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去,一片荒芜的山坡下,是一个背对着的人影——不,怪物。
虽是人的轮廓,但从背后看起来浑身血红,头上是盘卷的黑角,背后还耷垂着一条细长的尾巴,慢慢摇晃着。这怪物周围环布着一圈凝固滞空的水滴,正是这些水滴折射出的暗紫波纹向外缓缓扩散。
凌司辰此刻每一根神经都如弓弦般紧绷,他抽出寒星剑握在手中,却因为兴奋而止不住颤抖。
他像敏锐的猎人,悄无声息地一面观察一面小心靠近,静待那魔物露出破绽。
然而,他全神贯注于前方之时,却未曾察觉身后逐渐接近的一道暗影——
……
咚——
一声人影重重倒下的声响,惊起黑夜中一群飞鸟。
“喳喳——”
翌日,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房中,姜小满则在一阵嘈杂的鸟声中舒服地醒来。
她揉揉眼皮,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惬意的懒腰。看看窗外阳光明媚,才意识到今日她难得的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接连几日积累的疲惫尽数消散,整个人仿佛重焕生机。
往日在家中时,总有些新来的师弟师妹不识时务,让爹爹随意差遣几句,便过来把睡得正香甜的她叫醒了做“晨修”。爹爹总爱说什么“在家也不能丢了基本功”,爹爹也真是,她一年到头宅在家里都出不了几次门,也不知练一身功力到底为啥,为翻话本翻得更快吗?
要不就是大师兄,每次出任务归来,首事必寻她,说什么“我来看看小满师妹最近修炼得如何”,她是又尴尬又推辞不得,偏偏每次他来“看看”的时候爹爹总在场,所以结果就是——今后安排上更加频繁的“晨修”。
所以像今日这般浑身舒爽的感觉,甚是久违了。
说来,今日也该是那位大聪明揭晓一切的日子了。她舒展四肢,微调灵息,为即将到来的“大决战”做一番身心的准备。
做着做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事不对。
——凌二公子人呢?
环顾四周,对面的床铺空空如也。
不仅如此,那整齐的被褥摆放的位置都感觉和昨晚一模一样,压根不像有人触碰过。加之凌司辰这几日随身携带的那包医师行囊也完好地放在桌案上,而搭在椅背上的雪白长衫也是他昨晚褪去时的模样。
他不像是提前出门了……倒像是,就不曾回来过。
姜小满一阵不安之感。
但又安慰自己:他那般厉害,断然不会有事的。
姜小满在房中来回踱步,又等了一柱香的时间,看看窗外,都快正午时分了。
她右眼皮跳得很生厉害,连带着心也怦怦直跳,手情不自禁地去摸起放在枕头下的仙笛,各种不好的预感接连冲上心头。
她现在就一个想法:
不行,得去找他。
说干就干,她唤出项坠中的灵雀,让它嗅了嗅凌司辰的长衫。灵雀拍拍翅膀,在房屋中飞了一圈,先是停留在那袋行囊上,又降落至窗前,朝着外面清脆地鸣唤了两声。
姜小满懂得这讯息,她三两下穿好鞋子,披上外衫,又抓起仙笛胡乱塞进袖中。她吹了声口哨,让灵雀回到自己肩上,便急匆匆出了门。
来到屋外,她摸出笛子简单吹奏了一段,替灵雀补了些灵气。灵雀懂事地站在肩头,努力吮吸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息,辨认着方向。
姜小满轻轻揉揉灵雀机灵的小脑袋,亲昵道:“月儿,你可得帮我寻到这个人呐,他关系到星儿的命。”
灵雀似乎听懂了,更加卖力了。
姜小满顺着月儿啼鸣的方向,磕磕绊绊地一直走到了后山。白日里看,这后山倒没有夜里那般荒凉,但野草灌木遍山蔓生,显然已经好几年无人打理。
怎的把她带到后山来了?
这后山荒不见人的,据说还有片坟地,这可是死人呆的地方啊。
凌司辰他没事吧……
越这样想,她心中预感就越是不妙。
那灵雀跳到空中盘旋一圈,忽然啼叫起来,然后直直往西北方向冲去。
“月儿,等等!”
姜小满赶紧追了上去。
往西北跑了不远便是一处向下的滑坡,杂草有膝盖那般高,四周尽是泥土和砂砾,蚊虫成群、到处嗡嗡乱飞,放眼望去,乱糟糟一片。
灵雀停在了远处一团草堆上空,开始盘旋啼鸣。
姜小满眼尖,一眼便发现了倒在那草堆里的少年。
他脸朝下趴着,一身黑衣又裹上泥土,掩埋在高高的杂草中,若不细看实在难以发现。
她大惊失色,“哎呀”叫了一声,迅速冲了过去。
第18章 姜小满没有照顾过人
姜小满没有照顾过人。
她在家中时,作为唯一的宗族独女,上下都把她当成了宝来宠。而且大家也都知道,小满她患了奇病,平时没人说话,怪寂寞可怜的。因此,大家自然也会额外关照她。
若是饿了有师弟争着送饭,若是渴了有师妹捧来刚盛的凉茶,若是冷了有师姐送她自绣的夹袄,若是无聊了还有大师兄给她送来最新的话本。
所以,姜小满从来不用去照顾人,自然也不知道如何让一个昏迷的人清醒过来。
她手上握着一束形状古怪的花,来回踱着步,盯着床上的人发愁。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行动——
她将那紫红的花朵从花杆上摘了下来,然后捏在手中运转灵气,灵气接触到花朵也变成了紫红色,最后对着床上之人的鼻孔将全部灵气猛推了进去。
原本昏睡的少年“啊——”地惨叫一声,直接坐了起来。
果真有用!
