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对杏儿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她和桃红一样,同为庄上的贴身丫鬟,地位稍高于一般婢女。据说她被买进庄子的时候岑秋还是闺阁少女,两人相伴成长,情同姐妹。
至于方才曾管事说这屋闹鬼——姜小满身在仙家,自是坚信这个世上只有魔怪,没有鬼魂。不管是书中还是仙祖的训言皆是:人不像魔物,死了便死了,人若不想死,唯有得道成仙一条路。
鬼魅之说,皆是凡人对于短暂一生的留恋与寄托,她是断然不信的,纵使有,那也是魔物在搞鬼。
她看了看门上挂的锁,知房门已经锁上了,便小心翼翼地在纸窗上捅了个洞,贴上眼睛努力朝内窥探。
屋里格局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三张木柜,两把椅子,摆放整齐,是典型的丫鬟住处。
但姜小满还是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异常:那些木柜是被搬动过的,地下积攒的一层厚厚灰尘被柜角的移动拉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虽然不太明显,但依旧逃不过她的眼睛。
谁叫她平时都宅居家中,没事看书看累了,就只能观察院中同门们,品他们的一举一动为乐呢,早就练就了一双敏锐的眼睛。
方才百花先生和岑秋进去了只不到半柱香时间,根本没工夫也没必要搬动这些木柜,那又是谁进过这一直上锁的房间?
一股寒意涌上姜小满的心口。
听说大魔都会一种化气的诡法,普通结界难以困住其形,是以蓬莱用最强的缚灵结界方才封印魔界之门。如此,越过这道门锁完全不在话下。
难道会是诡音?
……
“咳咳。”
一声咳嗽音惊得姜小满蓦然回首,眼前之人摇着折扇,唇角一贯轻佻上扬,不是别人,正是戴着半阙面具的百花先生。
旁边还跟着一人,粗壮如熊,手执刀柄,面容上又添了几分怒气,正是马护院。
“姑娘跟了在下一路,可是有什么指教?”百花先生像只狐狸一样笑眯眯地问。
姜小满心中暗叫不妙,也不知是自己的隐步术修炼不精还是此人太过敏锐,不仅被发现了不说,人还特地带着护院绕回来截她。
这下麻烦了!
百花先生侧头偏向身旁之人,侃道:“马护院,看来贵庄请来的人,也藏了不少秘密呀。”
马护院的脸色这下变得更加难看,朝他拱手,“先生受惊了,我这就带她去见老夫人。”
姜小满还傻站在原地,那壮硕的马护院已迈步上前,粗手一伸就抓了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走。
她百口莫辩,碍于扮演的身份也不便用力反抗,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地配合被拖走。回头的时候,还看到那百花先生笑嘻嘻地向她挥手告别。
此人真是既神秘又讨厌!
被马护院拽着胳膊拖走时,姜小满内心有三分无奈和七分侥幸。
无奈的是,她的灵力虽不算突出,但挣脱一个凡人仍旧是绰绰有余,但奈何她此刻只能继续扮一个弱女子,丝毫不能反抗;侥幸的是,还好凌司辰给药丸还在那水晶甗里煮着,这药仆身份尚是能坐实的,倘若真见了老夫人,便编个去茅房迷路了的借口搪塞过去好了……
谁知正要出院门时,恍惚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姜小满心生一计,突然停下脚步,开始原地挣扎,同时发出连绵的抗议声:“哎呀哎呀呀!”
“你——老实点!”马护院有些不耐烦。
岑兰刚入左院,身旁寸步不离地跟着丫鬟桃红。她俩正打算回厢房,却被不远处的响动引去了注意。
岑兰循声望过去,便看见了门口可怜巴巴、胡乱扑腾、被马护院“押解”着的姜小满。
“住手!”她呼喝道,迅速奔了过来,“马叔,这是何意?”
“二小姐。”马护院松开了姜小满,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先生除煞,这丫头鬼鬼祟祟跟踪其后,不知意欲何为。此事需禀明老夫人。”
一旁的姜小满嘟着嘴,头直摇得像拨浪鼓。
岑兰看了她一眼,陷入了短暂沉默。
“告辞。”
马护院正要重新捉住姜小满的胳膊,却被岑兰打断。
“等等!”岑兰清了清嗓子,若有其事道:“马叔误会了,是我让她去的。”
马护院和姜小满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些日子头晕,于是让神医也给我备了份药,是我让小满姑娘送去房里的。”她又言,“想必是她走错了屋,马叔莫怪。”
马护院虽满脸疑虑,却也不再多言,脸虽还是一副硬邦邦的样子,眉眼间却松弛了些。
岑兰趁机拉住姜小满的手,将她往自己厢房方向引。
“西厢房在这边,快跟我来吧。”
第10章 他不会已经被杀了吧?
