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把剑坠落,天地间终于恢复了平静。
凌司辰这才呼出一口气来。
果然,这里正是五重宫的第二宫——“剑冢宫”。
低头看看手中的剑,剑刃虽生锈迹,依旧透着寒光。剑柄雕刻精细,应是一把好剑。
幻象?
但剑在手中,分明更像实体。
刚才一番动作,加上空气灼热不堪,喉咙愈发干渴。
然四下环顾,周围却不见水源。
凌司辰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快,生怕再触动机关。
……
走出一阵,森然剑冢望不见边际,根本没有要寻的下宫之门的影子。
没寻见宫门,却隐约望见一片村落,周围尽是剑簇,倒显像是座落在荒海中的孤岛。
近了些,发现村门前有一口井。
冥宫之中,幻象与实体相互交错,应接不暇,真假难辨。但凌司辰早已饥渴难耐,顾不上了,忙奔过去。
踏入村落中,从脚底浸入一阵清凉,灼热感消失不见。倒是让人终于得以安心停歇。
看来,这冥宫还不至于这番不近人情。
他奔至井边,抚着井口的石壁向下看。那石壁上生满了滑溜溜的苔藓,井绳随着拨动缓缓下沉,水声悠悠传来——井中果然有水。
少年的心稍微松了几许。
迫不及待地拉起井桶,虽有几分犹豫,但渴意让他不再多想,直接将井水往嘴里送。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不论这水是不是真的,润喉的感觉却是切切实实的。
幻象也好,真水也罢,总之解渴就行。
然而,水喝完后,凌司辰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想提气运功,却发现全身无力,浑身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水里有迷药?
摇晃了几下,终究支撑不住,便靠在井边昏睡了过去。
第115章 忘情水
姜小满随众人来到另一座浮山,其间松林如翠,雾霭缭绕间隐现着亭台楼阁,想来便是“松雾岛”。
松雾岛山脉颇高,远远看去,建筑也排布得比其他浮山更为齐整。
到了山脚,角宿领众人停住,示意她独自上去。
姜小满登至高处,远远见一道倩影背对,靠坐在一弯古树上。
纤腰旖旎,左腿支立在树干上,露出一只刻着精致虎纹的甲靴,阳光斜照,银色剑鞭在她腰间微微反光,映衬着赤红的甲胄,耀目得难以直视。
是那个鬼婆婆。——姜小满捏紧拳头。
先前来的时候,那年轻道人曾提到,她的流程与另一位仙侍候选不尽相同:向鼎已见过引路大仙,便需先去通过仙侍考核;而她却是反其道而行,先要面见引路大仙,再做之后步骤。
她当然也明白,这一关至关重要,丝毫不能出错。
眼前的女战神背对着她,姿态惬意,手中随意地抛掷着一个小木疙瘩。走近一些,姜小满才看清,那木疙瘩竟是她之前试图逃跑时用的陀螺。
她心中一怵。
却听清越嗓音传来:“丫头,你叫姜小满?”
神女并未转身,言语间依旧抛着那陀螺。
姜小满谨记引路道人之言,不敢怠慢,规规矩矩跪下,答道:“是。”
神女轻巧接住了木陀螺,手边停了下来。
“涂州姜家之女,仙门正统之后。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本君的问题,本君自不会为难你。”
言罢,是起身的细琐之音。
姜小满小心翼翼地抬眼,见那女战神艳丽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中举着那个木疙瘩。
“这东西,古木给你的?”
姜小满老老实实“嗯”一声。
“你可知这是什么?”
“不知道。”
“此乃浑天旋,与你腰间的铃球一样,皆是蓬莱的神器。”神女冷笑一声,“得亏是本君,若换了旁人,哪怕是云海,也未必追得上你……机巧啊机巧,没想到百年不见,竟还是这般狡猾。”
“机巧?”姜小满一愣。
神女目光一扫,淡然道:“你既见证了此神器之效,本君便也不瞒你。古木他本是蓬莱的人,名唤机巧仙君,此番仪典过后,他便会返回天庭复命。你对他的事了解至此即可,更多的,为你好,莫要多问。”
姜小满扬起头来。
机巧仙君?话本中那位掌管天界机关神器的巧手神君?
