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一惊,扭头望去,但见那术光直取天上锁链,不偏不倚,重重击在了高空绑缚凌司辰的铁索上。只听“咔嚓”一声,两端锁链应声而断,残破的白衣身影自空中急坠而下!
与此同时,金翎神女哈哈大笑,笑声如风中残烛。
趁红衣女子不备,她张开双臂,仰头倒身,从山崖边缘飘然坠落,直投那千丈之下的天山深渊。
姜小满早顾不上她,眼见凌司辰直坠天际,她高举双臂,唤了这片山地所有的血水,化作一条殷红的长绸带,飞往天边去接应。
谁知,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际,九重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
红裙女子立时双眼圆睁。
一道黑影划破天际,如流星赶月,破空而下。
尖喙吐气,撕碎了那血水做的绸带,直将那半空中的白衣少年拦腰卷走。
黑鸟速度之快,不待底下之人靠近,大翅一展,卷起毒风,直冲云霄。
绸带碎片蹭蹭冒气,一点一点地变回水浆滴落,像是在一小片天地下起了血雨。
但红裙女子满目所见,却不是血雨,也非是巨鸟,而是鸟背上的人影。
只见那人锦织褐袍缀着黑狼裘毛,散发在高空中乱舞,星眸蚕眉,皓齿朱唇,蝉鬓青丝,分明一副凡骨相,却让她一眼识出同族心。
红裙女子手都快攥破了。
鸟上的男人紧搂怀中昏厥少年,低垂眉眼,细细为他擦去唇角的血迹。
不忘冷然向那山巅之人睨去一眼,听她在底下怒吼其名:
“归尘!!!!!”
这天山上下,惊雷勾地火,结界暗中铺布涌动,全身脉穴尽数堵塞,飞不得,跑不快。唯有那异界神山之血肉,以上古洪荒抗衡,仍可腾空而起,逍遥云上。
红裙女子立于山巅,昂首仰望,眉目间炽烈怒意难以平息。
她双手掐喉口,暴咳一声,蓦地吐出一团黑黯之物。置于掌心,将此物捏得粉碎。
此乃她当年自行设下的禁咒之物,束缚记忆、屏蔽心神,一封便是十九年。彼时,她为保自身不陷危局,远避劫数,便自行设下这“不可与人言”的禁咒。话语乃沟通桥梁,亦是诛心利器,招灾之始。天外蝼蚁狡诈多端,若她失去记忆,还口无遮拦,必然引祸上身,功亏一篑。
她自认绝不能冒这个险。
然万万没想到,没了言语,她十九年近乎做了个废人一般宅居在家,灵识修为又低又浅,如今聚个不大的血网都能喘半天气。
“我是不是傻?”红裙女子自嘲一声。
……
虽说预料之内,却还是比她预计的时间早了许多。
当年天劫之威,早将她焚得只余一丝残魄,只得潜隐凡骨,韬光养晦。她的心魄强力无匹,磨合不够能把凡躯的六脉全数震碎。按原定,至少要耗三十载光阴,才能真正释放这封印,让凡骨与心魄契合,届时才堪再战天外异敌。
她回头瞥了一眼,忆起先前的经历,难道是因冥宫之火吗?还是这红蚱蜢一脚如蛮牛,都踢到心腔上来了,才让自己得以提前苏醒?
不管如何,这副身体根本没准备好,方才使力过猛已然损躯伤脉,意识正逐渐消散,怕是撑不得太久。
她咬紧牙关,拼了命才将意识拽了回来,“现在还不行!刚找到叛徒,岂能退去!”
