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料,走到那牌坊下,却似一头撞在一道无形屏障上,猛地弹了回来。
——有结界。
那结界连着一片天,一直延伸到排排屋舍尽头,裹住了整个村庄。竟连头顶苍穹也被遮得密不透风,先前所见之天,不乃过一场虚妄幻象。
他心头震骇,旋即自嘲一番:他的灵力竟紊乱至此,连结界都探不到了。
此刻,身后传来一声沉痛低叹,竟含着几分决绝:“抱歉,我不能放你走。如今外界势态,已非你之力所能应付得过。”
白衣少年掌着结界,回过头的一瞬,血丝爬满了眼白。
但见百花领着素袍头陀,也跟到了村口来。
凌司辰不语,拔剑出鞘,满身灵力尽数灌注于剑锋之上,怒砍向那结界。只听“铮”然一声响,震得他伤口崩裂,他却不管不顾,又是倾尽全力连砍数下。
然则,结界却分毫无损,岿然不动。
却也不知是本就如此强劲还是他现在过于衰弱。
手中长剑连同剑鞘无力坠地,前后铿锵两声。
凌司辰双手撑在结界之上,怒目圆睁,拳头一拳拳砸在那无形壁障之上,浑然不顾双拳砸出血痕,殷红浸透指缝,滴滴坠落。
他咆哮声声,喉音嘶裂,却无人应答,唯余那悲怆回响在小小庭院间久久不息。
片刻,力气耗尽,终是无力跪倒,身形颓然。
忽而,他低声轻笑,笑声初起若梦呓,继而逐渐癫狂,竟是如入疯魔之境,直笑到浑身无力,声息皆断。
素袍头陀奉命走上前去,不想手还没碰到,凌司辰猛然反手挥拳,厉声怒喝:“滚开!!!”
少年如今气如火炉,一碰即炸。
普头陀一惊,忙不迭缩回手,不敢再近。
见他如此,只得低叹一声,无奈地转身离去。
后方,百花先生神色凝重,目中隐隐透出哀伤。
头陀回到他身旁,低声道:“走吧,主上。且让他一个人静静。”
不多时,天色阴沉,这片不大的天地开始下雪。
结界铺张了一层幻象,阻挡人之灵气,却阻不了天地之息,挡不住凛冽之风雪,也挡不住渗透而入的冻气。
纷纷扬扬的雪片穿越屏障,扑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上。
凌司辰周身灵气薄弱,唇已冻得青白,雪片沾满鬓发,浑身微颤不止。但一双漆黑眼瞳锐利却不减分毫,稍微恢复点气力便硬生生撑起身子,再次将拳头砸向那冰冷无情的结界,拳上的血早已凝成冰块,指节僵硬如死物。
普头陀几次步出院落,来到村口。见他形容狼狈,面露不忍,却每次皆遭少年冷目相对,斥令其滚。
头陀无奈,只得默然退去。
再一次踏雪而出时,却见那少年憔悴身影已无力倒卧,差点被雪埋没,一动也不再动了。
第151章 有病,多此一举
凌司辰再度醒来时,却见百花先生默默坐在床榻一侧。
他瞥过去一眼,也不想与那人多说废话,便只用森冷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
分叉眉道人此时端了碗热腾腾的药汤进来,百花一手接过。他一边搅动着,一边淡然扫了凌司辰一眼,缓声道:“如果我告诉你,你惦记的姜姑娘没事呢?”
少年神色微怔,薄唇微启,正要发问,却见裘袍男子趁他分神,直接将药勺喂进他嘴里。他猝不及防,忙偏头避开,却还是被热药溅了一脸,顿时呛得猛咳不止。
亢宿轻嗤一声,又在百花回头瞥他时立时噤声,背手乖乖站在后方候着。
百花手中继续搅动,嘴里自顾自话:“如今外界动荡不安,你伤得严重,尤其心魄受损,若不好生静养,往后怕是生不如死。”
凌司辰不理会他,待缓过气,揪准之前的话题:“你说……姜小满没事,是什么意思?”
百花静静地望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她安然无恙,往后也不会有事,唯有这一点,爹可以向你保证。所以你也无需再挂心,安心留在此地养伤便是。”
凌司辰冷着脸不再言语,脑子却在飞转。
姜小满先前受了金翎神女一脚,怎的也不是能迅速恢复的模样,但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爹竟能口口声声说她没事。此人倒不像是在刻意撒谎,那便说明自己昏迷后,蓬莱战神并未继续加害姜小满,反而治好了她的伤……也并非全无可能,毕竟她本就与此事无关。
他正思忖间,突觉喉间一阵异动,又是一阵咳嗽,似将刚才未咽下的药全数呛了出来。
他那爹见状,索性将药碗伸手递到他面前,目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凌司辰也懒得再与他争执,便一把将那药碗夺过,一口闷了。
擦嘴时,又忽地忆寻欢楼和更早之前,种种谜团浮出,如今眼前之人将那些本无关联的事物牵扯在一起,他倒想要趁此一问究竟。
“诡音是你所诛?”
