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你要不要看点没看过的?
“阿衍,阿衍,别冲动!别冲动!”
“这事真的有误会——”
菩提疾步而至,衣袍卷起细尘。
他方将万蠡真人带去安全处,眼见局势失控,甚至连童年的旧称都搬了出来,妄图唤起对方的一点旧情。
可那双碧绿的眼睛转过来,冷冽又陌生。
那是属于南渊君王的神色——当他下定杀意之时。
菩提从未在飓衍眼中见过这般神情,一时心神俱寒,尚未开口,便听身侧一声低喝:
“让开!”
听见的同时,凌司辰一掌已将他推开。
菩提身形踉跄退侧,脚步才稳,便见一道苍青残光贴地划过,擦着他原本站立之处疾驰而过。
地上留下一道弧形焦痕,风压撕开地面碎屑,被气流裹起旋入空中。
那不是术法,是飓衍的身影。
他一瞬间就冲来,移动到后方,奔来带起的风像刀一样锋利。
菩提的衣袂被割破一角,断布翻旋两圈才落地。
凌司辰反应也够快。
推开菩提的同时,脚下一错,身形已然旋转,手中灵金长剑已横起,正面抵挡袭来的锋刃。
“锵——”
刃锋撞上,一声震响。
碧蓝双钺不知何时已现,似怒兽之牙咬住金光灿灿长剑之身。
两人贴身交战,剑钺交错,寸寸逼近。
可这一次,飓衍再无留手的意图,也不想再做无意义的拳脚切磋。
他退后几步,脚尖轻旋。风口骤生,便将他整个人托举而起。
苍甲随风摇动,两缕系绳风铃微响,似与气流同频,助他平衡升空,悬停高空之上。
凌司辰仰头望去,风势扑面,吹乱了他鬓边的额发。
只见飓衍指尖翻转,结了个印诀,眼瞳依旧冷漠如霜。
菩提认了出来,神色大变,失声喊道:
“少主,小心!那是‘风螭落’!快退出去——!”
他说着想冲过去,可那双煞偏偏此时拦在他身前。羌笛的松鼠吐出风锁层叠,将他困封在原地,不得寸进。
凌司辰听得清楚,可四下一望,
说是退远……可敌人远在高空,俯瞰之下皆为射程,如何退得去?
他索性不退,反倒屏息收势,静待其势。
天上,风卷云翻。
飓衍动作一收,风声忽然没了。
接着便是一道狂啸之声炸响。
一根粗得像井柱似的风从天而降,轰然砸落。
凌司辰身形一闪,堪堪避过。风柱落地,地面凹陷成坑,碎石乱飞。未及他喘息,又一柱紧接而至。
“轰、轰、轰!”——
风柱一下接一下,砸落无序却势如雷霆,几乎将整片场地覆盖。
凌司辰步若游鱼,闪转腾挪,转来转去,窜进那一根根风柱缝里。可终究难以全避,数次被狂风撕破衣角,手臂划出血痕。
风声弥漫中,少年身影未曾倒下,仗剑疾走,步步后引,将战场引向空地深处,只为避开人群波及。
双目则死死盯着空中的那道人影。
他忙中取隙,抓准每个空档默数节奏,终于心中断定:下一个风柱尚有一息空隙。
那一瞬,他忽地动了。
长剑在手猛然一扬,灵金剑身忽而软化,化作鞭状,破风而出,直缠飓衍的脚踝。
“滚下来!”
少年一声低吼,臂力蓄足,猛地一扯。
“砰!”
天上的魔君竟被生生扯下,疾坠如星,轰然砸入沙地。地面震颤,烟尘飞扬。
可南渊君又岂是待毙之人?
落地瞬间,他双钺倏地凝出,瞬斩缠身软剑。
又一跃而退,于乱石间立定。
风停沙起,地面满是风柱轰落后的焦痕裂坑,满目疮痍。
飓衍立于其间,披发凌乱,额角泥尘混血,一道猩红沿着颊边蜿蜒而下。
看得出方才那一砸把头都摔破了,可是伤的不浅。
他却只是眼角微动,低头拂了一下,看着手中鲜红,却冷静如常。
“看来,烈气凝形都被你学得融会贯通了。”他只淡声。
他记得清,上次相见时凌司辰尚无法临场凝形,如今却是手到擒来。长剑、短刃、甚至伸缩自如的软剑,土象造物变形的能力被他用得轻松自如
“这点小伎俩,也需要学?”凌司辰冷笑,反唇相讥,“你要不要看点没看过的?”
