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真相早已昭然若揭,只是他始终不愿承认。
凌司辰端立原地,寒意自心底蔓延。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双带刺的利爪猛然探来,竟狠狠掐住他的喉咙,将他重重抵撞在墙上。
后脑遭重击,眼前金星乱闪,喉口被钳得几乎断裂般窒息,耳畔只听黑鸾得意的低语:
“没错,不仅我是魔,这里所有的人都是魔,与他们朝夕相处这么久,你竟浑然不知!哦对了,还有你那个爹,他不仅是魔,还是我见过最疯的魔,你不想知道他是谁么?他就是……”
黑鸾凑近少年耳畔低语,却让他的瞳孔瞬间急剧收缩。
遥远处,红衣少女眼睫不受控制地一颤,似有什么猛击胸口,让她顿觉局促不安。
“君上?”身旁的鸾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姜小满这才回过头来,压抑住那莫名的心悸。
“抱歉,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此刻,二人立于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头之上。静谧的夜空笼罩下,左边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广袤山林,而右边则是开垦至尽的村落,废弃的道路蜿蜒向更远的城镇。
两片天地之间,却以一道有形的屏障相隔,拉到看不见尽头。这屏障倒与涂州城拉起的结界颇为相似,漆黑中偶见得微光闪烁,只是没有修士巡回护卫,取而代之的是隔段距离便耸立的土垛,每座垛中封有暗光神器,为屏障增添层层效力。
青鸾颔首,于是再次重复了一遍。
“如今仙门以眉山四郡为界,筑起这退魔墙垣,施下强劲结界,将西南荒郊之地隔离开来。那西南荒地本就杂乱不堪,风雨失调,又临近火山禁地,州府已带百姓尽数迁离。”
羽霜说着,指了指屏障远方,“而千炀尊主的大本营,就掩藏在更南边的荒林中。他正在以神器炼蛹,积聚兵力,待有合适的时机,便打算一举攻破此地结界,再卷席剩余仙门。”
姜小满闻言冷笑,“怎么,打不过蓬莱,尽欺负凡人?”
她思忖,这屏障自是挡不住天罡之将,更挡不住千炀,但拦下那些鸡毛鼠辈的蛹物倒是轻而易举。若千炀真攻破此屏障,那首当其冲遭蛹物屠戮的,也只有万千平民百姓。
羽霜却轻声提醒:“君上……这话若被千炀尊主听见了,定会生气的。”
“我怕他生气?”
“那自是不怕的。不过,如今咱们既已与归尘为敌,还是不要再结下新的敌人为好。”
“……”
姜小满不语,微张的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将言语咽下。
羽霜却很敏锐,“君上可有心事?”
姜小满看了她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归尘……他手中有我极为珍重之人,却也不知他现下如何了。”
“若您说的是那个岳山修士的话,属下倒觉得不必忧心。”
“为何?”
“君上可还记得,当日我们从天山追击归尘之景?君上的杀招过去,他竟将那人护在身下,那分明不是要害他的模样。”
姜小满沉吟不语,这点,她自然也明白。
那日之景她像是远观一般,却深深地刻印在脑海中——当时霖光与归尘对峙,分明已是生死关头,归尘却把凌司辰护在身下,那动作倒不像是掳走,而像是一种……保护。
“那你说,他为什么会保护他呢?”她喃喃自语,似是问羽霜,又像是自问。
虽说五百年前,归尘便对凡人有些莫名其妙的怜惜之情,怎么也不肯去伤害。但此番专程过来天山一趟,就为掳个人回去救治?还是纯粹为激怒霖光?
羽霜思量片刻,道:“属下认为,归尘掳人而去,无非是为将来牵制或威胁君上,自然需要人完好无损,所以才会护下他。”
姜小满脑袋一时转不过来,这解释听着似乎又有理。凌司辰当时伤得很重,仙门的医者她都怕治不好,但若是手下有“万木之花”菩提这般瀚渊数一数二的医者,治好此伤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担心的倒也不是归尘……”姜小满语声微冷,攥紧了拳头,“而是他非要留在身边的腌臜东西,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倏尔,她抬起眼眸来,眸中寒意愈盛,“若凌司辰有事,我会让整个北渊陪葬。”
几声低语落罢,漆黑刺甲的手扼得愈紧。
被掐住喉口的少年几近窒息,面上涨满血气,双目却瞪得发红。寥寥几个字,却如钻心之针一般扎入耳中,直将他最后一丝理智戳破。
猛地,凌司辰眼中迸射出一抹金光,积蓄全身之力,将那掐喉的手生生震开。
气息勉强回转,胸腔如火灼般剧痛,他却不顾,怒不可遏地大喝一声——
“你胡说!”
