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文家的狠毒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若说玉清门是蓬莱的脸面,那文家便是暗中维护这脸面的獠牙,私刑、毒杀、下蛊,逼急了可是什么都会做。
他不能看着姜小满往火坑里跳。
可他如今,又能做什么呢?
昔日自信满满,以为凭自身天赋,世间无所不能。
然一路走来,所遇阻碍,一遭胜一遭:先是解不出百花的谜题,又是脱不掉自身的枷锁,甚至阻止不了心仪的姑娘犯傻。
再到最后,甚至连个匣子也打不开。
他压着起伏的胸脯,强迫体内躁动的灵气停歇,目光移向床头的古旧铁匣。
忽然,一丝念头在脑中闪过。
百花先生的谜题,指向了四枚花针,
那匣上让他一筹莫展的,恰是四个孔洞,其大小,似乎正好与针尖相合。
心中一震,自己都不敢去相信:百花的谜题与普头陀给的匣子能有什么关联!?
兴许是走投无路,又或是抱着一丝侥幸,他鬼使神差地摸过匣子,又翻出那四枚花针,将针尖对准孔洞,一一插了进去。
“咯嚓”一声。
盒子开了。
凌司辰愣住,思绪顿时翻涌如潮。
他如何也无法将“百花先生”与“普头陀”联系在一起。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又不得不去联系。
最近的变故接二连三成串,唯一一直绕不开的,便是“岩玦”。
正因岩玦,他陷入了百花的谜题阵;也是因岩玦,凌北风才会失控闯入大漠。
大漠……
普头陀也提起过大漠,这约莫是他与百花之间唯一的联系。
先前他提过的“旧友”,莫不就是百花先生?
他想着,待他出去,定要找那头陀问个明白。
尔后又将视线下挪,回到这开启的匣子内,狭缝中隐约可见其中之物,平整古旧,泛着暗黄。他小心翼翼地将匣子再推开几分,探出其中的物件。
其中所放之物竟是——
一本书册?
将那黑匣完全打开,便见书封的表皮暗刻龙蛇之纹,中间雕一道人像,盘腿而坐,上下左右各一黄圈,其间以笔直墨线相连。
幽风拂过,那封皮轻微晃动,人像似活了过来,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再定睛一看,却是没动,但这书却透出一阵阴冷邪门之感。
凌司辰犹豫半晌,终是将书册拿了出来。
拿在手中,这书封泛黄。
可说旧也不旧,内页所提字看似落停不久,尾端勾出的痕迹还泛着墨香。
他从第一页看起。
黄澄澄的书页里,一笔一捺字迹清晰:
【心魄有二,完整为全心,豁口为残心。
全心所修之气,刚健如松,坚韧热烈,似烈阳照顶,炙热而勇武。
残心所修之气,阴寒如霜,冷秽暗沉,如幽冥鬼火,难为世人容。】
他微微蹙眉,手指在纸页上停顿了一瞬,继续翻动下一页:
【残全两心,若欲双修,需得其法。
阻其一,通其二,修炼褪一半,终难破上层境界,终生止步。】
他再翻一页,
【残心与全心,气脉受阻,当尽数封于人迎、天突、云门、神封四穴。
四气同道,阴阳交融,摧枯拉朽,破千仞过万壑,轻而易举。】
凌司辰手指顺着字迹拂下,不知觉念出声:
【然若欲通此四气,需四针刺四穴,以针为引,运气于灵顶,
尽数冲之,气脉贯通,方能得全力。】
四针刺四穴?
他指尖摩挲下巴,狐疑着又取过匣子,将匣封顶角的一枚花针拔出。谁知取出后,花针那没进去的狭长针身上竟裹了一层银色之物,他凑近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花香。
书中之意,是要他将四针刺进自己的人、天、云、神四穴。
可为什么要这般做呢?
书中所说“残缺心魄”,他的心魄可曾残缺?还是说这仅仅是一种修辞,意指此刻受禁之态?
