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众人猛然抬头,动作齐整。
“什么?!”
“你是说……我们这些年挖的,全都是真的银曜矿?!”
“原本是编出来骗人的,怎会真的挖到银曜矿?”
明明是发现了一处产稀世矿物的宝地,明明是意外之喜,却没有一个人露出笑容。
他们低着头,拳头微微攥紧,肩膀发颤。
如果可以,他们宁愿这些全是念石——廉价却承载着希望的念石。
这十数年的辛劳,皆是一场空梦吗?
人群开始叽叽喳喳,一片哗然,却被猫爷厉声一喝——
“安静!”
他目光炙热,一动不动看着风鹰的幻象。
“可我们还是见到了!卿衍公子就在这里!不就在这里吗!”
“挖的是什么、方向对不对,都不重要了。”他喉咙哽咽,“重要的是——我们见到了!”
众人纷纷跪地,有人掩面痛哭,有人抬头仰望风鹰幻象,泪水将满脸尘土冲刷出道道痕迹。
姜小满看着他们,却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本就是局外人,只是,身在局外,也看得一清二楚。
付出了什么、走错了多少路,都已不重要。
这一刻,一切的坚持和努力,终于有了归宿。
沙漏中的细沙还剩半匙,时间所剩无几。
可还有那么多人,都想与他们最爱的卿衍公子告别。
他们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或轻抚那纤细男子的衣袖,或试图将头靠向他温柔的掌心,如同孩童时那般——可风鹰不过是幻象,触碰的动作皆穿过了虚无,如握进烟云中。
这些人却不在意。啜泣与欢笑交织成一片,他们一遍遍诉说着心中压抑许久的情感。那曾是灾难中唯一伸出的援手,唯一的依靠,亦是唯一的希望。潜风谷的覆灭,亦是他们身为凡人无力改变的无奈。
在这片喧闹中,姜小满拨开人群默默上前,凌司辰跟着她。
他们行至最前时,人群为他们让开一条道,嘈杂声也随之渐歇。十数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也包括那铁甲覆面的男人一双刀锋似的眉眼,紧紧盯向她,带着几分警惕。
姜小满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又环顾一圈人群,最终停在风鹰的幻象前。
少女收敛思绪,低缓而肃然地开口:
“我有一位恩人,也想向潜风谷主道别。他已经不能来了,但——他希望可以亲口向你说一声……”
她话音未尽,一道坚定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
——“谷主,对不起。”
她一瞬怔住,猛地偏头看去,却见少年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目光灼灼。
姜小满眼中微动,一时涌动着说不清的情绪。她与他对视一眼,终是心照不宣地一笑。
凌司辰继续开口,声音低沉却铿锵有力:“也是我的恩人。他便是祁云亲王次子,余庆怀。”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炸开了锅。
晓月帮之人包括猫爷在内,竟都交头接耳,议论声渐起。
“余庆怀?哈巴狗?”猫爷讶然。
“哦余庆怀,我记得那小子!胖乎乎一个,心眼子贼多,真话没几句,忒胆小怂包了。倒是蛮有意思的小子!”连秋叶也忍不住插话。
“可是……他不是已经——”众人说到一半,话戛然而止。
“庆怀?”风鹰的目光微微颤动,似在回忆。
“庆怀他还好吗?小生的记忆有限,封存这幻象的时候,才刚数落了他一通。说来,怎没见他人来?”
“他——”姜小满刚开口,却被凌司辰截过。
“他很好。”少年这般道。他侧目看向姜小满,微微点头,露出一抹浅笑。随后又转向风鹰,“他说,谷主是他见过世间最好的人,所以……希望你能原谅他。”
四周陷入沉默,无人再出声。
风鹰的幻象静默了许久,嘴唇微张,终是轻轻点头,面容依旧温和如春风:“小生从来没怪过他,也永远不会怪他,无论任何事。”
无论任何事。
即便这抹幻象留存在潜风谷覆灭前。
而凌司辰颔首郑重一礼,
“谢谢你,风鹰。守护过母亲,也帮助过余庆怀。”
风鹰亦温和地向他回礼。那一时,四周无言,却庄重而肃穆。
静谧中,有不少人偷偷抹泪。
姜小满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如释重负。
如今这也算,替狗爷前辈完成了心愿吧?
