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尽量平静,笑容也尽量柔和,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掩不住忧伤。不知这忧伤来源于何处,却让凌司辰心里猝然一紧。
他目光深沉,转而坚决:“以后,我跟你一起去。”
如今四大魔君他见识了三个,哪个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剩下的一个,更是毁了岳山。
世道太乱,他舍不得她受伤。
他伸出双臂想抱住她,却被姜小满轻轻推开。
她抿了抿唇,却没能开口,只是看着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微风轻轻拂过,卷起红裙与白衣的衣角,玉柱下影影绰绰。
沉默中,两人似乎都在酝酿着什么。
姜小满攥了攥袖子,“我有事告诉你……”
凌司辰也同时出口:“我也有话同你说。”
两人相对一怔。
姜小满眉眼弯弯,“你先说吧。”
凌司辰望着她的笑颜,原本已在唇边的话语竟生了迟疑。他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在那盈盈秋水中寻出答案。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而温柔:“你能不能……留在岳山,留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
“这段时间动荡危险,蓬莱的情报不准确,四个魔君都现世了。个个都残暴、凶狠,已经伤害了我身边的人……我不能再让你受伤了。”
他见过魔族的手段,而今自己已成他们的目标。倘若魔族想再从他身上夺取什么,下次抓的人,恐怕就不是菩提,而是对他更重要的人。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若你能留在岳山,我便哪儿都不去。守着你、护着你就好,从此再和魔族没一点关系。什么南渊同盟,什么北渊少主,什么土脉承扬,全都滚一边去。】
但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姜小满依旧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如平日般澄澈,而是第一次,呈现出凌司辰看不懂的颜色——深邃如棕,又幽暗似墨。
“如果我说不呢?”
“小满——”
凌司辰刚要开口,便被她葱白的指尖轻轻抵住了唇瓣。那微凉的触感令他一顿。
“凌司辰,你想好了再说。”
她的声音依旧清灵,却与往常有些不同,“你仔细想想,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要告诉我吗?”
凌司辰垂下眼眸,睫毛映着辉光,在下至投下一片暗影。姜小满放开手时,他抿了一下方才她按压的上唇,喉结微动,未尽的言语卡在胸中,最终化作一句低沉的:“没有了。”
“真的?”
“真的。”
姜小满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里面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像是被什么熄灭了。
她点了点头,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
所以到最后,他也没向她坦白。
但这也是意料之中,也算是帮她做了决心。
少女声音缓缓如暗流:“那我也告诉你我要说的事。”
少年认真听着,杏眸一眨不眨。
姜小满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做你的修侣。”她抬起头来,神色异常坚决,一字一句,“我不能嫁给你,不能留在岳山,也不能留在你的身边。”
凌司辰一瞬怔住,急道:“为什么?”
“我还没想好。”姜小满浅浅一笑,有些勉强,“你先做好宗主吧,等神元修行结束,我再给你答案。”
于是就在少年被劈中一般的失措中,少女拨转衣裙,决然离去。
她果然还是不能说。
她没办法心软。
转身的刹那,天色似也随少女的心绪而变,细雨如银线般点点洒落,没一会儿便化作了大雨。
身后,呆立的人没有撑起灵盾,任雨水淋湿了衣衫。
他的长发因雨水濡湿而微微贴服,不再如往常般蓬松,几缕额发浅浅沾湿,垂落在眉间。
凌司辰一动不动,定格在了雨幕中,唯有那双目光,穿透出去紧随着那渐行渐远的红裙。
心头一时若焚火。
他最害怕的一句话,最无法面对的答复,就这样发生了——甚至没等他问出口,她便说出了答案。
他想去追她,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没有这个资格,除非他坦坦荡荡,无所愧疚。
雨水顺着少年的手臂滑下,汇聚在拳心。
那拳逐渐握紧。
“我是魔……”
起初低而沙哑,像是挤出的一缕残喘。
随即是一声猛喝。
“我是魔!”