现下正值霜降的时节,屋外风声呼呼,带着丝丝凉意,而这西厢房里却如置身温炉之中,暖意融融。
桃红沏好一壶香茗,岑兰点点头示意她退下去歇息,又转身玉指轻捻瓷壶,将茶叶倾入小瓷杯中。
“小满姑娘,喝茶。”
姜小满接过茶杯,只觉热气透过杯壁,暖洋洋的。
“谢谢。”
她心中却五味杂陈。岑兰竟丝毫未曾怀疑她,不仅帮她解围,还将她带进了自己的闺房……
少女抿抿唇,“你……不怀疑我?”
早时在堂屋的时候也是,她对自己便没有半点戒心。
岑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又用绢布擦了擦从壶口滑落的水滴。
“莫说你了,我都觉得那百花先生甚是可疑,分明不是仙门正统,却自诩能除煞。”
姜小满不由感叹:没想到,老夫人对仙门心存芥蒂,这岑二姑娘却正好相反。
岑兰端着茶杯,悠悠在姜小满身旁落座,温声道:“马叔他呢,看上去很凶,实际上啊,人很好的……你莫要怪他呀。”
姜小满浅浅“嗯”了一声。她定是不会怪他,倒不如说这马护院实在尽责,更没冤枉错人。
岑兰轻啜一口香茗,笑眯眯地打量着姜小满,柔声细语:“虽不知你为何要扮作哑巴,但人皆有难言之隐,你不愿说,我亦不问。”
姜小满听着,心头是暖流涌动,这岑二姑娘真真是貌美心善!
尔后,两人于房内安坐,吃着桃红送来的甘甜果糕。岑兰从那晚初逢时弹的琴曲开始,聊了诸多琴乐方面的话题,她对琴乐之热爱不亚于她姐姐,从古曲到时下热门的小调,皆能侃侃而谈。
姜小满则多听少语,只偶尔问上一两句。和岑兰呆在一起,她竟没有不适的感觉,岑兰周身的灵气太过柔和,加上屋中温暖宜人,她全身都放松下来。
时间则不经意地流逝,也不知坐了多久,一望窗外,竟已是日薄西山,暮霞满天。
姜小满猛然站起。
糟了,四个时辰已过,那拖时间的假药丸怕是已经化了!
姜小满告别岑兰后,便急匆匆奔回丹房,远观丹房外有白气升腾,她以为失火了,惊得是加快了脚步。
一推开门,便见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那白气只是架在土灶上的盆钵里冒出的滚滚沸气。那沸腾的热气成一股白烟,直冲上屋顶,四周药气愈发刺鼻,比早上时还要浓郁。
这假药丸功效确实不错,这样煮着,即便人不在屋中,也不会引人生疑。
凌司辰脱了外衫,束发挽袖,又不知从哪找的长匙,一边搅动着甗中沸水,一边轻描淡写道:“让你打探情报,你还真撒手不管了。”
姜小满找不出借口,憋屈一阵,幽幽道:“这不有你嘛。”
她捏着鼻子,凑近一瞅,见那药丸已完全融成一碗白色浆汤。
凌司辰将那浆汤舀起,慢慢倾入一只玉瓶中。
“一会儿我有别的事要做,你去把这个带给老夫人。”
姜小满接过玉瓶,瓶壁还透着温热。
等等,带给老夫人?
她惊道:“这是真药?”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姜小满惊:这可是关乎老夫人病症的药物啊!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便这样随意交予我!?”
凌司辰却是面色平静,“我已用灵凝术将药汁精炼于此丸,剩下只需化开便成。你也是堂堂仙门宗族,不至于连最简单的一步也完成不了吧?”
姜小满一时语塞,这是在讽刺她吗?说得这般刺耳,偏偏她还无法反驳。
凌司辰将多余的药汤倒掉,接着又开始收拾盆钵和土灶,“辛苦你了。说说吧,发现了些什么?”
姜小满立在一旁,蹙眉整理着思绪。
她思量片刻,便将左院两厢房的人员布局、以及在杏儿房间里的发现尽数道来。
“除了主人外,还有丫鬟和家丁总计八人。至于常来院中的曾管事,他对庄上之事了如指掌,倒不像是魔物所能伪装。马护院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力道相较魔物来说又太轻了。”
“力道?”凌司辰抬头。
姜小满尴尬地挠挠脸颊。
“跟踪不善,被逮个正着,幸好有阿兰替我解围……”
“……”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倒是从阿兰那儿听得一事。”
“何事?”
“她那大侄儿岑申,一个月前被她姐夫差人送回夫家了,据说走的还是梅河旁边的那条道……不过,如今正好不用在这山庄里待着,倒是一桩幸事。”
凌司辰手中动作只微停了片刻,轻淡一言:“还挺会挑时候。”便又继续忙活起来。
姜小满点头同意:“可不是嘛!要是稍晚几天,正碰上城郊水魔,不得危险了。”
几番话落,姜小满方自惊觉,她竟有朝一日也能与人流利无阻地讲下了这许多话,心中更觉神清气爽和前所未有的畅快。
毕竟在家时,她虽偶尔也能说上这么多,却是对着家人寄识附身的灵兽言语,相比起来还是像现在这般对着人说话更让她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