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挑战四问(2)
声音一落, 场间竟陷入短暂的死寂。
直到沙漏再度显现,轻缓的“沙沙”声响起,压抑的情绪才像被击碎般回涌。
“啊……什么?!”短发少女满面错愕。
姜小满眉头皱成一团, “不是,这两者有关系吗?”
这刚刚不还在讲姐妹争斗,怎么一转眼就扯到通天棺了?跳得也太远了吧。
唯有凌司辰神色如常。
“既然提了, 便不会无关。通天棺之名承自上古,棺中之物涉及天机,凡人见之即死,修者窥之则疯, 此乃窥天机之罚。”
他两手沉于膝间,指间缓缓摩挲, “所谓‘棺’者,所承无非两物——遗物, 或尸首。”
文梦语听了也转为冷静,指头轻点下巴,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事。”
“我一直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东西, 为何不送去蓬莱?据仙门的说法, 是需借人界灵气镇压那脱落的阵法……但天界神元池明明更加丰沛,灵气更稳。”
姜小满听到这里也不由坐直了些。
这点,她当初听灾凤提起时亦心有疑惑。
文梦语继续道:“直到我解读了万辞书, 又亲眼见到开棺引发的黄金壁, 以及眼下这咒阵遍布的主殿, 我才得出一个猜想。”
姜小满问:“什么猜想?”
文梦语转向她, “棺不能动。非受限于地势, 而是铸棺之人有意为之。棺中之物对他极其重要,重要到他只能让它留存于凡界。”
姜小满像是被点醒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但随即又微微眯起——什么意思??
“是人。”凌司辰接过话。
“人?!”姜小满一愣,看向他。
“神侍一族,即为最接近神的存在,而此棺,又刻以子桑族徽记于其上。”凌司辰应道,“以此推测,故事里的姐妹应皆是子桑族之人。姐妹之战,灭族血仇,结局势必一死一生。”
文梦语若有所思:“可史册并未记载子桑一族被屠灭之事,只说子桑怜是最后一人。若这个故事为真,那姐妹二人之中最后活下来的便是——子桑怜?”
姜小满一愣。
子桑怜?又扯上了子桑怜?
凌司辰:“故事中不止有子桑怜,还有文铄然。”
文梦语、姜小满:“啊!?”
凌司辰顿了一顿,待那声音并未出现,才松了口气,
“别那么惊讶。你们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没有讲出结局就断了?”
姜小满点头,小声嘟囔:“是啊,哪有这样讲故事的。就像大师兄读话本,念一半被爹爹叫走了一样……留一段吊人胃口。”
凌司辰被她这比喻逗得失笑,眼中多了几分柔意,
“正是如此。所以他为何停在中段?说到底不过两种可能:一则下文未知,故留悬念;又或是,身在局中,情感所牵,难以直言。”
“人有四人,一对姐妹、姐姐的丈夫、还有个徒弟。徒弟性别未知,文铄然要身在其中,不是丈夫,便是徒弟。而羁绊最深者,莫过于夫妻。”
文梦语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显然也颇为认同。
姜小满也动了动脑袋瓜,眨了眨眼:“难道……他就是那个丈夫?棺中之人,是他的妻子?”
文梦语道:“照这么说,是妹妹复仇成功杀死了姐姐,最后活了下来,她就是子桑怜?可……并没有听说子桑怜有孪生姐妹啊。不知其姓甚名谁,该如何作答?”
姜小满也皱眉:“对哦。”
凌司辰语气平稳:“这个不难,只答‘故事里的姐姐’即可。”
姜小满恍然大悟,双手一拍,“对哦,太聪明了吧凌二公子!”
她看着他的眼神亮得发光,好像能冒出星星来,“那这一题让我来吧。”
凌司辰也含笑点头:“好啊。”
文梦语在一旁看着,又“啧啧啧”几下,“……高兴吧?也就姜小满能这样给你捧场了。”
——
就在沙漏的最后一缕光尘落下,头顶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尔等可有答案了?”
一直闭目不语的飓衍缓缓睁眼。
他的眼珠是摄人心魄的绿。
那是一种轻缓的动作,仿佛幽深黑夜中一点点绿光悄然浮现。
姜小满却并未看他,急急清了清嗓子:“我知道,答案是……”
“——是妹妹。”
低沉的男声忽然打断她,一字一句。
姜小满一愣,望向对面的南渊君。
声音自那张铁面之下平稳传出,波澜不惊:“是故事里的妹妹。”
一时间,不止姜小满瞪大了眼睛,连凌司辰与文梦语也难掩震惊,齐齐望向飓衍。
“大……大王?”文梦语说了一句。
顶上那声音再问了一遍:“确定吗?”