虽然不是风鹰本人,却是他残留在世的最后一缕幻象。
……
因为提及了余庆怀,晓月帮中好些个人也开始低声交谈,聊起当年的旧事。他们大多是早年离开潜风谷之人,却都清楚记得那个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的少年。
风鹰的幻象静静听着他们畅聊,笑意温暖如昔。
可这抹笑意却蓦地顿住,青竹般的男子眉目颤动,低低发出一声痛楚的冷嘶:
“呃啊……”
这声脆弱而急促的轻响,瞬间将所有目光吸引过去。
姜小满转眼看去,幻象的手臂正逐渐模糊,轮廓如同被风蚀的砂石,身形也愈发不稳。
沙漏中的细沙,仅剩最后一丁点了。
风鹰幻象的眉目间掠过一抹急切之色,他的视线在众人间游走,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姜小满忽然意识到,还有一个人没来与风鹰告别。
——是整个瀚渊,对风鹰最重要的人。
她猛然回头,却见先前安然伫立的苍蓝之影,此刻已不见踪影。
红衣少女焦急地环视四周,直到远处,她终于看到了那逐渐远去的身影——孤绝、冷漠,不带一丝留恋,连回头也没有。
“飓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喊出声,语中满是愠怒与难以置信,“你这混蛋——给我回来!!!”
姜小满甫一发声,一道白影倏地从她身旁掠过,凌司辰已然动步,朝着那背影疾驰追去,快得如一阵骤风。
与此同时,风鹰的幻象也看到了。
他身形已虚无得近乎透明,半只腿消散于风中,轻飘飘地跪在地上。
“君上,您……还在怪我吗?”
他的声音低哑颤抖,似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这一声哀诉刺入所有人的耳中,围观的晓月帮成员都红了眼,纷纷涌上前,想将他们敬爱的卿衍公子扶起来。
可他们的手却无情地穿过了幻象——无法碰触,无法停留。
姜小满也迅速回过头,蹲了下来。她也没办法触碰到风鹰,偏偏这个时候,那些遥远的记忆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是瀚渊最温柔的风鸾,从不生怒,从不责人。他一心一意守护着他所深爱的一切,柔风般轻拂而过,却以惊人的韧性护佑着瀚渊。
而这样的风鸾,却终究永远沉寂在了这片尘土中,再也无法回到他眷恋的家乡。
姜小满咬紧牙关,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风鹰……是我,我在这里啊。”
她蹲在地上,用尽全力,让那虚弱得几乎消散的幻象能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
“会实现的……青山绿水,恬风之梦,我一定会实现的。”
风鹰的半个身子已经没了,上半身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似乎听见了,缓缓睁大了那双恍惚的眼眸,朝姜小满看去。
那目光里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又似在黑夜中看见了光芒,漂亮的翡翠色漾出了波光。
然后,那双眼睛也慢慢消失了。
姜小满最后看到的,是他残存的唇角扬起,勾出了淡淡的微笑,又很快地阖动了一下。
那分明是——
【谢谢您,东尊主】。
风鹰的幻象已经消散了。
第220章 道别乃生者的特权
南渊君离去之势快若疾风,然追他的速度亦不逊分毫。
三把土刃骤然拔地而起,横亘在苍蓝的身影面前,锋利的尖刃直指他的胸膛,不容他再迈出一步。
飓衍停住脚步,却并未回头,仅以余光瞥向身后控刃之人。
“懦夫。”凌司辰伸手在前,维持着破土之刃,口中怒斥,“连手下最后一刻的道别都不敢面对吗?”
戴面具的男子终是缓缓回身。铁甲上的双眸冷彻入骨,言辞淡漠如霜:“道别?”
“道别,乃生者的特权。我的属下早已身死,与残影道别这种毫无意义的虚伪戏码,我没兴趣。”
凌司辰闻言,目光愈发沉下。
自始至终,他都看不惯此人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