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司辰吃了一惊,他被壁障反震之力逼得连退数步,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他喘息连连,眼中的金芒却不散,唇边浮起一抹笑意,破开满面汗水与疲惫。
少年重新摆好攻势,手中隐隐蓄力,寒星剑身通红。他很累,握剑的手已在微微颤抖,但他不想在这个关头放弃。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他的臂膀,力道不重,凌司辰回头,正对上一双温和的眉眼。
“气识于胸,吞吐天地,”归尘不知何时已走至他身旁,目光沉静如湖,语调低缓却不容置疑,“土脉承扬,无坚不摧。”
少年微微一愣,随即恢复肃穆。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暗暗将归尘的口诀刻入心底,闭目感知剑身气息。寒星剑逐渐恢复雪白,剑身周围却悄然缠绕起尘沙,如壁甲贴附剑刃,发出低沉的嗡鸣。
归尘道:“去吧。”
凌司辰睁开双目,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掠出。这一次,剑刃未动,尘沙先至,金光与泥土交织成旋。
“轰——!”
剑刃倏至,那壁障剧烈震颤,裂纹从中心迅速蔓延。最终,璀璨炼气贯透壁障中央,铜墙铁壁轰然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岩玦站在原地,金发微动,满目皆是深沉的赞许。他颔首道:“好剑,好心。”
如那不放之花开于大漠,不再迟犹,不再脆弱。
菩提在尘沙散去后看见了归尘,吓得伏在地上,还扯了扯旁边的头陀。
可岩玦却岿然不动,他所做一切,为瀚渊,为北渊,无愧,亦无悔。
第174章 我也不知道我思念的人在哪呢
两人终究还是被罚了。
毕竟岩玦老实,将结界如何破碎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全盘托出,细节无一遗漏——包括少主如何遭刺鸮袭击。结果,二人被罚在烈焰咒下站一整天,那烈焰咒随着骄阳蒸腾,稍微动一下灼痛便如刀割皮肉。
两人动也不敢动,只敢嘴皮子动动解闷。分叉眉道人从一旁看去,只见山灵那蓬松的耀眼金发被日头照得更亮,嘴角依旧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你那‘无敌’的障壁都让少主给破了,还能笑得出来?”菩提揶揄,“虽说‘黄土障’共有八道,可这第一道也算得上坚不可摧,如今被震成这样……你猜猜,少主要破完你这八道,得花多久?”
岩玦却不答,微微眯眼,轻叹:“少主真是潜力无限啊。”
菩提也哼哧一声,“是啊,这才几日工夫,才解了一半心障……你说,他若是全解了,以后会不会比东尊主还厉害?”
拿东尊主作比,只因在菩提心中那便是“最强的存在”。
此话一出,岩玦倒真的认真想了想。
“东尊主如今是凡躯了,还真不好说。不过,”他语气一转,“你能问出这话,说明你压根没概念,东尊主的顶峰有多厉害。”
“五百年前的时候,不是见识过嘛?”
普头陀却哂笑,摇了摇头。
“你出生时,已然错过东渊的黄金时代。你所见到的,不过是东尊主辉煌伟绩中的冰山一隅。那位尊主啊,可是唯一登上过神山之顶的存在。”
“神山之顶?”菩提闻言大为震惊,“是说‘雷鸣之顶’!?不可能!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没错。正是瀚渊之躯所无法企及的禁忌之地,冰火交融的雷鸣之顶。但东尊主,她确确实实登临其地,这一点,乃我亲眼所见。”
普头陀目光一敛,更是压低了声音:“只是,东尊主下来后,便勒令我等对此事缄口不言。至于她在神山之顶看见了什么,又听见了什么,自那以后,便无人知晓了。”
岩玦口中那位昔日曾登上禁忌之顶的东尊主,此刻却寻了一处湖泊,独自坐在岸边一棵干枯的垂柳下。她的手枕在下巴上,支着蜷曲的腿,静静地望着湖面。
凛冬之尾,初春或至,湖泊还未解冻,铺着一层薄冰,映着粼粼阳光,也洒在少女墨色的幽瞳上。
她在想什么?她什么也没想。
似乎有许多该思索的事情,但那纷乱的念头却无从下手,只让她更加茫然。
忽听得身后簌簌之音,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自己几个下属找来了。
此处乃涂州城郊一片荒芜之地。来之前,她先回姜家报了个平安,卸掉些包袱,尔后独自一人过来散散心,却没想到几个下属还是追了来。
姜小满回过头,冲几道身影微微一笑。
“给你们放个假如何?”
“放假?”羽霜一怔。
“嗯,”姜小满将视线转回湖面,语气中多了几分懒散,“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吧。我这边没什么事,你们也别总一有空就跑来找我。”
“君上这是在赶我们走?”羽霜皱着眉头,有些心急。
“不是……”姜小满揉了揉额角,语气中透着疲惫,“就是让你们放个假。我真的累了,暂时不想当霖光,可以吗?”
“君上……”
羽霜刚要开口,却被吟涛抢了先:“那,属下能回一趟沧州吗?先前我把姑娘们安顿在那边了,还不知道她们如何了。”
吟涛问得小心翼翼,甚至捏了捏裙角,又难掩急不可耐。
没想到姜小满却想也没想,“好,去吧。”
吟涛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连连点头,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走了。
接着琴溪也站出来,试探着问:“那我也回皇都看看铺子?”
