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仍扶着面具,裂痕中的眼瞳微眯。
“好啊,但凌宗主狡诈多谋,本尊需得确认一下。”她往旁边招了招手,示意吟涛把土球拿过来。
岩球入手,姜小满掌心灵力暗涌,喀拉一声,土球应声碎裂,露出揉成一团的图纸。
她拎起纸团一角,示意吟涛展开,目光微扫一眼,确认是方才凌司辰画的地图。
“可以了吗?”那边的少年问。
“你走吧,凌宗主。”东魔君捂着面具,声音缓缓流出,“且记着,本尊今日是给你一个面子,才放过菩提一命。但他此生所负罪孽,以及北渊罪人手中背负的同族亡魂,早已刻入碑冢,无从消散……如若他敢再犯,本尊定要北渊所有人一五一十地偿还。”
凌司辰却是冷淡扫去一眼。
“你与归尘的纠葛我不管,你要取他性命也任你……但你若敢伤无辜之人,我绝不会放过你。”
少年同样丢下狠话,语调中亦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双方再度对视一眼。
这一刻,冷若冰霜,似欲将这寒冰破庙封成死地。
最终,凌司辰带着负伤之人,缓步离去。
而破庙台阶之上,姜小满久久伫立,目光深锁,直至那抹白衣消失无踪,她才取下手来。
任那面具碎片剥落,露出她一张明婉的脸庞,却覆着不散的愁云。
吟涛看到主君攥紧的拳头,她一时无言,唯有静立原地,默默陪伴。
许久,她才过去替姜小满收好残破的面具,接过她脱下来那罩在身上的厚衣袍,那衣袍被土刃划破得破破烂烂,边缘满是裂痕。
“君上,凌家修士素以近身战法见长,您为何以己之短对彼之长,与他硬拼?”吟涛抚着裂痕满布的袍角。
脱下大外袍的少女露出一身贴身的赤色衣裙,她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低哑地回道:“我的远程术法他见过,我不能冒这个险……不能……”
她说得一字咬一字,一字比一字轻。
到最后一字落下时,她竟脚下一软,骤然失去力气般一晃,几乎摔倒。
吟涛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扶住,将少女牢牢搂入怀中。
姜小满死死攥住紫衣女子的手臂。
“吟涛……我不得不这样做。”
“属下明白。”
紫衣女子轻轻拍着她安慰。
“我做错了吗?”
“君上没有错。”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她的话语像是对吟涛,又像是对自己,“我明明已经做好了所有觉悟,可欺骗他,看到他愤恨的眼神,还是会难过。即便他憎恶的对象不是姜小满……”
她闭上眼,睫毛带着一点颤动,“这颗心明明是霖光的心,为什么会难受?”
“我究竟是姜小满,还是霖光?”
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自恢复记忆以来,所有的迷惘、错乱、纠葛此刻一齐涌出,决意与相斥的情感拉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到底是谁?她到底该做哪边?
紫衣女子什么都明了,默不作声,只是任她依偎。
“君上若想哭,便尽情哭在属下怀中。那些苦难中的姑娘们,也都是哭一场便好受多了。”
她的声音柔和似水,比起下属,此刻倒更似一位慈爱的母亲。
搂着怀中少女也不似主君,仿佛只是宠着一个纠结的孩子。
姜小满却固执地摇头,“我不能哭。作为霖光,我的泪,早已为东渊的族人流尽。”
她的语气冷静而绝决,眼睛发红,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水光。
吟涛静静听着,心里也难受。
沉默片刻,她低声道:“君上若觉得不确定,或心生悔意,可以随时收手。我等皆会遵从您的意愿,您不必有负担。”
姜小满垂下眼帘,松开紧绷的指节,随即却又握紧。
攥紧的,是那张来之不易的地图。
“我不能收手……”
少女的声音添上几分让人心悸的冷静,也从吟涛的怀抱里挣脱。
“五百年前,归尘私自议和致瀚渊兵败;五百年后,他又屠戮族人,背弃故乡。如今只有他死了,我这颗心,才能寻得安宁。”
语落,冰雪在她脚下悄然消融,灯火映在眼瞳中无声跳动。
第197章 给你脑子摔坏了?
朝霞破开沉沉黑夜,第一缕曙光投入了岳阳城中。
一间药馆内,一伙计刚支开店铺。
早上生意清淡,他昨夜也没睡好,正趴在柜台边脸枕着手打盹。
“砰!”
一声门扉猛撞的巨响,将伙计从半梦半醒中震得弹身而起。
他瞪大眼望向门口,便见初升日辉中有两道身影踉跄而入——确切地说,是一人肩扶着另一人,几乎半拖半抱地跌进了门槛。
等看清其中一人,那药铺伙计更是惊讶。
“凌宗主?”