“确定。”飓衍毫无犹豫。
空气似乎在那瞬间凝住,姜小满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白。
——妹妹?不是姐姐吗?
飓衍这是做什么?他要带所有人一起被洗脑吗?
她抬手直指对面,脱口而出:“你疯了吧飓衍!你搞什么鬼!”
可对面的面具男人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挪过来半分。
倏忽,却听半空那声音忽而笑了起来,笑声一波高过一波: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能告诉本座理由吗?”
“不能。”飓衍淡然回应,“陈述理由,不在你的规则之内。”
姜小满急得问:“所以到底对不对?!”
寂然片刻。
那声音悠悠而来:“回答正确。”
一字一句,像惊雷炸进沉默。
文梦语很快就从惊讶转到高兴,笑了出来。
凌司辰却沉下了眸光。他不是没有思考过“妹妹”的可能,只是这么一来疑点会变得更多。但不管如何,现在最大的疑点反而成了——
飓衍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第二个答得如此肯定之人,”那声音笑着说,“本座倒真十分好奇了。”
飓衍依旧冷然:“不必好奇。你们的恩怨与情仇我皆无兴趣。下一问。”
“等等!”
却是姜小满突然出声,语气急切。
飓衍或许不在意,但她不能不问。子桑一族的事对她而言,早已不仅仅是一个旧史传说那么简单。
“如果棺中之人是‘妹妹’,那她早在七千年前就已葬入棺中……那,难道姐姐才是子桑怜?还是说,这整个故事,根本不是子桑一族的?”
不对。哪里都不对。
霖光曾见过子桑怜,那是一千年前的事。
那时候的子桑怜,说不上有多正义,但温润安静、善解人意,又怎会是故事里,那屠戮族人、贪欲滔天之徒?
空气中忽而一静。
那声音沉默了好一阵才终于开口,却换上一种与之前不同、柔和而缓慢的声音:
“没错。你所说的子桑怜,确实就是故事中的姐姐。而棺中之人,是她的孪生妹妹。她的名字,叫子桑楚。”
“她亦是我……此生唯一所爱之人。”
不知是本就该如此,还是文铄然在铸存魂之时,刻意多添了一笔难以排解的情绪。
明明早就说好只进行既定环节,可偏偏在这一刻,头顶那道声音却似带入一段遥远的往事:
“我并不知道那个故事的最后结局……因为自从背叛师尊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无资格再踏入神之领域。”
声音不疾不徐,自称也从之前的“本座”不知不觉变成了“我”——
“我所能得知的最后片段,是那场行刑大会:神龙陛下亲临,人族三大分支的代表也齐聚,本应是一场对恶徒的处决。但是……”
“子桑怜和凌朔没有死。”
那声音低了下去。
“楚楚留给我的同心符不断闪光,我才循着那道灵息一路赶去。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我只看到她从万丈高空坠落,摔在了极北的冰原上。血从她身体下漫开,一圈一圈,染红了整片白茫。”
“我奔到她身侧时,她的手还伸着,仍在结印、吟诵。分明奄奄一息,她却还在强撑着……要完成那个术式的最后一式。”
“她对我说──她是神龙陛下的司祭,而神龙之力绝不可落入贪婪罪恶者之手。那是一种可以支配、扭曲天地的力量,若为恶者所得,必将带给世间灾劫。她要将那股力量彻底封印,藏入混沌幽界之下。”
“下一刻,她周身燃起炽雷,冰层碎裂崩塌。她倒卧之处忽地隆起,一座孤峰从冰原中生出,直冲天穹。那座山以她血为根,以咒为核,环绕山体的,是封印幽界之门的咒阵。”
“她的肉身——便是封印的血祭之钥。”
空气如凝成重雾,沉甸甸碾过众人心头。
文梦语垂下眼眸,低声喃喃:“原来……是子桑楚封印了魔渊……”
凌司辰神色凝重,眉心间不止有震动,还有一丝难以消散的困惑。
姜小满则是微张着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怔怔出神。
她像是听懂了点,又像有更多弄不明白的东西在脑海中兜转——
天劫,竟是人为封印的?
