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头陀看看满桌的菜,又瞧了眼外面的少年,听话出去唤人了。
过了片刻,凌司辰才面无表情地走进,随手将剑搁到一边,取过门旁的细布,熟练地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去洗手。”亢宿略显不满地瞥他一眼。
少年回瞪他一眼,径直过去了。
菩提不禁摇头叹息。
自那日比试以来,又已过去数日,凌二公子在他的悉心指导下终于有所突破,那稀薄的烈气也渐渐会去使用了,力度更胜从前——虽然他并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气力从何而来,但效果显著,倒也令他暗自满意。
与之相伴,便是少年愈发随意的态度,还真把他这位堂堂昔日北渊将军当成了下仆使唤,指挥得轻车熟路、毫不见外。
凌司辰净了手就是自顾自往桌边一坐,看着满桌子青青绿绿,眉头却拧成个结。
“肉呢?”
第154章 霖光的遗愿,会由我姜小满去实现
凌司辰抬眼便冷冷问:“我分明看着那人买了只鹅回来,怎的不上桌?”
素菜连吃了几天,练功修行累得筋骨发酸,结果桌上清汤寡水,连点荤腥都不见,这不是成心要他断了气力吗?
素袍头陀正要动筷的手微微一顿,不由瞥向一旁的玄袍道人。
亢宿还在收锅子,随口:“放生了。”
凌司辰眉头一跳。
前玉清门长老收好锅子,于桌前正襟危坐,语重心长:“草木,乃万物之本,蔬菜,乃生命之泽。不吃蔬菜,即为不敬天地生灵。因此,我们——”
“嘭——!”
凌司辰猛地一拍桌子给他打断。
“放屁吧你!我要吃肉。”
这番狗屁歪理他已听了整整半月,这次终是忍无可忍。
亢宿捏着筷子,平静道:“在下做饭,无肉可吃,这是百花村的规矩。”
凌司辰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普头陀。
头陀道:“这是真的。”
凌司辰觉得无语,懒得与二人多言,起身就推门出去了。
这结界困死得连只蚂蚁都爬不出去,还放生呢。果不其然,他顺着几片鹅毛一路寻去,便在水塘边发现了那只悠闲梳理翅膀的大白鹅。少年指尖一勾便轻松将白鹅抓了来,回到后厨挽起袖子,点火下锅,不一会儿便给自己做出了一大盆热腾腾的水煮鹅肉片。
热气氤氲,肉香扑鼻,凌司辰将佳肴往桌上一噔,香气顿时盖过满桌青绿菜色,充盈了整间屋子。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坐下,抄起筷子,悠然自得地大快朵颐。
普头陀不忍直视,双手合掌,“罪过,罪过。”
亢宿那分叉眉和额间朱砂都挤作一团了,像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堪入目的画面。
凌司辰却非要在这两人面前吃得光明正大才觉舒坦,每咽一口都发出满足的“嗯,好吃”,再补一句“真香”。待吃得心满意足,方才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看了桌上两人默默夹着素菜,他这才低声问:“那人今日也不在吗?”
亢宿抬头看他一眼,答道:“主上之事,不是与你说过吗?他向来有疾,身体抱恙,不与我等同食。”
凌司辰眉头微蹙:“什么疾?”
几日相处下来,他心中竟对这凭空冒出的爹生出些许关心,连自己都觉好笑。
桌前二人对视一眼,普头陀轻声道:“心疾,令尊的老毛病罢了,无大碍的,少主毋须挂怀。”
“谁挂怀了?”
凌司辰左看看,右看看,冷哼一声。
“你们当我是傻子吗?心疾?我倒见他中堂泛红,是则心血贯流,四神通透,何来心疾之说?还有你,‘亢宿’是吧,你会枯木逢春之术不假,可与你过招时,我分明见你六脉充盈,气劲饱满,是修主攻身法的路子,这跟昆仑的‘薄体强识’心法根本相悖,如何解释?”
亢宿咽下食物,刚欲开口辩驳,却被少年抬手一挡。
“且不提这个,便说我体内这股力量——你们总说是金翎神女打进来的,可分明那次银针入穴,这股力量就涌了出来,对了,那盒子还是你给的。”他单手挑起筷子,指向普头陀,眉梢微挑,眼神犀利,“说吧,你们究竟是何来历,百花又到底是什么人?”