他捂住泛红的喉间拼命咳嗽,但怒意早就盖过疼痛,他咬牙切齿,抬手挥拳,便直取眼前的魔物。
刺鸮却轻而易举接住他略显混乱的拳法,狞笑不改,与他过起招来。
这魔物敏捷非常,每逢凌司辰挥拳急攻,他都轻巧一跳,避至一旁,似玩弄猎物般戏耍着怒不可遏的少年。
忽而,黑鸾翅羽舒展,魔气急剧升腾,便抓住凌司辰的拳头,猛力一推,直击他胸前而去!震得他闷哼一声,连退好几步,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强压之下才未咳出。
那魔物却低低笑道:“何必这么抗拒呢?你啊,与我们无异——你体内流淌的,可是至纯至猛的魔血哟——”
“住口!!!!”
第160章 告诉我,我又是什么东西?
“住口!!!你这个魔孽,休要胡言乱语!!!”
凌司辰狂吼出声,一拳击打过去,却被眼前黑鸾闪身避过。
他追击过去,出招不停,手中仙法燃动。心却波澜不止,早已有所猜测的记忆碎片频频浮现:
譬如小时候,他时常无意中看见地底的尘沙流动,不是地面,而是在地底之下的细微波动。后来母亲便以青石、竹木铺满地面,问他:“这样好些了吗?”
细细想来,当惊讶的不应该是他的异状,而是——母亲那时竟未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及至上了岳山,学会了聚灵气后,那异象便再未出现,他便也不曾再多想,只当是孩童无知,幻觉所致。
再譬如,在梅雪山庄与那魔物诡音交战之时,一道气刃直击胸口,他以为这一下必死无疑。然而片刻之后,他竟毫发无损,胸口的伤也仿若从未出现过。
又譬如,寻欢楼一战,他身负重伤,坠入无意识的深渊中,冥冥中听见兄长和两位长辈在为他疗伤,言语中竟透出惊叹——“他心魄竟毫发无损!?”
月谣这般大魔的攻击猛如雷火,竟击不穿他内里分毫,且后来的痊愈之速更是异乎常人,仿若冥冥中自有天助……
种种异象频出,他却从未将之与“魔物”二字牵连。毕竟那般想法,已不能说离谱,简直是荒谬之极。
哪怕到了现在,他心中仍满是抗拒,拒绝让那两个字钻进耳朵里。仿佛只要他不听见,就能一直假装这些真相不曾存在,一切仍旧如昔。
少年连续挥拳猛打间,胸口竟似有股狂气上涌。倏忽,他那双墨色眼瞳中竟浮出一抹暗金,但因为太过微弱,很快便消弭无踪。
“哦哟!?”虽仅一瞬,却被黑鸾捕捉得分明,他盯住凌司辰的眼睛,产生浓烈的兴趣,“真没想到,你这缕烈气薄如游丝,竟还能现于瞳孔中?如此脆弱的躯体居然没遭反噬,真是开了眼界!”
凌司辰听得满头雾水,却不管不顾,他的攻势更加迅猛,拳脚交织如雨点。
而黑鸾不过闲庭信步,连连闪避之余,嘲笑也变本加厉:“耍诡计打败了月谣,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很强吧?还是说,这几日菩提陪你过家家,倒让你生出几分自信来了?”
凌司辰一拳挥出,黑鸾仅用一格挡;他旋身扫腿,黑鸾干脆掰住他的小腿,将他推得后退几步;待凌司辰咬牙定住身形,再次甩出最后几枚燃符时,黑鸾随手几根黑羽,便将燃符在半空打得粉碎。
一招拆一招,毫不费力,仿佛在戏耍猎物。
刺鸮也玩腻了,扬手甩去灰尘,背后的漆黑羽翅猛然震颤,根根羽尖竖起如刀簇,周身毒气藤绕。他嗤笑道:“看清楚了!这才是神山之力,与那些虾兵蟹将的天壤之别,今日便叫你见识见识!”
凌司辰一句也不想搭理,抬拳便直冲过去,黑鸾却一反手,轻松扣住他挥来的拳头,紧紧攥住,面目狰狞:“就凭你这种货色,也配坐在老子的背上?——这只手,便是代价!”
