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你只想当朋友吗?
没想到,这场闹剧竟让姜小满与匪帮众人相处得意外融洽。
这些大老爷们稀罕这么个小姑娘,瞧她被大块头和贵公子争抢,觉得既稀奇又有趣,给单调枯燥的挖矿日子平添了不少乐趣。大伙儿争着请姜小满吃肉,姜小满也毫不客气,烤肉是一串接着一串,吃得腮帮又油又鼓。
一眼看过去,千炀和凌司辰那边酒气冲天,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还在掰手腕较劲。原本是单挑,后来竟演变成了七八个人对阵千炀一个。掰完手腕不过瘾,又玩起了扔骰子,叫好声此起彼伏。
姜小满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那边发了会儿呆。
果然,男人一喝酒,神智都不清醒了,连近在眼前的仇敌也辨不出来……
当然,若是认出来了,那才真是没法收拾了。
千炀的脑子是直的,该打就打,该杀就杀,强者他赞赏,弱者他不屑。
可凌司辰就复杂太多了,宗门的血海深仇他怎么可能抛得下?
迟早,这两人会厮杀到一死一活吧。
无论谁死,姜小满都不愿看到。
……
起哄声一阵一阵的,人群把他俩淹没得瞧不见了。姜小满索性不再管他俩,专心吃手中的肉,听着几个不喝酒的老人唠嗑。
“我说老李,这场景好久没见过了吧?”对面一个满脸褶子的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被称作“老李”的人看上去四五十岁,虽然鬓边已有些许白发,但整个人显得很健朗。他抿了口茶,乐呵呵地接话:“你们那城里都是些小毛孩儿,我们可不一样,壮汉多得很!不过像这位老哥——”
他伸手指了指千炀,“这般一人顶七八个的,还真是稀罕。”
你们那城?
姜小满微微一愣,从话里听出了些东西,但她忍住没继续问。
眼下千炀这一闹已够惹眼,加上凌司辰突然“杀”进来,更不宜多言,以免引人生疑,徒生事端。
另一人似是被勾起了话头,接道:“说起来,上一个这般壮实的家伙,还要数当年那位来寻卿衍公子的边关将军了罢,灰白头发的那个。”
“哦哦,那个啊。”老李笑了起来,“可没这位壮!不过那一回,卿衍公子可真是喝了不少。他这一喝酒,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另一人连连点头,脸上也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二人言语间多是笑意,待谈至深处,却又忽地各自长叹了一声。
姜小满听得入神,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仿佛透过只言片语便能描摹出画面来。
风鹰便是这样一个人啊……
或滴酒不沾,或一饮便滔滔不绝,六亲不认抓着人便狂说不休。
她记得那次黑水治理后的庆功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扒拉着霖光讲到天明。霖光呢?雕像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风鹰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
都说了些什么?从风脉的起源说到南渊主小时候的糗事,听得飓衍脸一黑,过来把风鸾架起扛上肩就走了。谁知风鹰被扛着也不闭嘴,晃着腿继续讲,声音连绵数十里。
悄然地,姜小满也叹了一声。
此间,那老汉说得起了兴致,又似是有些发热,竟一把解下了胳膊上的绿巾。
姜小满无意一瞥,目光顿时凝住。
绿巾之下,赫然露出一道道环绕交叠的疤痕,粗看仿若划痕,再看却一圈套一圈,似是某种咒印的痕迹。
老汉察觉到姜小满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见已经露了出来,他索性也不避讳,将手臂高高举起。
“小娘子莫害怕。这个,是我们无法忘怀的过去,亦是将我们团结在一起的缘由。”
姜小满放下手中未吃完的肉,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们每个人都有吗?”
另一人则哈哈一笑,也把绿巾取了下来。
“当然!这,便是晓月帮的殊荣!”
听得姜小满对这帮派是越来越好奇了。
这些人看似粗鄙,却有太多共通之处:操着相似的浓厚大漠口音,言谈间显露出多年交情,手臂上还都有怪异的咒印……
但他们却不是潜风谷覆灭时的罪修,可又为何在那之后集结于此——当真只是为了挖矿?
想不明白,少女只能继续吃肉。
——
又过了些时辰,酒舍里的匪帮和矿工们终于闹腾够了,喧嚣声才渐渐平息。
坐在姜小满身旁的几个老汉临走时,还特意问要不要带她回客房休息,被她婉言谢绝了。
很快,酒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散尽,整间屋子静了下来。
偏偏酒舍朝南开窗,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烛火跳动,险些熄灭。
姜小满伸手去护烛火,光影跳动间,映出一道人影晃晃悠悠地走近。
她抬眼一看,是凌司辰抱着一坛酒,醉醺醺地踱步而来。
“表叔呢?”姜小满瞄他一眼,随口问。
人都走光了,千炀也不见了。
偌大的酒舍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他划拳输了……”凌司辰醉眼迷蒙,手一挥,“自认罚,倒立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姜小满咂舌。
竟然连划拳都玩上了,那千炀怎么可能赢得过?