声音撕裂了雨幕,前方离去的红裙陡然一顿,姜小满猛然转过头来。灵盾震开雨珠,溅起一圈圈涟漪,映得她那双棕瞳微微颤动。
那双眼里,有惊愕,亦有一抹不忍。
少年在雨中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的瞬间,泥水四溅。
他的手垂在膝侧,拳头紧握,似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将声音逼出喉咙:“你恨我也好,憎恶我也罢……我只是想说出来让你知道……我体内有魔血,我不配做修士,更不配做岳山的主人。”
姜小满怔愣片刻,眼睑轻微颤动。
她忍住想哭的冲动,却在下一瞬间抬起脚步,猛地向他奔去。
扑到凌司辰身旁的刹那,她俯下身,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正好压在那毛绒围脖上,软软的。她将他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肩上,额头轻轻触着他的鬓发。
微凉的雨气中,她的面额是温热的。
凌司辰缓缓抬起手,将姜小满缠在他脖间的双臂搂得更紧。
他很奇怪她居然没被吓得跑掉,也没有怒斥他,只是静静抱着他,张开灵盾,弹走了所有的雨珠。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颤抖:
“我的父亲是魔君,我也是才知道。我只想让你知道真相……”
“我不配做宗主,除了你,我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说到最后,嗓音几近哽咽,“所以,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凌司辰将头埋在姜小满的颈窝间,肩膀微微颤动,像是带着一丝绝望,又带着不知所措的脆弱。
早先淋的雨珠从他垂下的黑发滑落,又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汇进少女的臂弯,将两个人紧紧粘合,连泥水与温热也一并相融。
姜小满听着他的话,手掌抚过他的头发,指尖轻轻,没有言语。
他说了,但是她却说不出口了。
他脆得就像快支离破碎的琉璃瓶,但她不能做那个将它砸下去的人。
她俯下身,两只手掌轻轻托住凌司辰的脸,将他的头引向自己。双手环住他的耳畔,指尖微颤,掌心贴上那张冰凉的侧脸。
“看着我。”姜小满低声开口。
红唇缓缓靠近,在雨水和风声交织中覆上他的唇。
凌司辰紧紧抓住她,攀在她腰上,但很快,手心却缓缓垂落下,任她带着些侵略的深吻。
红蔷薇在雨里也不收敛任何浓艳,用力去握也只能落得满手的血。心口已然被先前的拒绝划出了伤口,疼痛逐渐蔓延开来,于是凌司辰不敢再去握,任由花朵的垂怜。
意识在那一刻清晰又模糊。
他只感觉,她是真的要远去了,而他却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气力去挽留。
许久,姜小满退开些许,唇齿间还残留着湿意。
“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松开了手,迟疑了一瞬,红裙终在雨幕中再度一转。
这次离去,姜小满没有停下。
对不起……她不仅是那个“伤害他身边之人”的凶恶魔君,她还要去亲手终结他的血亲。
唯有这个,她不能停。
……
那抹红裙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雨幕中,没有再回头。
凌司辰独自跪在雨中,散发披垂,湿漉漉地结成一缕一缕,黏在额角与脸颊。
雨未曾停歇,淅淅沥沥地拍打着他的肩背,浸透了白衣。
他双手撑在湿滑的石板上,泥水从指缝间滴落,汇入雨水的涌流。
那条毛绒围脖早已湿透,被刚才的一番摩擦蹭弄,从少年脖颈滑落,静静躺在青石板上。
湿答答的围脖失去了原本的蓬松与柔软,紧贴在地面上,狼狈不堪。
岳山上人影稀疏,弟子们皆避雨而去。
情绪是看不到的,可悲伤与绝望却化作一缕轻微的波动,似无声的气息,穿透雨幕,飘上了青霄峰。
随风蔓延,缓缓流进了枕书堂。
枕书堂内,书架角落里有只雕工精湛的石匣,隐隐透着些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