写书与送书之人连他当下之困境也全般预料到了?
他将花针捻在指尖轻转,似揉搓着踌躇之心一般。
他对百花此人从无信任,凡他给予之物,都本能加个心眼防上几分。
然他对普头陀却是无条件的信任,此二者矛盾相冲,竟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普头陀所言“做好决意”,他此时,显然还是未能做好。
思虑再三,他还是将花针插了回去。
天还没亮。
姜小满带着文梦语溜出岳山,御剑而行。
朝霞飞驰,很快二人便来到岳阳城郊外的一处无人高地。
身后的姑娘裹紧了袄裙,土坡上凉凉的气息映得她小脸蛋红扑扑。从前姜小满见到文梦语,她眼中都没什么神采,而此刻却是抑不住的兴奋。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姜小满摊开手,掌心中是一枚羽哨。
正是羽霜给她的那枚。
她也不认识别的地级魔了,此时心中寄希望的,便是羽霜没有骗她。至于把大魔唤来后如何,她没敢想,只知道这是如今困局唯一的解法,她似握着稻草般不肯放弃。
“你退后。”她说。
文梦语乖乖挪后一步。
姜小满不再犹豫,将那哨子贴近唇角,用尽浑身力气去吹响,哨子发出干哑古旧的“噗吱——”声。
声音并不大,却在土坡周遭回响了一阵。
姜小满有些懵,这么小的声音,别说看不见的人了,便是土坡下蹦跳的麻雀也不回头看她一眼,羽霜莫不是在逗她?
不甘中,她又吹了一声。
风呼呼地吹,哨子声淹没在风声里。
身后的袄裙姑娘问:“现在呢?”
姜小满回过头,看她一眼,尽力掩饰内心的无措。
“在这等等?”
第91章 下一次相见,我定会杀了你
大漠边陲的天也明亮了起来。
出了荒谷,再往西走,便是噬魂沙席卷之地了。
向鼎一觉醒来,拾掇好铺席,便开始盘坐、运气,准备封穴。
进了沙暴中不能御剑,须徒步而行,其间亦需自封灵穴,防止风沙入体。这般之后,如遇沙魔凶兽,怕是只能靠纯粹的体术肉搏了。
宋秉伦也醒了,刚爬起来,揉了眼便问:“猫、猫儿呢?”
向鼎闻言扫了一圈,确实没见其他人影。便瞅他一眼,淡然:“不知道,雀儿姑娘也不在,和北风一夜风流去了吧。”
“你、你说、说什、什么呢!?”宋秉伦眼睛快瞪出来,睡意全无。
这跟石头开花、猫会飞了有什么区别?——这么比喻不对,南方确有奇石会开花,猫也有可能会飞,但凌北风和女人风流一夜,那是必不可能。
向鼎继续封穴,闭上眼睛运气,只不以为然笑一声,“铁树还能开花呢,他一个快而立的人,有什么稀奇的。不如说这三十年活得才叫人意外,一两次——倒也不会影响他那独修功力。”
黑脸男脸都红了,“你、你,很、很有经、经验?”
向鼎睁开眼睛,蹙起眉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又朝山谷方向瞥去一眼。
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连叹了好几口气。
……
黑衣修士从草堆里醒来,身旁的草枝耷拉,皆是遭碾覆的痕迹。
昨夜,那奇怪的热气渗透他的灵盾,冲晕他的心神,让他从岩石上滚了下来,直到这旁边的草堆里。
然后——
那从无迟疑的面上却陡增了几抹凝重。
他整理了凌乱的衣衫起身。
这幽谷风沙漫漫,却没能吹散一串留下的脚印。
那足迹深陷泥土,踩过之处凝结了点点水珠,形成一条泥泞之迹。
他顺着那脚印走去,见一袭碧裙的舞女立在悬崖之前,远处是大漠之地与疯卷的沙尘,那是噬魂沙的风暴。
凌北风踌躇了半天才问:“你全名叫什么,我之后如何寻你?”
语调恍如做错了事一般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