凌司辰抱着酒坛,仰头又是一口,酒坛倾斜间,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他这副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姜小满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他,怕他一个不稳摔倒。
谁料他却顺势靠了过来,整个人醉意沉沉。姜小满无奈,只能扶着他,两人一同坐在墙角边堆放的麻袋旁。
见他还想喝,姜小满伸手将酒坛夺了过去。
“别喝了。”
“为什么?”凌司辰醉眼半睁,掀起眼皮看她,“是怕我醒了,你又逃走了?”
姜小满也看了他一眼。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到底是谁怕啊?
她摇摇头。坐的地方有些不平,她想挪动下位置,谁知身旁的手一把抓了过来。
“你不要走。”
姜小满怔了一下,低头瞧了眼,“我就挪动下位置……”
手还是紧紧抓着。
姜小满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我真不走。”
那手这才慢慢松开。
墙角的风凉飕飕,麻袋堆散着陈年的尘土气。
两人就这么靠坐着,一醉一醒,隔着几寸距离,沉默却如水波般一点点蔓延开来。
许久,凌司辰那醉醺醺的神色逐渐沉凝,混沌的目光中似乎有了清明。
他侧头望着她,声音轻缓平和,不像疑问,更像叙述般开口: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再抬眼瞧过去时,少年眼中的醉意都散了。
她心想,是他调转了灵力,把酒力控住了吧——当然,烈气也有可能。
“早前我就一直想来潜风谷一趟,毕竟狗爷前辈的遗愿还没完成呢。正巧,昆仑怀疑南魔君现世,要人来查潜风谷有没有异常踪迹,爹爹就派我来了。”她答得也坦然。
这借口原是为了应对匪帮不配合,倒是提前派上用场了。
“你爹爹就派你一个人来?带个傻子?”
“不行啊!你不在的三个月,我可是一个人完成了好多任务的,如今大师兄都不如我呢。”姜小满扬起眉毛怼他,“再说,表叔可厉害了。”
“一个人”三个字被她特意加重,倒让凌司辰愣了一下。
那一瞬,他脸上的神情略显复杂,沉默里添了些自责。
他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轮到姜小满问了。
“你呢,晓月帮贵客是你的暂时身份?你也是冲这个来的?”
她心里猜测,凌司辰大概也是奔着风鹰来的,假身份潜入是他的惯常手段了。
给他个台阶他应该会接吧?
孰料对方却直截了当:
“不是。”
凌司辰看向她,目色平静如一弯冷月,声音却格外认真:“我说过,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所以,我是来找风鹰留下的一块石碑。那东西与魔界封印有关,也与我的身世……还有我母亲的死有关。”
姜小满嘴巴微张,一时合不拢,没料到他会这么坦率地全盘托出。
凌司辰见她发愣,以为她是被吓到了,遂朝她温和一笑。
“我虽有魔物血脉,但亦与魔物有血海深仇,此生绝不会像他们那般杀人害人,你别担心。”
那抹笑意温和如春风,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与破庙时那种阴鸷狠戾截然不同。
姜小满看着他,一时间心头恍惚。
她忽然忆起,最初的最初,自己不也是被这样的笑容所吸引吗?
那时的凌司辰,总是那么温柔又可靠。让她觉得,只要能和他待在一起,无论是诛魔、历险,还是见证更多风景,都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曾经的自己,多么容易满足啊……多简单的日子,也能觉得快乐。
姜小满垂下眼,嘴角弯起一抹笑。
“我不担心。”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话虽这样说,心中却有些苦涩。
压抑如山石,压得她窒息。
她真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和他一样毫无保留。
这样,会轻松许多吧?
但目光穿过门口,抵达那或许还傻傻倒立着的千炀时,心底又不由一沉。
横亘在眼前的,是岳山的血海深仇。——至少现在,她没办法说出来。
凌司辰未察觉到姜小满的挣扎,听到她的话后,眉眼间稍稍放松了些。似是又想起什么,低声问:“你之前说过,你有一个不杀人的魔物朋友,可还当真?”
姜小满回神,略微一顿,“嗯。”
凌司辰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声音放得更低:“……可以多我一个吗?”
姜小满怔了怔,睫毛轻颤了一下。
抬头看他时,少年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心中一动。
少女遂挑起眉头,语气略带揶揄:“你只想当朋友?”
凌司辰眼角眯了眯,熟悉的狡黠从唇边溢出:“还可以当别的吗?”
倒逗得姜小满噗嗤一笑。
“我可以考虑。不过得有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一起去。”她直视他的眼睛,“你提到的那块石碑,我也想看看。”
她本就在发愁如何接近矿场,如今有了“贵客”相助,行事倒是简单许多。
凌司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要求并不意外。
“好,明日我们一同去。”他答得干脆,目光掠向门口时又顿了一下,“但你那表叔,就不用去了。”
翌日清晨。
“不是说了,你表叔不用去吗?”
凌司辰的脚步一顿,目光又暗了下来。
本来他的黑眼圈就没散干净,一层阴霾铺上真是比阴天还沉。
姜小满却像没听到似的,走在前头,手里抱着个刚出炉的馒头,边走边啃。
“你去跟他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