宗主继任大典未至,但整个岳阳城都听说了下任宗主是凌二公子之事。
这仙家大公子鲜少踏足城中,且高冷不近人;但二公子不同,不仅常来城中办事,还常常问候帮忙,一点儿架子都没有,故是寻常百姓都更亲近二公子些。得知他任宗主,都欢喜得不得了,一传一十传十,很快便人尽皆知了。
这伙计亦然,忙不迭迎上前,帮凌司辰一同把人平放到铺内的躺椅上。
他这才看清,那人头破血流,额角两侧各有一个明晃晃的洞,深得瘆人,血已染透前襟。
凌司辰看到那如注血流也倒吸凉气。他刚费劲帮菩提把犄角收回去,怎料他已力竭至此,竟无法催动肉/身再生,额头上生生留下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那东魔君下手可真狠。
那伙计却不知内情,急得伸手便要去捂伤口。
凌司辰上前,按住伙计的手,“不碍事,这点伤能愈合。他现在危急的是筋骨俱断,你去拿三两赤元草,半斤龙纹藤,再加一颗玉灵花,慢火熬制,催生灵气给他滋补。”
“催……催生灵气就够?”伙计被他一连串药材名弄得头皮发麻,半晌才反应过来,咽了口唾沫,忍不住确认。
“够了。”凌司辰点头,眼神示意他快去。
这方子乃仙门常用的草木灵气配方,他自幼灵气不足,古木真人常让他这般去配了自用。
至于灵气能补魔族之伤,仙门中人亦皆知。故是伤得越重的魔越要吃人、吸人灵气修复体魄,譬如诡音当初便急于食人。其实这般灵材所熬之气,因其纯粹且稳定,甚至比人体灵气更具疗伤之效。
药铺伙计连连应声,去柜台那边抓药去。
这边折腾的哐啷响惊动了在后屋守诊的老郎中,他掀开布帘出来,瞥见浑身是血的人躺着,站着的又是那新任仙家宗主,忙不迭跑过来帮忙。
老郎中一面嘱咐着伙计,末了又向凌司辰多嘴问了句:“可是仙家阁下,渡气的话,仙门的丹药可比咱这儿强上百倍呀?”
凌司辰目光微动,“他……是仙门的逃犯,我不能带他上山。但他不是坏人,你若信得过我,便让他留在你这儿治疗罢。”
“原来如此,”老郎中点头,“那行,老夫便尽力一试。”
本该是仙凡互不相涉,但奈何凌二公子人缘太好。
药铺伙计捧来几根助灵香,点燃后,轻轻将袅袅白烟朝菩提面额熏去。
道人那满头血才终于止住了些,喘息也不再猛烈,面部也略微恢复了血色。
凌司辰看在眼里,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轻吐一口气。
既然菩提已渡过险关,他便打算留人在这儿休养,自己返回岳山。
转身之际,却听身后发出虚浮断续的声音:“多谢……少主……救命之恩。”
回过头,见菩提微弱地扬了扬手。
凌司辰扫了那重伤之人一眼,“行了,别废话了,我也算还清先前的人情了。”
伤号又面露焦急,“可是少主……那张地图……”
“这个你也别操心了。”凌司辰低声道,“我不会让普头陀有事的。”
他说的是岩玦,却并没提其他人。
菩提怔了半晌。
“少主,难道你给东尊主的……”
不待伤号继续问,凌司辰过去拍了拍他,“等伤好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回去藏好,别再被人抓去当肉剐了。”
玄袍道人那边沉凝许久,却是挤出不相干的一句:“东尊主……她人其实挺好的,爱惜同族,快意恩仇……你千万不能与她敌对。”
纵然伤痕累累,一双分叉眉下的眼眸中却格外认真。
凌司辰嘲笑出声:“她都要把你大卸八块了,你还觉得挺好?你是不是傻子?”
“不不,是在下背弃同族在先,便是挨刀子,也是活该……她真的挺好的,尤其是你,一定要觉得她好。”
凌司辰一脸匪夷所思:“给你脑子摔坏了,一直为敌人说话?”
说着也不再看那重伤之人,转身朝药铺内的郎中摆了摆手:“多泡点药汤,他脑子坏得不轻。”
老郎中点头答应着,他听不懂二人交谈时话里的“东尊主”“同族”啊是为何意,只当是仙门的秘语了。
凌司辰想起离开岳山时姜小满还在歇息,心道今早她该是醒了,可不能又让她担心。这边手头终于安顿好,又嘱咐完几句,便急不可耐地离开药馆折返岳山了。
——
然而回到岳山后,客宅院落空空,到处也寻不见姜小满的影子。
他穿过客院往回走,满腹疑虑,迎面匆匆而来一人,却是颜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