二人闻言,面色皆微微一变,分叉眉道人忽然开始咳嗽,先端了茶喝起来。
此时,院落外,某个靠在树上闭目休憩之人倏然睁开了暗金的眸子。他的听觉极其灵敏,听到这些话语,瞳孔如蛇蜥一般收缩成一条竖线。
屋内,众人却并未察觉外界的异样。
“在下真是亢宿。”亢宿喝完茶,恢复平静道,“不是说了吗,因为主上与玉清门有所交情才替其做事。这事,在下可以让丰星,永星来作证——”
“行了。”凌司辰不耐烦地打断,“你哪年入的宗门?”
“焚冲六百七十年入昆仑,六百八十年受封。”
“你第一次见我是何年?”
“少主十一岁,六百九十年。”
“我第一次焚毁的魔丹是什么?”
“少主十四岁,乃亲手交予在下,为食火魔之丹。”亢宿对答如流,神色自若。
“记性可真好。”凌司辰瞪他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扔,显然没好气。不过他本来也没怀疑这点,至少当时在岳山,眼前之人确为亢宿无疑。可这并未消解他心头的疑云,反而觉得一般人不会记得这般清晰。
亢宿微笑道:“少主若有疑问,在下自当知无不言,慢慢细述。”
凌司辰冷笑一声,“这倒不必,我马上就能打败你,然后离开这里,到时再也不用看到你这张脸。”
“少主昨日也是如此说的。”亢宿倒不生气,反而调侃,“在下知道你很急,但此事急不得,此新力非同小可,少主才初步掌握,还须一些时日磨砺沉淀,方能真正融汇贯通。”
话音刚落,忽听窗外传来一阵低低的狞笑,低沉阴冷似从丹田深处发出,拖长了调子像是吊着一口气不肯散去,笑得渗人至极。
凌司辰转头看去,正瞧见院中那棵古怪的榕树上,隐约坐着一个黑影。那卷发男子斜倚枝干,半眯着眼,懒洋洋地瞥了过来,一缕金光自眼中一闪而逝,随即变为暗棕,透出几分说不清的诡异。
“那人是谁?”凌司辰蹙眉,这男子已在树上窝了几天,却从未开口,气息怪得很。
亢宿与普头陀神色陡然一肃,彼此对视一眼。普头陀无眉的额骨隐于阴影中,压低了声音:“少主,这百花村中,唯独此人,您不可与之交谈。”
“为什么?”少年颇为不解。
亢宿接了话过去:“他是罪人,是主上的奴隶,且哑且晦,神经兮兮,与这等肮脏之人多言,有损少主之尊。”说完似还不放心,又补充道,“而且他有怪病,还会传染,很可怕的!你离他远一点啊,最好看都不要看他,这是百花村的规矩。”
凌司辰狐疑地看向普头陀。
头陀颔首:“这条也是真的。”
“你们破村子的怪规矩还真多。”凌司辰冷哼一声,便转回了视线。
嘴上不屑,眼中也透着些懒散,他只想着如何尽早脱身,对那怪人倒也没什么兴趣。可再随意一瞥,却见那树枝上已空无一人,只剩几片枯黄的树叶随风飘落,打着旋儿,竟顺着窗户飘进了屋内。
干枯的树叶被一股疾风卷起,冲入九尺高空,飘飘荡荡,兜转几回,终究不偏不倚地落入山顶少女摊开的手掌之中。
那叶片枯黄卷曲,边角破损,静静躺在她泛红的掌心里。片刻后,手指却收拢,将那枯叶揉搓成了滓屑。
如今仙门中的传言都是:凌二公子被金翎神女接引升仙,远赴九重天修炼,暂隐踪迹,不理人间。只有她知道——他是被归尘掳走了,她记得一清二楚,恍如眼前。
“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少女低垂眼帘,唇角微动。她手一松,任由风将那些碎屑吹散。
羽霜推开殿门出来时,正见姜小满着一身带着毛边领的鲜红衣裙,默然立于山顶,摊着手掌,遥遥眺望着山外的远景。
她以为主君对这山景生了兴趣,便上前轻声道:“当年战毕,属下流落至此,恰逢天降大雪,寒族上百牦牛被冰河封冻。属下路过顺手相救,自此寒族便将属下奉为神女,于此地安顿庇护已有数百年之久。”
姜小满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见羽霜的言语,便静静地听着她说完。
她回头望向鸾鸟,带着几分调侃之意:“‘神女’可不是什么好词。”
羽霜神情一变,“君上若不喜欢,我这便叫他们改口——”
“我不喜欢,你就要让人家改口?”姜小满略带揶揄地打断,却没有嗔怪的意思,“我不喜欢的事多了去,天上的月亮我也不喜欢,你难道还能叫它消失不成?”
