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得近前便抱拳颔首,声音浑厚:“宗主!掌印老夫已经寻回来了,现放在枕书堂里,只等您去开匣!”
这“枕书堂”,乃岳山重地,依门规唯有宗主与十二真人可入内。
凌司辰这一看,忙不迭扶住对方,“万蠡前辈,真是折煞我也。晚辈实在不确定是否能胜任,不若再等兄长归来……”
“哎!”万蠡真人抬手一拦,“他要能回来,不早回来了?”
凌司辰一时语塞,垂眸半晌不言。
稍顿,他才抬首问:“那师父呢,还没有消息吗?”
万蠡真人摇了摇头,“古木啊,自随那二位神君去了昆仑,便杳无音信。噢,期间好像听说回来过一次,但老夫未曾亲见,却也不知是真是假。”
凌司辰点了点头,重叹一声,“多谢前辈告知。”
万蠡真人摆了摆手,又拍拍少年的臂膀,颇为郑重地叮嘱道:“你且记住,凌家不能一日无主。若你真有心守护宗门,就去取了掌印。我等会联名上书昆仑,请玉清门早日定下接任大典,如此,才能给其他宗门一个交代。”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凌司辰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先勉力把这边搪塞过去。
待万蠡真人离去后,他又把围的一圈人逐一安顿妥当,方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往青霄峰方向行去。
少年满面愁容,一步步走得缓慢。
行至半途,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未回头,便听有人大声喊道:“宗主!宗主!”
他转身看去,却是颜浚,满面汗水,看着是一路疾奔上来的。
凌司辰止步道:“不是说了,先别叫我宗主吗?”
颜浚也不改口,急促喘气几下,又往山下指,“有好消息!我回来时听山下有人道,说是见到个人,好像……是大公子!”
凌司辰眼睛倏然一瞪。
“在哪里!”
“就在岳阳城郊,十里坡!”
第187章 我凌北风不需要施舍之物!
凌司辰一路疾奔,又驱剑而起,直追至岳阳城郊的十里坡。此地空空荡荡,冷风掠过,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颜浚才气喘吁吁赶到,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抹了把脸上的汗:“就是这儿!早先有个背竹篓的老翁,与我说瞧见了个人,很像是大公子!”
凌司辰眉宇一凝,“人呢?”
颜浚愣着,左右张望,“我让他在这等来着,莫不是回去了?”
凌司辰道:“找找看。”
颜浚点头应了,转身匆匆寻人,凌司辰也跟着到处找,却低声自语:“他来这里做什么?”
正思忖间,颜浚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扒拉拍他肩膀,语气里压不住的惊喜:“来了来了!就那人!”
凌司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见一老翁背着个暗青篓子,肩头搭着毛巾,穿着件朴素简衫。春寒料峭,他却满头是汗,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哎呀是二公子!您果真回来啦!”老翁一眼瞧见凌司辰,连忙迎了上来。又对颜浚道,“哎呀小兄弟,抱歉啊,趁空档又去整了点儿。”
凌司辰拱手作礼,急声问:“蔡伯,是您看见我兄长了吗?”
他认得此人。十里坡盛产烛火草,草性烈可引火,在北方尤受欢迎。蔡伯与那边草铺有长年合作,采草多年,熟谙草药生长时节与采摘之法。
老翁略一沉吟,随即点头:“俺今早上山采草时,确实碰见个高大的男人,也在那儿割烛火草。俺喊了几声,他没应声,看着约莫有些像大公子,这返回路上遇见这位凌家修士嘛,便将这事与他说了。”
颜浚跟着点了点头。
“他采烛火草干甚么……”凌司辰低言,又转向老翁问:“您确定是他?”
这一问老翁倒原地认真思索了一番。
“嗯……依稀那人身形魁梧,头发散乱,腰间鱼鳞铠,肩上锁魔甲,确实特别像大公子。只是戴了个毡笠,也没回头,俺便也不敢确定。”
蔡伯顿了顿,皱紧眉头,“还有一点很奇怪,他肩上背的仿佛是一把玉柄白刀。大公子不是向来用那黑刀吗?是不是俺认错了?”
颜浚脱口而出:“是四象灵刀,就是他!”
蔡伯一叹,满面愧色:“真是?可惜了!大公子神通广大,这一晃眼便不见踪影,再找也找不着了……”
凌司辰转身与颜浚道:“我们现在就去找。”
老人却连忙拉住他,“二公子!烛火草只萌发三个时辰,这会儿早过了,料是寻不着人了。”
见凌司辰满面愁容,老翁又宽慰道:“您莫急。三日、五日、七日后,都会再有大片烛火草生长,兴许大公子还会来,到时候再去寻也不迟。”
三天、五天,凌司辰皆如约来到十里坡,哪怕蔡伯说的只是“兴许”,他也不愿放过一丝机会。
白日他忙于宗门事务,一有空暇,便来这十里坡山道蹲守。蔡伯说烛火草萌发的日子,他便一片山坡一片山坡地搜寻;即便草期未到,他也时常在山间徘徊,四处探索。
这般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眼六天就过去。他没怎么好好休息,也未曾好好进食养身,待反应过来时,竟有些沾染风寒发烧了。但修者健体,他用灵气稍稍抵御,也没当回事。
至第七日,天还未亮,凌司辰又驱剑去了十里坡。
这一次,他刚落到坡道上,就发现不对了。那坡道上有个人影,戴着毡笠,把一包鼓鼓的麻袋倒腾在路边石头上,躬身挑拣着上面摆开的一排火红的花草。
——正是刚采的烛火草。
凌司辰一眼认出那熟悉的身形,心头猛然一紧,疾步奔去。
足音惊动了那人,他缓缓直起身,朝这边瞥来。
凌司辰蓦地止步,目光死死盯着那毡笠下的面孔,双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兄长,果真是你……”
清晨霞光洒落,日头初升,正映着黑袍男子硬朗的面容。
凌北风双目涣散,神色漠然而冰冷,仿若未曾听见一般。他不急不缓,将手中一抓烛火草塞回麻袋,转身便要离去。
“兄长!”凌司辰立刻追了过去。
他几步便追上,连声发问:
“这段时间你去哪了?为什么都到这里了,却不回岳山!?”
