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什么好说的。霖光做过的,她做过的,以及她将要做的,凌司辰说得都对。
风鹰听罢,却是叹惋一声。
“五百年前,东尊主遭天岛背叛,才对其降下讨伐之灾。她对天岛有恨,对人间有怒,但她并非无端降下毁灭之人。若她能看到如今的世间繁华,感受到世间美好,她一定能明白‘共存’与‘和睦’的意义。”
风鹰一字一句,说得异常认真,“如果是小生所知的东尊主——她一定会帮你。”
姜小满却垂眸不语。
四鸾之中,除却她自家那只鸟儿,霖光与风鹰最为交好。
毕竟,先有风脉,再有南渊。南渊大陆尚未现世之前,风鹰便已寄居东渊,为东渊的座上宾。
那时的霖光,仍怀揣赤诚,满怀希望地等待与子桑怜重逢,相信着能以和平手段拯救瀚渊的谎言。
而正是这一谎言,让南渊的白鸾深陷其中,如痴如醉。
【
那时,霖光与归尘刚结束了天外之行。
归来时,风鹰抱着个丁点儿大的孩童,静静伫立在东渊宫殿的入口处,等候着霖光。
霖光邀他如往常般到自家庭院坐下,点灯燃烛,斟茶倒酒,将此行游历见闻娓娓道来,描述得绘声绘色。
“原来如此,天外竟是这样的呀。”白鸾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微光。
彼时的霖光,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滔滔不绝能说好久。
“嗯。”霖光神采飞扬,“天外真的很美,阳光洒满四季,海蓝如天,山绿如玉。我常想,若有一日,我们也能迁去那片天地,也许便无需再忍受罹寒之苦,无需再在无尽的痛楚中挣扎。”
“可我听说天外人的寿命短暂,不过昙花一现……”风鹰的眼神里透着些向往,却又有些迟疑。
霖光却淡然一笑:“不用变成怪物,不用忍受痛苦,短一点又如何?等待未知审判日那漫长而痛苦的人生,我早已厌倦了……有时候真想眼睛一闭,就不再醒来。”
风鹰垂下他漂亮的眼睫,修长的手指拂过杯沿,并未接话。
反倒是他怀中的幼童忽然冷笑一声,“怂蛋。”
小小一个,角都没长出来,就会这般狂妄的嘲讽,直戳霖光逆鳞。
“小屁孩,你说什么!”霖光气得抓拳。
“东尊主莫要恐吓我家君上啦。”风鹰赶紧将怀中孩童护到一边,柔声劝解。
霖光也不跟这小孩一般见识。
便是未来的南渊君,现在也没有护佑风脉的能力。别说生风了,风不把他卷跑都不错了。和这样的小孩计较,有损她东渊尊主的威名。
她只悻悻摆了摆手,“你就是太护他了。瀚渊都快万年无风了,我还以为再也不会有新的渊主诞生呢。”
似是提及敏感事,风鹰垂下眼眸。
“如今风脉初成,南渊现世。有了风,更多的蛹物能顺风飘出天劫,只怕罹寒发病期也会缩短……瀚渊等不了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东尊主,我想让大家都好好的,能都平安、健康地,去看看您说的天外世界。看看青山绿水、恬静的风,看看没有病痛的生活是什么模样。哪怕只是短暂的终点,却是安稳、充实的人生。”
霖光闻言,微微一怔。
此时庭院中,没有风,沉寂如死水,偶有怪虫低鸣,间或夹杂着那风主稚子玩石子的清脆声响。
一圈石墙间开了一道洞口,正对着远处的黑海之畔。霖光不觉朝那边望去,庭外波涛涌动,激起漆黑的浪影,映入眼底,心绪微微浮动。
瀚渊的山与水,皆是漆黑,黑得空洞而死寂;瀚渊的风,却是狂暴,裹挟着灼热烈气,灼伤皮骨,令人窒息。
风鹰的祝福技是读梦与造梦,可梦境再美,也终究是梦。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虚幻,而是真实的未来,是触手可及的改变。
片刻后,东渊君面色沉凝下来,语调低缓,却透着决然。
“会有这么一天的。风鹰,会有这么一天的。”
风鹰也不再说话了,却微扬着唇角,露出浅浅的笑。
他安静的时候,美得像一弯秋水,映着天边裂缝偶尔落下的惊雷。
这片静谧中,忽然又响起一声稚嫩的声音。
“哼。”
“喂,死小孩你哼什么!揍死你!”
