了魔渊……”
凌司辰神色凝重,眉心间不止有震动,还有一丝难以消散的困惑。
姜小满则是微张着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怔怔出神。
她像是听懂了点,又像有更多弄不明白的东西在脑海中兜转——
天劫,竟是人为封印的?
天山,是子桑楚的血肉伴生的?
瀚渊又怎么会有神龙的力量?
而他们……霖光,归尘,这些伴随瀚渊千年的渊主,自诩与瀚渊共生,却对此一无所知?
层层疑云密布,像雾、像网、像根本没有出口的迷宫。
而此时,那道声音也在这凝重的寂静中重重叹了一口气。
“但同样,封印自伊始便注定终有一日会被开启。惩处贪欲之人所需之力,也唯有神龙陛下的神性之源。罪恶终有一日必须得偿其果,哪怕这份清算,将招致无可挽回的反噬。”
“而本座之所以设此重关,非为阻尔等脚步,实为确认——尔等是否明知诸般后果,却仍执念不悔,步步向前?唯有真正有所觉悟者,方有资格开棺。”
这次开口的却是飓衍:“你想如何确认?”
那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注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念,然后缓缓应声:
“这第四问,本座要的不是一答,而是四答。须得发自本心,言行合一。若有人口是心非,所答与心神不符,便视为此题失败。”
“那又如何判定成功?”
“棺有四角,唯有齐心相合方可开棺。故此题判定,取多数之念为主。三人之志若同,即为定意。”
“若尔等意志坚定、共识已成,愿共同承担此路之果,本座便允尔开棺;若心意未明、终选择放弃,本座亦不会强逼,只会将黄金壁再次封锁,五百年不启。”
“来吧。”南渊君道。
“第四问便是——若必须改变这个世界,你们,会选择毁灭多余的恶,还是守护仅存的善?”
第四题,最后一问。
不论是结束这场荒诞咒局,还是逼近各自的最终目标,都只差这一步。
可这最后一问,却不再是那些绞尽脑汁也猜不出逻辑的鬼话难题。
而是一道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的伦理命题。
黑即是黑,白即是白。
所问,皆在表面,答案看似唾手可得。
——却没有为这场压抑的氛围带来半分轻松。
因为此刻,短暂的同舟共济已然告终,虚假的面具层层破裂。那些被诡异咒阵勉强压下的立场与敌意,终于赤裸裸地对峙而出。
“毁灭。”
飓衍说道,干净利落。
他身前的地面泛起一道冷冽红光,通天棺左上角随之亮起红芒。
“毁灭!”
短发少女亦斩钉截铁,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亢奋,“若是止步于此,凡人永远无法撼动仙门的权威,这等千疮百孔的世界,只有彻底粉碎才有新生的可能。”
她脚下的红光紧随而亮,通天棺左下角亮起第二道红芒。
“守护。”
第三声来自红衣少女,语声不高却清晰坚定。
一盏白光缓缓亮起,洒在她脚下,澄净而温柔。
与此同时,通天棺右上角的符阵也随之泛白。
——二对一。
那一道白芒被夹在两道红光之间,映出少女单薄的身影,却异常倔强。
姜小满低头,心中却盘算飞转。
二对二怎么办?应该也会判作“放弃”吧。
到时候咒阵一失效,她就立刻出手控制住这两个混蛋。
文梦语却笑了,带着几分讥嘲:“哪怕早已腐朽到无药可救?姜小满,你是打算连同恶与不公一并守护吗?”
“不是守护恶,是改变!”姜小满声音更坚定,“善若足够强,自会压过恶。我只是不信,非得全毁了才有希望。人不是只有好和坏,也有在变好的——我见过的!”
“痴人说梦。”飓衍冷冷吐出四字。
文梦语抬眼盯她:“那我问你,若不根除恶,你所谓的善又能撑多久?你怕改变,是因为你舍不得眼下的一点温情——可真正的温情,不该留给更干净的世界吗?更何况,明明现在有最直接、两全其美的路可走,你偏不走。”
“对!”姜小满说不过她,干脆拔高声音,“我就不走!你说对了,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你们开棺!”
“……你!”
字字铿锵又倔强,喊完仍有喘息,火气与敌意在这僵持的气氛中纠缠不止。
可就在这片喧哗中,姜小满忽然意识到,通天棺的右下角仍未亮起。
也就是——还有一人并未作答。
她转过头去,却正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白衣青年神色沉凝,如画的眉眼微垂,瞳仁似染了夜色般幽深,带着丝丝冷肃。
少女急促道:“凌司辰——‘守护’,你快说呀!”
第315章 挑战四问(3)
姜小满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懂凌司辰。
可有时候, 又好像完全不懂。
就比如现在。
那双眼睛不是她熟悉的澄澈模样,而是低垂着不见神采,像沉在谁也触不到的深处。
即便她已经出声, 他也没有立刻回应。
倒是文梦语先开口了,语里带着点打趣:“哟?凌二公子有别的想法?”
那张清俊面容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终于开口:“守护。”
“无论天地如何变迁, 我会守护我挚爱之人。”
文梦语有点无语:“喂,问的是善恶吧?”
凌司辰反而一笑:“是善是恶,我都陪她一同守。”
短发少女一时被噎住,啧了一声。
姜小满却不吃他这套, 嘟着嘴小声抱怨:“刚才你干嘛犹豫啊?”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在想怎么说得更好听一点。”
“你看看时机啊!”姜小满嗔道。
都火烧眉毛了还想着好不好听, 急死人了!
好在此刻,白衣青年身前亮起一道白芒, 连带着石棺的右下角也泛起一抹莹白。
姜小满颇觉满意,正待最后一问落下终幕。
哪知头顶的声音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仇恨者、拯救者、守护者,还有一个……连本座也看不透的人。”
那声音一顿, 却骤然低沉:
“但很遗憾——你们之中有一个人, 说了谎。”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令姜小满心头一震。
说了……谎?
她猛然侧过脸去,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凌司辰身上。
凌司辰眼珠挪过来, 姜小满又赶紧移开目光, 狠狠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