“如今神君降世,伐魔在即,所有人都在等你回来主持大局!你现在便跟我回去。”
凌北风根本不搭理,步履如旧,扛着鼓鼓一包麻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凌司辰眼中浮现怒火,疾步上前,猛地伸手抓住凌北风的肩膀。
“兄长!!!”
一声怒喝贯耳,加上被死死扣着肩,黑袍男子这才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他低头看了看凌司辰按在他肩上的手,神色淡漠如水。
“不是有你吗?”凌北风语气平静,却冷得让人发寒。
“什么?”凌司辰愣了一下。
凌北风微微抬起头,直视着他,“我听说了,你回来做了宗主,不是挺好?既能继承前宗主遗志,又能照顾北照。”
凌司辰一时不敢置信,怔在原地。随即,胸腔涌上一阵难以遏制的愤怒,嗓音或因风寒有些沙哑:“前宗主遗志?舅舅一直把你当作下任宗主你岂会不知?不,不只是他……所有人!现在正是岳山最困难的时期,你怎能说走就走!”
凌北风那双漆黑的瞳仁泛着些雾气,久久未散。
最终,他将凌司辰抓在他肩上的手推开,淡淡吐出一句:
“他已经死了。”
这句话如一道炸雷,在凌司辰耳边轰然作响,他只觉手脚冻结,血液凝结,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
看着眼前青年再次转身抬步,少年眼中怒火燃起,怒意再难遏制,倏地拔出剑来。那剑光唰然闪过,在凌北风漆黑披风上掠过一线寒芒。
他厉声大喝:“今日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剑锋直指前方,携着一道激荡的炼气直取前方背影。
剑刃逼近时,凌北风扔下手中麻袋,猛地拔出背后的刀。那刀金白交映,刀锋荧芒夺目,裹挟着一道沉猛的气劲迎上寒星剑。霎时间,两刃交击,金光与寒芒在清晨的薄雾中迸射而出,刀剑撞击的声音铿然响彻十里坡。
凌北风大刀沉猛,凌司辰身形轻灵,刀光剑影间,两人交手如疾风骤雨。炼气翻涌激荡,剑光刀芒交织的余劲,将凌北风头上那顶毡笠吹飞了去,将地上的落叶与砂石震得四散乱扬。
凌司辰甚至未动烈气心诀,仅凭满身灵气和数月修行增强的剑法,便已逼得黑衣修士步步后退。
他心中一动,难掩疑惑:兄长的力量怎会如此薄弱?还是说,这几月自己的修为竟真有如此精进?
那句“绑回去”原只是威吓,没想到眼下竟真的可能成真。
凌北风依旧沉默,刀势却渐缓,凌司辰看准时机,剑光如横斜而过,凌北风刀锋抬起应对,却终是避无可避,被剑锋逼得退到坡道尽头。脚下细沙滑动,他险些失了平衡。
凌司辰见状,手中剑气一收,后退半步,“兄长,我不想和你兵戎相见,更不愿伤你分毫,随我回去吧!”
凌北风低头看着手中刀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已发白。他垂眸静默片刻,忽然讪笑一声,那笑中竟带着些许凄凉。
“没了那东西,我竟连你都打不过了么?”
凌司辰闻言,眉头微蹙:“那东西?”
凌北风抬眸,眼角闪出一丝寒意。
倏尔,他猛地一扯掉肩甲,伸手一拉,衣襟敞开,露出半边胸膛。
凌司辰眼前一震,却见那胸膛上竟是一个骇人的血窟窿,四周布满斑驳的血痂与伤疤,疤痕间依稀还能见到些微烙印般的痕迹。
白衣少年目瞪口呆,握剑的手不禁一抖,刚要发问,却听凌北风先沉声开口:“你可知,这里曾经是何物?”
“何物……?”
黑衣青年勾起一抹凄冷的笑意。
“你不是想知道,我这段时间去哪了吗?”他语中冰冷,又兀自答道,“我遇见了个疯婆娘,虽失了忆,却能道出旁人一生也无法知晓的秘密。我顺着她的指引,去了遗迹禁地、大漠魔窟,兼玉城。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凌司辰脑中轰然炸响。“兼玉城”——他记得这个名字,岩玦曾经提过,但他此时却说不出话,喉间微动,眼睛一直盯着凌北风。
凌北风见他瞠目结舌的模样,倒又是冷笑一声。
“那曾是蓬莱囚禁北魔君归尘的地方。虽然如今已然坍毁,却残留着无数秘术与咒法的痕迹。在那里,我也终于……明白了我这副身体的秘密。”
他伸手按在胸膛的窟窿上,眸光阴沉,“这个窟窿之处,曾生长着一枚名为‘血果’的东西。”
凌北风自顾自讲了起来。
“我十一岁那年,遭魔袭身负致命伤,奄奄一息之际,被人带入魔窟废墟。那时,血果刚被剥离而濒临凋零,是云海施术让它及时与我结合,我和它,都得到了苟延残喘。”
他缓缓闭目,似在回顾过往,再睁眼时,却添了些狠绝:“本应是天赐神力,助我突破极限,成就战神之体……可你道为何,这么多年,我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他抬眼逼视着眼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