姜小满喜笑颜开。
凌司辰强忍鼻骨中的剧痛,一脸憋屈:“你干嘛,杀人啊?”
“我救了你啊,还不快说声谢谢。”
“你这哪里是救人,分明就是谋害。”他一边剧烈咳嗽,好一会儿才喘过气。
夜陀罗的香气远远闻着都刺鼻得很,更别说还让灵气挟裹着直接冲进鼻堂,那一瞬间天灵盖都快被冲碎了,酸爽至极。
“话本里说,雉羽仙子曾经中了邪毒脑中混沌,和你症状蛮像,天元仙尊便是将夜陀罗的花香推入她的六识中让她苏醒过来,正巧阿兰说后山有种这花,我便想着拿来试一试。”
虽然夜陀罗这花五百年前是蓬莱的仙花,但后来仙门人发现人间之土竟然也能种,再后来就流入了民间,一般大户人家都会种上几株,用它的花香来赶跑蛇蝎毒虫。
凌司辰无语凝噎,沉默半晌,终是长长吐了憋着的一口气。
“我想那话本里说的,是让花香萦绕七窍、让其慢慢吸收,而不是像你这样一股脑往人鼻子里推。夜陀罗花香有瓦解淤气的功效,所以劲头生猛得很,你这样强推,换做其他人真的会死的。”
姜小满认真回想了一番,好像确实是。便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凌司辰瞄了她一眼,那意思显然是:你还想有下次?
“罢了。”他披好外衫,准备从床上起来,刚站起来,脑子却“嗡”的一声,身体控制不住摇晃,一个后退又被迫坐回了床上。
姜小满见他情况不妙,赶紧过去扶住他。
她在他旁边坐下,关切道:“你没事吧?”
少年呼吸声很重,他一边强撑着摇摇头,一边努力调和着脑中混乱的气息。
姜小满继续说着:“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倒在后山的草堆里啊,我还以为……”
昨夜彻夜不归,早上看到他一动不动趴那儿的时候,她心里都做好最坏打算了。但很奇怪,她那时胆子大的出奇,都没细想就冲了过去,后来回想才开始后怕,万一翻过来是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恐怕那魔怪就在附近守株待兔来个连杀。
还好,翻过来时,他面色虽然煞白但还有呼吸。
身上也不像是有什么伤。
她用灵气探了探才发现,他虽然脉象都正常但唯独脑后有股重压之气,料想就是这股气让他昏迷不醒。
只记得她那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心底像石头落了地一般舒服。
——总归是,人没事就好。
凌司辰默默看着她,半晌没说话。他揉了揉后脑勺闷痛处,回忆道:“当时看见了一头人形大魔,应该就是诡音,正要下去了结它,却被人从后面来了一下。”
“有人把你打晕了?”
凌司辰摇摇头,“不像打,那人把手贴在我脑后,更像是往里面注入了一股气,我便失去了意识。”
姜小满眉头紧蹙,双目生疑,“听你这描述,那定是有灵力之人……不对,还不是一般级别的灵力。什么人有这能耐,能弄晕你?”
她最后“你”字说得很重。她确实惊讶不已,凌二公子可不是一般人,这世上能悄无声息击晕他的,就她的认知范围里一个个数也不超过一个手的数目。
凌司辰也陷入深思。
“而且,他为什么不杀了我呢……”他双手合十垂在膝间,凌厉的眼神凝望前方,仔细思索,“诡音就在下面,我倒下的时候定然也被它发现了,但它也没过来取我性命。”
这说不通,确实说不通。
但姜小满只觉得,这样纠结下去也不是办法,当下活着还完好无事便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其他的想不出个究竟也没关系。
“也许,是哪位蓬莱仙人下凡,然后和诡音打起来了呢?然后,顺便救了你?”
“蓬莱仙人打诡音,需要把我弄晕吗?”
“……兴许,是为了保护你?”
“……”
凌司辰自嘲般冷笑一声,摇摇头,不置可否。
沉默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着姜小满撅着嘴,还努力想着怎么安慰他的模样,不由自主浅浅一笑。
“算了。来说说你吧,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忽然话题到了自己,姜小满有些诧异,她指了指自己。
凌司辰点了点头。
“我,在等你醒来啊。”姜小满眨眨眼睛,有些没搞懂问话里的意思。
凌司辰再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