说着,他剑收于背后,双手握柄,弓身下压。
动作一出,飓衍眼神一紧。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的一声,白影直窜出去,带着金色剑影。
飓衍刚抬起钺,人已经到了眼前。
那身形之快,竟连风都未能先响。
其实凌司辰早便发现,土象可以造物变形,自也可以更改地势。
早前交手时,他便趁着空隙,悄摸着往地上铺了一层细碎尘沙,踩上去没声,还能带力,步步生风,脚底跟装了钩子一样滑顺。
这般借力加速,他冲到眼前的时候,连那速度天下无双的风脉之主都愣了一瞬。
飓衍连风声都没听全,左肩“哐”一声,护甲飞出去,脖子上的绳子也被一剑斩成两截。
紧随而至,是一记狠踢,正中胸膛,震得他倒退数步,脚下一阵踉跄,堪堪稳住身形。
而在四方观战众修眼中,只见白光与绿影交错飞掠,残影不断,风起尘扬。
谁出招?谁应招?谁胜谁退?
俱看不清。
却看得入迷。
众修士皆探身于掩体之后,呼吸微滞,屏气凝神。
——极致的速度对决,稍一眨眼,便已错过两招。
连续两轮交锋,皆由凌司辰占尽上风。
躲在掩体后观战的二十余个修士纷纷振臂齐呼,为自家二公子连赢两合、怒杀魔君威风而喝彩不休。
可在那片喧哗之外,菩提却愈发紧张。
他一手催动藤枝,与那双煞纠缠缠斗,可目光始终未离战局半分。
瞥一眼身旁,羌笛与灰枫却根本不慌,甚至眼中带笑,他心中的不安感便愈加强烈。
他望向场中,飓衍已缓步站定,这次未发一语,衣袍亦未动。
但他的气息却变了。
或许是被两次压制,或许是对眼前少年惊人成长的无声回应,
他眼中的绿光变了。
那双原本清冷淡漠的绿瞳,此刻却浓得发暗,仿佛潮水深处的幽火,在风中轻轻一闪一闪。
凌司辰却并未放在心上。
他亦备好了再次出剑之姿。
风起,身动。
少年白衣一晃,人影已然如箭破空,化作一道迅疾流光,直冲飓衍而去。
他仍循着先前布下的尘沙轨迹,借力腾跃。这一次,剑锋撕开风壁,速度更甚以往。
凌司辰全身烈气灵气皆倾尽,势要用这一击结束战局。
可下一瞬,他眼神忽地一凛。
飓衍的身影,在剑势即将逼近之时,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闪避。
不是挪步。
只是——晃了一下。
那一刻,凌司辰生出一种错觉。
像是风动竹影,虚实难辨。他的剑招明明对准,角度与步位皆合,理应势如破竹,却一剑挥出,落空如击虚影。
第二式紧随而至。
第三式也不曾停顿。
然而每一式、每一招,皆如剑劈影子,根本触碰不到对方衣角分毫。
凌司辰顿感不妙,可他一时却无从知道这种变化的来由。
本能让他身形顿停,立刻往反方向急退,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思路。
可就在他甫一撤步的瞬间,一点青绿从眼前飘过。
那是一片竹叶,随风而至,飘然无声。
他目光微动,只凝神片刻,眼前却骤然蓝影一闪!
胸前一闷,仿佛一记重拳直接砸入胸腔。他来不及看清动作,只觉体内气息翻涌,整个人被硬生生击飞出去。
他强行扭身卸力,堪堪稳住身形,双足拖出一道土痕,才未跌倒。
远处,菩提高声大呼:“少主!是祝福技——他用了祝福技,你小心——”
那一瞬,他竟挣脱风牢,甫一开口,便被迅速补上的风缚再度卷入,话音也被隔绝。
凌司辰眼神顿了顿。
……祝福技?
好熟悉的词。
【
那时他还在百花村。
“……瀚渊的天罡将,大多受了神山或黑海的庇佑。其中随之孕育而生的,便是独一无二的祝福技之能。有则能借雨布风,有则可化气摄形、以心夺势……总之,皆是万中无一的决胜之技,你日后和他们交手之时可得特别注意了。”
归尘自说自话一大堆,凌司辰那会儿正坐在石凳上擦剑,听得心不在焉,只偶尔点个头。
可听到“祝福技”这个词的时候,少年动作却忽地停下,抬眸看去。
归尘瞧出他动静,自是知道他感兴趣了,便继续说:“不过,渊主的‘祝福技’,又是另一回事了,可远非这些普通‘祝福技’可比。”
“如何不同?”凌司辰当时一问。
“天罡将借的是四象之力,尚受规则所限;可渊主不同,渊主乃脉力本源,其‘祝福技’,则是可更改世间法则之能。”
“比如——你的‘黄土斥力’吗?”
归尘却笑了,眉梢轻挑,
“辰儿,你可没见过‘黄土斥力’真正的样子。渊主的祝福技之诞生和使用,皆依赖完整的脉力。如今我脉力折半,大不如前……”
“曾经,便是劈山断海,弹斥万物——可见的、不可见的,尽数驱逐也是轻而易举……”
】
归尘的祝福技是“黄土斥力”,那飓衍的祝福技是什么?