眼见北渊黑鸾要疾驰远去,她竭尽全力将残存灵气凝聚一处,手中汇聚无数血水化为一张织网,再度横亘于鸾鸟之前,犹如一抹暗红的血幕,阻挡于天地之间。
……
北渊君看着怀中之人气息羸弱,危在旦夕,心急如焚,片刻耽误不得。他猛地抬起手来,指尖一动,前方的血网立刻撕开了一个大洞,仿佛空气中一道无形之力涌动,将障碍瞬间崩解。
“走!”他一声令下,指挥着座下黑鸾展翅直扑那空洞而去。
而山巅之人怒火填胸,手中光束呼啸,于空洞间再次织起了一层,一面扯嗓子高声呼唤着自己的坐骑——
“霜儿!!!!”
这一声震彻山巅,直蹿云霄。
【
焚冲六八一那年,夏天酷热难耐,北海的沙滩上晒得火辣辣的。
一个怪异的青年渔户在嶙峋的礁石壁上正忙着晒鱼干,日头毒辣,他却仍顶了一朵草帽,草帽下额头早已满是汗水。这青年有一双好眼睛,才被顶头上司派来监视对岸天山的动向,在这荒无人烟的北海边际,他一守便是百余年。
他终于忍不住了,稍稍将帽子移开,露出了额上一对磨平的角簇,那是他当年犄角被斩断后留下的痕迹。
他气力不济,无法如同伴一般将断角完全隐去。不过也无妨,他终年生活在渺无人迹的北海边,靠下海捉捉鱼虾过活,实在不怕被人发现。
但今日今时却有些不同。他刚走出几步,立时又将草帽拉了下来,只因他远远瞧见了两个人影。
前面一人,腹部高高隆起,竟是身怀六甲,可她神情黯然,半边身子浸在海水中,浪头一遍遍拍打在她大肚子上。
然而让青年震惊不已的,反复擦眼睛的,是她身后那人——浑身是血,摇摇晃晃,白衣残破不堪,甚至半身已在化灰消散!而那人额上,竟也如他一般,长着断角,甚至比他的还要惨。
两人似乎在说话,青年却听不真切。
只见那怀孕的女子突然瞪大了眼睛,接着,那雪白的身影便踉踉跄跄地朝她走去……
】
“然后呢?”青鸾紧急追问。
火鸾摸着妹妹的手,颇有些歉意。
“然后他便不敢再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也不得而知。毕竟那可能就是东尊主,他当时不敢逗留,转身便星夜兼程赶来皇都,禀告于我。”
她轻叹一声,眉宇间流露出些许无奈:“可惜啊,我们家阿灿从未近距离见过你家君上,言语中颇为模棱两可,我便没太在意。早知如此,当时若告诉了你,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和牺牲。”
青鸾沉默不语,那双暗含忧色的眼眸倒映着沉沦的夜色,以及远处慢慢显现的极光。
她闭上双眼,耳畔只有呼呼风声作响。
虽然过去的数月于她千年的漫长人生不过如白驹过隙,但却让她一时间仿佛尝尽诸般滋味——哀伤、欢愉、愤恨、迷茫,甚至带上一丝愧疚。一桩桩,一件件,许多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大概就是天外之人常说的“命”罢?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世事该来的逃不过,得不到的再追责也不过是徒然。
再度睁开双眼时,青鸾换上一副疲惫的笑容,“不怪大姐,任谁也不会想到,君上竟然真的只身渡过了天劫。”
一直沉默不言的烬天终于是开了口:“东尊主何等英雄,让我等敬畏。”
羽霜微微颔首,眼角泛起了一抹浅淡的微笑。
是啊,若非君上现身,他们五百年来的筹谋,怕还遥遥无期;如今,破军夺骨的号角已然吹响,他们身在敌阵隐忍五百载,筹谋百年,今夜终于得见曙光。
……
山脚,“天劫”封印雷鸣奔腾,三道人影又是守候了多时。夕阳已然沉没,山间的最后一缕霞光也随之褪去,然而天幕尚未彻底暗下。
烬天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望向封印处,满心焦躁,却无可奈何。
羽霜则坐在一旁的山石上闭目养神。偶尔微启眼帘,那映入眼中的总是一身鲜红的华丽曳地衣裙,自始自终,都如一道沉稳而孤立的倩影。
她甚至能从那立于悬崖的侧颜中,看到雷火的光影,以及那高昂的兴致与企盼。
羽霜太清楚大姐的脾性——只要目标在前,便能一直静候下去。
不禁想起当年君上身亡,她哭了几天几夜;而西尊主战败时,大姐却淡然处之:“君上让我等避战,必是有他的深远考量。我们要活下去,日后方有再起之机。”
五百年前的大战着实可惜,明明应当是稳赢的终战,却因三位渊主之间的龃龉被各个击破,身为属下的他们虽微言劝谏,却终究无力回天。
羽霜常常幻想,若当时渊主齐心协力,是不是今日他们早已凯旋故土?是否能带着欢笑,不再有病痛、不再有悲伤……
人生会不会已是另一番光景?