言罢,黑鸾眼中寒光一闪,将那手臂蓦然一拧。
“咔嚓!”骨裂声清晰响起,伴随着凌司辰的一声惨叫撕裂夜空。而这还未结束,那滚滚魔气顺势侵入凡躯,钻入他受伤的血肉,犹如无数毒蛇撕咬啃噬,奇痛彻骨。
黑鸾看着少年痛苦的模样,眼中竟浮现几分病态的狂喜。他甩掉那断掉的手,又抬起覆满倒勾的腿,狠狠一脚踹向凌司辰的背,将他整个人击倒在地。未等他喘息,黑鸾又一脚踩上他的头,将那张本白皙的脸狠狠压入黢黑泥土之中,甚至让他发不出声来。
泥土黏腻,气息沉闷,凌司辰咬牙硬撑,四肢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刺鸮俯下身,起了兴致:“要不,我现在就杀了你?你说,他把你保护得这么好,我倒真想看看,你要是死了,他会怎么收拾我?啊哈哈哈哈哈!”
他杀意一旦起了便再难收,说着,那毒爪凌空,涌动着烈气,直朝少年的脖子斩下!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电光火石之间,一股无形巨力自下而上反震开来,黑鸾被措不及防弹飞数丈,重重砸在地上,羽毛如漫天乌云飘散。
“咳咳……”刺鸮狼狈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揉着生疼的后背,嘴里咒骂不停:“那个混球,居然在你脖子上下了反弹术!”边呻吟竟还边笑,笑那主君还真是清楚自己惯用的招数。
远远望见凌司辰也在挣扎起身,他眼中又闪过一丝嘲弄之意,“既然斩不掉脑袋,那来试试此毒如何!能不能盖过你那点儿磐元之力!”
他从耳畔拔下一枚朱红羽翎,如血般艳丽,乃是他所持最烈之毒,能腐蚀血肉,破坏心脉,无人能解。虽仅余三枚,他却毫不犹豫,满心狂喜,只想将眼前的人彻底了结——越不让他杀,他越想杀,如今这股炽烈的兴奋,倒是盖过了最初那丝兴致。
只听他恶咆一声,手一扬,一抹朱红疾掠而去。
那边凌司辰紧扶着垂落的伤臂,满脸泥土,目中尽是愤然。他见那毒羽迅猛袭来,正欲闪避之时,眼前忽然土黄一闪,一道岩壁骤然升起,生生挡住了那致命的羽翎!
刺鸮愣了片刻,刚要追击,忽地从地底破土而出数道木枝,牢牢缠住了他的手臂。他也不慌不忙,金瞳扫一圈,吹起一声尖锐的哨音:“呵,你这‘干爹们’,倒是来得够快。”
却见月华洒落处,两道人影飞步掠来。
玄袍道人一见刺鸮的禁言术已解,面色顿变,立刻定步掐诀,手下不停。仅须臾,更多的藤蔓如蛇般盘绕而出,将黑甲男人五花大绑地束缚住。
他卯足全身力气,额头冷汗涔涔,眼瞳也变成了金色,头顶倏地生出两支枯木般的细角来——他深知自己不是对手,即便用尽全力也定然困不住对方,只是幸而岩玦就在侧,刺鸮有所忌惮,才未轻举妄动。
普头陀急奔至泥墙后,扶住泥泞中的凌司辰,掠去土屑,目光凛然地瞥向黑鸟,厉声喝道:“孽障,我宰了你!”
手起一挥,一道强力气刃直射而去,直将那黑鸾连人带藤震得飞出数丈,撞破马厩、瓦砾四散,瞬时再无动静,只有几片黑羽缓缓飘落。
刺鸮的手段普头陀心知肚明,忙唤身旁人来:“菩提,快来给他解毒!”急得直接喊本名了。
分叉眉道人闻声赶来,扒开凌司辰肩侧细细一查,却是没中毒。然则,他见那右臂骨头已然断裂,且被刺鸮的烈气侵蚀,遂掌中现出一朵白花,刚扎入臂间半寸,却被凌司辰猛地推开。
“滚开!”少年倔然挣脱开来,扯掉那花,双目泛红,满是冷意,“我不需要魔物的施舍,给我滚。”
他转而靠着墙壁,咬牙点按几处疗愈穴位,勉力止住疼痛。
亢宿眉毛一扬,头上的枯杈犄角也懒得收了,就着金瞳看向普头陀。素袍头陀伫立不语,神色间出奇的平静。
空寂气息中,唯余凌司辰压抑的喘息回荡。
片刻后,他冰冷的质问声骤然响起:“分明排名第一的大魔,却装成人的模样,随意进出岳山,莫非所有人都是你口中血食?是也不是,岩玦?”
说完视线愤恨,又挪向另一人,“而你,扮作玉清门长老,耍得仙门团团转,你且说,是杀了本尊替之,还是一开始这就是你的兴趣爱好,菩提?”
二人对视一眼,却皆默然无言。
少年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告诉我,我又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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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您认识我父亲吗?”少年问得随意。
普头陀微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慈和中带些惊讶,“少施主为何这样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