“东尊主莫要恐吓我家君上啦……”
】
霖光并不是天生为破坏而生,曾经,她也柔善过。其实,这颗心魄纵经轮回再生,却从未改变。
姜小满的唇微微阖动,那句话已在舌尖打转。
【“我在这里,风鹰。我听得见。”】
她就快把这几个字说出来了。
但——
“找霖光帮忙?风鹰,你永远都是那么天真。”
一句冷冷的嗤笑,带着刺骨的寒意,如风穿破幽深洞穴。
紧接着,“轰——”的一声,石门沉重阖上,震得整个空间微微颤动,尘埃自高处簌簌而落,回音在通道深处绵延不绝。
姜小满心中一惊,将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
——守门的可是千炀!
可当那熟悉的嗓音再度响起,她立时明白了来者何人——
“她分不清主次,不知何为联合,冲动鲁莽,决战之时尚且内讧!更何况,如今的她,像个怂货,连人都不敢见!”
凌司辰与姜小满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昏暗的洞窟尽头,一道人影自阴影中显现,脚步声自远及近,沉重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人身披苍蓝轻甲,长发飘然,耳侧两只尖锐的犄角如刺,面上是冷光熠熠的铁甲面具。仅露出的眉目犹如寒刃,锋锐逼人。
飓衍一步步走入,绿眸映着火光翻涌,声音从面具下透出,愤怒却又低沉:“正因你的天真,你才会死,风鹰!你懂吗?”
凌司辰下意识将姜小满护在了身后。
南渊君主行至两人与幻象之前,绿眸冷冷扫过在场之人。
“天岛逼人太甚,甚至要毁灭瀚渊……霖光若还是曾经那个霖光,她便该主动站到我这一边,而不是事到如今,还躲在阴暗角落,连面都不敢露。”
“君上……”
风鹰的幻象却跪了下来,那双虚幻的眸子溢出泪光。
第218章 只为再见你一面
瀚渊白鸾跪地不起。
是愧疚,自责,抑或是不敢直面主君。
【
风鹰留下幻影的时候,是潜风谷遭难的前一个年头。
那时,天劫初显异动,乱象隐现。
秋叶告诉他:“是东尊主……以身渡天劫。”
“是吗,那君上呢?”那时,他就这般问了一句。
“君上还没有动作。”秋叶答。少女咬着唇,“卿衍哥哥,君上早就有令,若战败,让你尽早自戕轮回……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风鹰垂下眼帘,良久无言。
轮回,对寻常魂魄意味着完全重塑,记忆消散,可他不同。他依风脉而生,是神山孕育的灵魄,必定能带着记忆与意识重生。这道命令,才只传给了他一人。
但他却做不到。
许久,他才开口:“我不能回去,秋叶。这天外,凡尘,还有我一定要完成之事。”
那一日,他便施展秘术,将梦境剥离,凝于念石制成的石板之上,将一切记忆与愿景封存其中。
】
未曾想到,在幻象将散之际,竟还能再见那熟悉的身影。
纵使是梦境具现化的幻象,也会有感官与情绪;纵使早已明白自己的消亡已成定局,瀚渊白鸾依旧难掩心绪激荡,泪水如决堤之洪,一涌而下。
这一瞬,他的双肩颤抖,那温雅的身姿因情绪而略显破碎。他跪伏于地,连言语也梗在喉间,无法成声。
飓衍却只淡淡扫他一眼,随即向另两人走去。
凌司辰将姜小满护在身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来人。
姜小满以为飓衍是冲她而来,谁知他只是冷冷瞥了一眼,越过她,将目光落在身前的男子身上。
“你做得很好。”飓衍语气平淡如常,“吸收混元之力的兵器、对瀚渊的蓄意总攻——天岛来势汹汹,势在必得,还得多亏了你,才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他稍顿,目光更冷,“不过,有个问题你还没问。是忘了,还是不敢?”
姜小满心跳一下,察觉到凌司辰横在她身前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些。
飓衍未等回应,目光转向风鹰幻象:“起来,告诉我——杀害凌蝶衣的,是谁?”
四周一瞬间陷入死寂。
姜小满屏住呼吸,凌司辰迟疑片刻,终是望向风鹰。
就在这三双目光的注视下,风鹰的幻影从跪伏中起身,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沉痛。他开口的声音低沉,每一字都重如千钧:
“回君上……是天岛的战神。”
幻象抬头,目中尽是悲凉,“但具体是哪个,我不清楚……因为她逃命的时候,两个战神都在追杀她。”
这句话如同沉雷滚过,震得四周空气仿佛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