“好,不过你要小心些,幽州附近最近查得很严。”
“多谢君上!”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羽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鸾鸟的目光带着几分惊讶,甚至夹杂着些许不悦:“君上,大家才刚聚齐,您怎么能让她们在这个时候离开?君上您以前从不这样的,眼下局势这样紧张……”
谁知姜小满却打断了她,还带着一声轻笑:“你也放个假吧,羽霜。”
“君上!”
“以前是以前……再说眼下局势再紧张,人也是需要休息的,你别总是绷那么紧。偶尔,也去做做自己想做的事?”
“属下想做的,便是履行君上交予的重任。”
“可我现在没什么重任了。”姜小满轻叹一声,目光投向湖面,“我想放松,想休息,你也需要休息,羽霜。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吧。不要总是满世界围着主君转,主君不是你的全部。”
羽霜一愣,目光复杂。
“我想做的事……”她低声重复,似是连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姜小满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语中却带着一丝调侃:“羽霜,你在这里待了五百年,除了瀚渊人之外,就没有别的想见的人?结交的朋友,或者……”她顿了顿,笑容中添了几分玩味,“意中人?”
“意中人?”鸾鸟那双碧蓝的眼睛眨了又眨。
姜小满一拍脑袋,她差点忘了瀚渊人无情无爱这一茬了。可即便这样,她真的完全不懂吗?感觉同为四鸾,灾凤倒是懂得特别多的样子。
于是她又笑了笑,耐下心来解释:“就是特别在意、会时常想起的人。对于你来说,不一定是‘在意’,就是……觉得比较特别的那种,有吗?”
羽霜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道:“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他对我很特别,但我心中有愧,总觉得对不起他。”
“谁啊?”姜小满瞪大了眼睛,几乎脱口而出,却在看到羽霜那躲闪的目光时蓦地笑了,趁她没说出口忙止住她:“哎哎,不用告诉我是谁。我也不想知道……嗯,暂时不想,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说着,红衣姑娘抬手托住下巴,“要不,给你放几天假,你去找他?”
羽霜闻言微微抬眸,却又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不知道他在哪。”
她垂下头去。
姜小满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如何安慰。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鸾鸟的臂膀。
“这么巧啊,我也不知道我思念的人在哪呢。”
起风了。
将她那低柔的声音,轻飘飘地吹至空中飘散。
思念如浮絮,轻轻的,寄托着故人的心绪随风远行。
而清风过处,遥远的百花村时至傍晚,宁静安人。
简朴的屋舍内,凌司辰伏在案桌边,身影被窗边暮光拉得修长。
归尘还未回来时,几日里白日他刻苦修炼,晚间闲暇,他便独自窝在房中,沉浸在手中的活计中。他寻了把雕刻小刀,又找了块质地尚好的木料,点着灯,小刀在木料上游走,一点一点地刻着。
刻什么好呢,他刻了一只鸟。
是梅雪山庄的时候,姜小满最心爱的灵雀。
尽管后来救活了另一只,那只灵雀却永远不在了。她一定很想念它吧?彼时的自己,还曾说过“就为了救一只灵宠”这般没心没肺的话。不知道这个,能不能算作赔罪呢?
到今日,这只雀鸟木雕的雏形早已完成,而他刚刚细致地刻好了眼睛,一剜一划,栩栩如生。他举起木雕端详,想到了她收到时或许欣喜的样子,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可那笑容刚一浮现,就蓦地一收。
他的感知如今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到屋外有人。虽然来人气息压得极低,脚步声也未发出,却还是被他给捕捉到。那人在门外徘徊踌躇,迟迟不敢推门而入。
凌司辰轻轻将木雕放下,用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收起来,才淡声嘲讽:“你还真是个窝囊废,来都来了,却连门都不敢进。”
屋外的人显然一惊,气息更紊乱了。
凌司辰冷笑一声,又道:“你有难言之隐也好,苦衷也罢,死去的人终究无法复生,过往之失亦无法弥补……”
他抬起头,起了身,向着门的方向拔高了些声音,“但至少,有些话你可以当面说出来。你是窝囊废不代表我是,大可不必凡事都借下属之口,自己却躲得远远的。”
外面的人这才缓缓推门。
他本就没锁门,那门轻轻一响便敞了开来,门缝中映出一抹熟悉的身影。
归尘低着头,缓缓走了进来。
“我……”他开口,却只吐出一个字。
凌司辰缓步走向前,站在他面前,与他直视。
少年的眼神平静而锐利,而归尘的却有些疲惫,有些沧桑,亦有些担忧。
凌司辰的声音冷得如冰:“你虽是魔物,却并未作恶,我不会杀你。但我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你。”他顿了顿,“诚如你所言,我有要保护的人。为了她,我需要力量,必须变得更强。”
话未尽,目光忽然停在归尘手中,“你拿的什么?”
“哦,这个,”归尘抬了抬手,犹犹豫豫,“我去了趟幽州,在那里碰见了你的姜姑娘。”
“什么!?”
第175章 归尘,你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