天山,是子桑楚的血肉伴生的?
瀚渊又怎么会有神龙的力量?
而他们……霖光,归尘,这些伴随瀚渊千年的渊主,自诩与瀚渊共生,却对此一无所知?
层层疑云密布,像雾、像网、像根本没有出口的迷宫。
而此时,那道声音也在这凝重的寂静中重重叹了一口气。
“但同样,封印自伊始便注定终有一日会被开启。惩处贪欲之人所需之力,也唯有神龙陛下的神性之源。罪恶终有一日必须得偿其果,哪怕这份清算,将招致无可挽回的反噬。”
“而本座之所以设此重关,非为阻尔等脚步,实为确认——尔等是否明知诸般后果,却仍执念不悔,步步向前?唯有真正有所觉悟者,方有资格开棺。”
这次开口的却是飓衍:“你想如何确认?”
那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注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念,然后缓缓应声:
“这第四问,本座要的不是一答,而是四答。须得发自本心,言行合一。若有人口是心非,所答与心神不符,便视为此题失败。”
“那又如何判定成功?”
“棺有四角,唯有齐心相合方可开棺。故此题判定,取多数之念为主。三人之志若同,即为定意。”
“若尔等意志坚定、共识已成,愿共同承担此路之果,本座便允尔开棺;若心意未明、终选择放弃,本座亦不会强逼,只会将黄金壁再次封锁,五百年不启。”
“来吧。”南渊君道。
“第四问便是——若必须改变这个世界,你们,会选择毁灭多余的恶,还是守护仅存的善?”
第四题,最后一问。
不论是结束这场荒诞咒局,还是逼近各自的最终目标,都只差这一步。
可这最后一问,却不再是那些绞尽脑汁也猜不出逻辑的鬼话难题。
而是一道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的伦理命题。
黑即是黑,白即是白。
所问,皆在表面,答案看似唾手可得。
——却没有为这场压抑的氛围带来半分轻松。
因为此刻,短暂的同舟共济已然告终,虚假的面具层层破裂。那些被诡异咒阵勉强压下的立场与敌意,终于赤裸裸地对峙而出。
“毁灭。”
飓衍说道,干净利落。
他身前的地面泛起一道冷冽红光,通天棺左上角随之亮起红芒。
“毁灭!”
短发少女亦斩钉截铁,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亢奋,“若是止步于此,凡人永远无法撼动仙门的权威,这等千疮百孔的世界,只有彻底粉碎才有新生的可能。”
她脚下的红光紧随而亮,通天棺左下角亮起第二道红芒。
“守护。”
第三声来自红衣少女,语声不高却清晰坚定。
一盏白光缓缓亮起,洒在她脚下,澄净而温柔。
与此同时,通天棺右上角的符阵也随之泛白。
——二对一。
那一道白芒被夹在两道红光之间,映出少女单薄的身影,却异常倔强。
姜小满低头,心中却盘算飞转。
二对二怎么办?应该也会判作“放弃”吧。
到时候咒阵一失效,她就立刻出手控制住这两个混蛋。
文梦语却笑了,带着几分讥嘲:“哪怕早已腐朽到无药可救?姜小满,你是打算连同恶与不公一并守护吗?”
“不是守护恶,是改变!”姜小满声音更坚定,“善若足够强,自会压过恶。我只是不信,非得全毁了才有希望。人不是只有好和坏,也有在变好的——我见过的!”
“痴人说梦。”飓衍冷冷吐出四字。
文梦语抬眼盯她:“那我问你,若不根除恶,你所谓的善又能撑多久?你怕改变,是因为你舍不得眼下的一点温情——可真正的温情,不该留给更干净的世界吗?更何况,明明现在有最直接、两全其美的路可走,你偏不走。”
“对!”姜小满说不过她,干脆拔高声音,“我就不走!你说对了,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你们开棺!”
“……你!”
字字铿锵又倔强,喊完仍有喘息,火气与敌意在这僵持的气氛中纠缠不止。
可就在这片喧哗中,姜小满忽然意识到,通天棺的右下角仍未亮起。
也就是——还有一人并未作答。
她转过头去,却正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白衣青年神色沉凝,如画的眉眼微垂,瞳仁似染了夜色般幽深,带着丝丝冷肃。
少女急促道:“凌司辰——‘守护’,你快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