“我……”羽霜微微一怔。
姜小满瞧她神情认真,忍不住笑道:“你呀,也太把霖光说的话当一回事了吧。”
羽霜不由垂下头,心中忽地有些不好意思。不得不说,方才她竟真的在琢磨如何让月亮消失。
毕竟换作以前,主君若说自己不喜什么,那便是真的想让那东西消失,她自是竭尽全力排除。而如今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倒让她有些弄不明白了。
正说着,吟涛和琴溪也出来了。
麻花辫姑娘怀里抱着澄黄的猫咪,猫儿懒洋洋地伸着爪子打呵欠,半睁的眼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姜小满看着她们几人,不觉回忆起扬州、云州的种种旧事,往日之景浮现脑海,忽而心生几分淡淡的惆怅。
“吟涛,我记得五百年前,你曾徒手捏过飞灯,祭奠三军将士……如今还能再做一次吗?”
紫衣女子点了点头,“承君上所愿,当然。”
寒白山上,小雪似鹅毛飘飘,落得山头一片素白。
那泡沫化成的透明浮灯,极薄,极透,似不染尘埃。灯中烛火柔弱,却因紫衣女子注入的烈力之护,竟能坚韧不破,不受风雪侵扰,闪烁在微冷的寒风里,泛着朦胧的光晕。
姜小满小心托起那薄薄的泡灯来,凝视着泡膜中微微跳动的黄焰。火光映在浮灯上,与漫天的雪色交相辉映,亦与外界万千的百态斑斓交融。
“此灯,祭与天音。昔日同袍共赴,生死相托,同荣辱,共悲欢……怎奈造化弄人,使我与她相见如陌,生死对立,何其悲哉。”
姜小满阖上双眼,默然片刻,再睁眸时,轻轻一抬手,将浮灯托起放飞。那泡灯带着微弱烛火,随着她一丝微微的气劲缓缓升起,浮在风中越升越高,直到化作夜空中一抹亮点,终于消隐不见。
周围女子皆垂首默然,个个神色肃然,连那慵懒的黄猫也抬起头来,金红的猫眼中倒映着飞远的灯火。
姜小满回过头来,摸了摸琴溪怀中黄猫的小脑袋,眉眼间柔和几分。
“月谣,天可怜见,竟让我在无知无觉之中,还得护得你残余的心魄。此生穷尽,纵万劫不复,我也必会寻得令你心魄重聚之法。”
黄猫舔了舔她的手,轻轻的,似有欢喜,也似是安慰。
姜小满目光微垂,抿了抿干涩的唇,雪中寒凉,她面色却彤红仿佛心底波澜未平。稍作迟疑,她从吟涛手中接过第二盏捏成的浮灯,眼中目光愈发坚定。
“再以此灯,祭霖光。”
这次,语中不再柔和,透出几分愤恨,斩断无尽的往事:“她刚愎自用、目中无人,驳斥同族之谏,不待援兵便孤军深入,方至南天门惨败,将麾下万千族人弃于异界。她自负天命在握,竟执意穿行天劫,终致魂飞魄散,亲友两断、前尘尽弃,落得如此下场!”
“君上……”青鸾忍不住低唤一声,碧瞳中隐含泪意,“这并非您的过错……”
姜小满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这是霖光的错,自以为无所不能,从不为他人设想,最终不过是害了他人,也害了自己。”
她话音微顿,转身看向众人,唇边漾起一抹笑意,“不过,她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