可惜凌司辰那时没能多问一句。
如今局势之下,根本容不得他分心思索。
凌司辰低咳一声,手掌紧捂方才受击之处,强行将一口淤血咽回胸中。
他稳住身形,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那残影终于归于一体,飓衍的身形重新聚实。
他仍是那一袭苍衣,绿瞳森然。
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瞳中似多出一圈又一圈漩涡般的幽纹,在光影与风沙之中,宛若深渊涌动。
但那纹路极细极微,凌司辰看不太清。
飓衍举手一挥,掌边风团簌簌而转。有碎叶裹着风旋疾舞,飞旋而不散,恍似万千细刃,被其随意控御。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语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沉静的压迫,
“我上次便与你说过,认清立场很重要。”
“你如今这般,既无明悟于世局之形,也无自识于自身之重。你的一厢情愿,你的自以为是,终将酿成新的悲剧。与其如此……”
风愈卷愈紧,翠光映着铁甲面。
南魔君最后一句压得很低:
“不如……让你体内的土脉,回归故乡。”
话音落。
他再次动了。
几乎与先前那一击无异,在他动身的瞬间,瞳中绿光骤盛,身影亦随之晃成残影。
凌司辰心绷得死紧。那种诡异的错觉感再度袭来——明明飓衍已经出手,可视野中却仍见他立于原地;明明动作逼近,可脚下尘沙却毫无扰动。
少年起步,朝左侧一掠,欲躲过飓衍的直袭。
可下一瞬,他便再度感到不对。
看着飓衍明明从右侧过来,但当自己开始动的时候,他又变成是从左侧过来了——
不是移形换影,也非极速追上。
那一刻,仿佛不是飓衍攻来——而是他自己,正主动撞进对方的招式之中。
风声骤紧。
飓衍单臂一扬,掌中风团疾旋,竹叶簌簌作响,裹着尖啸风刃,横斩而来。
“砰——!”
一声震爆,风团如同锤击般拍实在凌司辰胸侧。
少年身形顿时一折,剑未及挡,整个人便被重重劈翻出去。仿佛断翅之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尚未来得及落地,身后飓衍一步逼近,裹挟另一团风团而至,硬生生将他再度钉入地面!
尘土翻飞,竹叶横卷,地面竟被砸出一道圆形凹痕。
凌司辰胸膛朝下,整个人几乎陷入凹痕之中。
金灵长剑掷落在一旁,剑锋斜斜插地,嗡声未绝。
随着少年倒地,风牢于此同时解除。
菩提被双煞一左一右死死架住,那两张肥硕面庞皆浮着显而易见的得意神色。
可菩提却未挣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场中。
凌司辰仍俯卧于地。
风团缠绕着他的脖颈,如同一道无形绞索,将他死死按住。少年双臂死撑,手指紧紧扣着那道旋动不休的风圈,连关节都在颤抖。
他不住咳嗽,血气翻涌,额上全是冷汗。
挣不脱,也站不起。
而那南魔君,就立在他身旁。
一言不发。却如同整座山岳般,冷冷俯视。
他身上的威压如潮水般将场中填满,将胜负无言宣告。
风仍在流动,树叶仍在轻轻晃动。
可这片青霄峰顶,却像忽然陷入了一片凝滞的静默之中。
那些掩于乱石、老树之后的修士一个个噤声无语,皆屏息望向场中,脸上写着惊愕与迟疑。
沉重、喘不过气。
然后。
只见那南魔君缓缓抬手。
手中风气一凝,化作双钺之一,幽碧如翠,锋芒内敛。
他一步上前,将一脚踩在凌司辰的背上。
长钺垂落,刃锋向下,停在少年颈后寸许。
那姿势,不容置疑——是处决。
“住手——!住手!飓衍你这混蛋,给我住手!!!”
菩提撕声怒吼,声嘶力竭。
可飓衍连头也未偏,只眼神冷漠。
风钺直刺而下,激起一道剧烈光波,光弧震荡,卷起尘气如浪。
——
——
远处,天上。
青鸾正自高空悬飞而停,翅羽振振,碧青的眼睛中映着青霄峰顶一幕。
她不言、不动,只静静俯瞰,眼底多是漠然。
旋即,她扇动羽翼,转身飞离。
只留下一抹淡薄青影,没入渐远的云烟之间。
“所以……凌司辰他还好吗?”
子夜。
小城一隅,茶肆灯火微弱,檐外风声簌簌,少女问得急切又担忧。
对面的青鸾没急着回答,只用指腹慢慢绕着杯沿转了半圈。
“他很好。”
她温和一笑,语气温缓如水,“只是……他说,他不会再来见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