青鸾终是浅叹一声。
她起身来,上前走了几步,想看看天劫的情况,也顺便与难得见面的大姐多说说话。
然而刚走两步,脚步骤然一滞。
灾凤察觉异样,敏锐地回头:“羽霜,怎么了?”
见妹妹顾盼不休,俨然不知所措,她又蹙了蹙眉头。
烬天也望着这边而来。
青鸾道:“我听见君上在唤我。”
第145章 急转弯
灾凤脸色微变,凝神细听,周围却寂然无声,半点动静也无。
“你确定吗?若是羽哨传声,我应当也能听见才对……”
青鸾那双碧瞳睁开,唇齿打颤:“不是羽哨,是——俱鸣传音!”
“什么!?”灾凤亦惊讶不已。
俱鸣传音……那是货真价实的渊君才会的绝技,需融合至纯至高的脉象之力方能发出。东渊君竟然未待渊君之力为她彻底开魄,便已经觉醒过来了吗?!
她既震惊,又隐约心生庆幸——幸好此刻羽霜已盗得龙骨,否则若让她听见这俱鸣,指不定就会弃龙骨于不顾了……
青鸾沉静下来,坚定道:“大姐,我得过去。”
言罢,她当即便要化形,灾凤忙一把拉住她,劝道:“去哪里?俱鸣可相隔万里,你又怎知东渊君身在何方?”
“相隔万里,我也要去,更要马上去。”
灾凤眼底沉凝,一丝复杂之色快速而过。她缓缓松开手,只轻轻拍了拍青鸾的肩头,“二妹,这可是咱们等了五百年才盼来的时刻,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见证吗?”
烬天也在一旁附和:“如今的东尊主,不过是无用凡骨,你去了也帮不了什么。”
羽霜却决然地向他二人施了一礼。
“山父,大姐。我命受于神山,瀚渊天地乃我生身父母。然则,我身为臣子,君上不止赐我明路,于我亦有塑身之恩。如今主君有召唤,怎可不应?不论她是否凡骨,她都是我的君上,我必须得去。”
烬天还想说什么,却被灾凤抬手制止。她望着她那二妹,浅叹一声,伸出手替对方理了理衣襟,语中带些偏爱,“整个瀚渊,论忠义,无人能及你。有时候我都在想,东尊主是该有多幸运才能有你追随。去吧,待得战鼓擂响,咱们定会再度相逢。”
她目送羽霜身形一展,霎时间化作那巨大的鸾鸟,鲜青羽翼在夜空中如幕布般舒展。随着羽翅一振,一声振天啼鸣穿破云霄,竟将那极光都震得抖了三抖。
青鸾一展翅,瞬息冲天而起,转眼已消失在深邃的天际。
——
红衣女子依旧在山巅等待。
一声呼唤,竟倾尽体内所有残息。声不在高,那一声链接水之力的“俱鸣”足矣。无论天涯海角,她那忠心耿耿的下属必会听见,只是……若距离太远,怕终是赶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