古木真人……竟是神仙?!
可是——传说中的神仙不都是青春永驻的吗,而古木真人满脸皱纹、鬓发斑白,怎么看都是一个凡人老头?
疑虑尽然颇多,姜小满心中原本的恐惧却在渐渐消散。
如今这金翎神女倒不像个坏人,对她这般袒露,莫不是因为也将她视作新仙的缘故?这么看来,至少已经成功一半了吧?
然而,下一句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好了,你回家去吧。”神女轻描淡写,转身不再看她,随意往树上一坐,手轻挥,将那浑天旋收进了法印中。
回家?!
她……被判不合格了?是因为说错话了?
姜小满瞳孔收缩,手心冰凉。
她没想过飞升,知道自己修为浅薄,被刷下去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此番来到这里的目的,也仅仅有一个——
少女眼眶微红,头重重叩在地上,语气急切而哽咽:“恳请神君,让我见见凌司辰……不对,炼火星君!”
神女依旧波澜不惊:“凌二公子此番飞升,炼火星君仙职特殊,不带任何仙侍。你此行算是白走一遭,回去吧。”
姜小满听得唇齿微颤,难以置信。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机会。
心中委屈与失望交织,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楚:“既然不收仙侍,为何还允我进来?”
——为什么给了虚假的希望,最后又亲手浇灭?
金翎神女斜睨着少女,沉默半晌,缓缓走近。
她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勾起姜小满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本君让晓星放你进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连不惜动用神器也要与本君作对的少女之心,该是何等珍贵。若是这般不明不白地掩埋,又该是多么可惜。”
那只手从胳膊到指尖都缠满绷带,扑鼻的药味让姜小满几乎窒息。
晓星!?
她听到这里,心中猛然一震。
原来晓星所做的一切,皆是金翎神女的授意!她才是这一切谜团的幕后执棋者!
“让你留在玄阳宗是为了你好。”神女继续说道,“却没想你执着到了这般地步,竟想出个征选仙侍的法子,真是让本君大开眼界。……你和云海那蠢货一样,成天钻着规矩的空子,尽给本君添麻烦。”
“我没想给神君添麻烦……”姜小满顿了顿,眼神坚毅中微有怒色,“神君能否如实告知,为何……要将二公子的随身之物,都放进余烬堂里?”
金翎神女闻言似一愣,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手指抚上姜小满的面颊,冰冷而柔滑,动作间带着几分诡异。
“丫头,难得如此喜欢一个人吧?我懂那种感觉,想得到他的每一寸肝肠、每一根骨头,甚至连他的血,都那么诱人……美味。”
姜小满被这番话惊了一跳。
甚至觉得眼前之人不太正常。
神女的手指摩挲到她的脖颈间,长长的指甲抵住了咽喉,锋利的触感让她全身一颤,背脊发凉。
一双眼眸凶意毕露。
“但你喜欢的,是不该喜欢之人。若你继续这般执迷不悟,不肯放手……只会带来更多无谓的流血与哀伤。就譬如,那还在涂州眼巴巴盼着女儿回去的老父,恐怕也不希望,最终送回去的,只有一堆余烬堂的衣物吧?”
说着,那手还轻轻扯了一下姜小满的领角,惊得她忍不住往后缩了一步。
金翎神女便松了手,站起身来,哀叹一声。
“回去吧小丫头。”她搔首弄姿,轻轻拭过手背,滑到指尖,竟凭空变出一物。
将将落在姜小满手心。
细看,是一只细长玉瓶。
“若是难受得紧,实在舍不得他,便喝下这个。一切皆空,睡一觉,便能忘得干干净净。”
言罢,金翎神女不再多言,手一挥,招来了几名玉清道士。
便让他们带她出山。
姜小满失望而出,步下层层山间台阶时,心中满是迷茫与痛苦。
上山之前,她分明准备了许多话,想着能打动战神,结果却一字未能出口。来时的希望满怀,以为很快就能见到他,如今却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喉间酸涩难耐,想痛哭一场,却又觉得格外不甘。
可她又能如何?
这可是昆仑山,是仙宗玉清门,是飞升仪典,是金翎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