百花接回药碗,答得也坦然,“没错。”
“你设下四道毫无关联的谜题,又意欲何为?”他又问。
百花轻轻一笑,“我说过,我虽远在他乡,却时刻关注着你的行踪。见你被凌问天强迫娶亲退修,所以想来试试你的决心如何。此四道谜题,既考验你修仙之志,亦测你是否在仙门中能站稳脚跟。爹希望你能少些波折,不受排挤,路途不至于孤单无援。”
凌司辰整个人都愣住了。
目中瞬息万变,从错愕到不解,再到近乎想笑的无奈。搞了半天,人生都被人拿去试验了,真是可悲又滑稽。
他自嘲一笑,竟连愤怒的力气也消失殆尽。
百花接着道:“至于寻欢楼,当初在扬州,我见你对那姜家姑娘情深义重,便想着撮合你二人,特设了寻欢楼之宴,意在试探你与她是否情比金坚,是否为命定良配。”
凌司辰咬着牙,恶狠狠看着他,“有病,多此一举。”
“男儿行走于世,心有所系,才能奋不顾身,无惧无畏。”裘袍男子道。
凌司辰闻言怒气更炽,怒目直指,“就因为你的荒唐之举,才害她身涉险地!”他声音冰冷,喉中有威胁之音,“你给我听好,以后不许再碰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话到此处,他冷冷瞪了一眼站在后边的分叉眉道人:“你也是。”
亢宿不以为意,百花则没搭话。裘袍男子低垂眼帘,似在沉思,唇动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凌司辰等着他发声。
许久,才听他说:“放心吧,日后爹也不会想再碰她。”
这答得有些偏离预料,凌司辰微感疑惑,但见他这般应允,便也不想再揪着不放。
平静没多久,又想到另一事来。
“那岩玦是怎么回事,你之前答应的线索如今何在?”
百花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其实,那线索早已给了你。”
凌司辰冷笑一声,讥诮道:“给了我?莫非兄长手中的角片也是你送去的?你这线索,怕是送错了人罢!”
这下轮到百花先生愣然了,他回头向亢宿看去一眼,亢宿立在后方回视他,以微小不可视的幅度摇了摇头。
微小,却被凌司辰看在眼里。
他那墨色眼珠左右扫了两人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百花回头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却传来几声敲门声。
“主上。”
有人推门进来,是普头陀,他面色凝重,对百花递了个眼色。
百花便放下药碗,起了身过去,走到门口。普头陀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几句,百花瞳孔骤然一缩,面色顷刻间失了血色。
“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震惊之色,随即匆匆地随普头陀出去了。
凌司辰眉头微蹙,心生疑虑,欲跟去查看。
正将一条腿放下床沿,肩头便被人一按,他冷冷地回头瞥了一眼。
“放手。”
亢宿道:“那不行。”
“滚开!”凌司辰猛地甩开他的手,翻身就下床。
刚走出几步,他蓦地回头,猛然一挥手,灵气化刃、斩断了后方鬼鬼祟祟爬上脚踝的暗藤。
“哇!”亢宿微微吃惊。
凌司辰抬起头来,眼中三分得意,七分敌意,“事不过三,休得欺人太甚,听懂了吗?”
亢宿一个佩服的微笑,手却悄然一引。
便听轰然一声,这回藤蔓竟自前方窜来,将少年仰头扯翻了。
亢宿悠然一笑:“我可没说只能从后面绊啊?”
这次无藤蔓护身,幸得凌司辰肌肉生受惯了,手掌一撑缓了些力道,才未磕到后脑。他翻身而起,怒意已至极处,什么也不想多说,直望向门上高悬的长剑。
他手掌一伸,欲借灵力唤剑而来,不料剑尚未动,门却先“嘭”地一声打开来。
竟是百花回来了。
他面色有些凝重,普头陀紧随其后。
倒让凌司辰一瞬把对亢宿的满腔怒火憋了回去,也不是憋回去,而是怒火对象换了个人。
但百花却不为所动,看了他一眼,便径自取下门上的剑,抛至凌司辰手中。
“还想走吗?”
“废话。”
百花点点头,唇边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他视线随话锋一转,移向后方的分叉眉道人,手也指了过去,“你打赢他,我就放你走。”
“在下?”亢宿指向自己。
凌司辰则睁大了眼睛——竟还有这等好事?
雪停了。
亢宿手中扬术,枯叶飞舞,直将村中一处荒凉院落的积雪纷纷拂到一边,露出一片平坦空地。
空地上,一边是白衣少年轻舒臂膀,调整灵息;一边则是玄袍道人不紧不慢,盘膝坐在对面,半睁着眼睛。
两人很快就过起招来。凌司辰显然还没恢复完全,动作间带着几分僵硬,每一招出手似用尽全力,却力道散漫,无甚杀伤之力;而对面的玄袍道人动作竟也跟着轻缓,与其说是过招,倒更像是引导,任凭凌司辰如何攻势猛烈,他总能轻描淡写地化解,如同闲庭信步。
远处一角,枯枝交错的大榕树上,身披棘甲的卷发男子依旧一言不发,翘着腿斜卧在树上闭目休憩。
而靠坐在树下的,便是裘衣男子和素袍头陀,二人一边观战,一边吃些瓜果。从此处眺望过去,正好将那院落之景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