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南渊人,幼时我与他同在学堂习术。他不爱听课,手中总是握着一支笔,随意写写画画——笔斗镶萤石,我记得清楚,就是同那支一样。我二人都没什么习术的天赋,常被分在一组,久而久之便熟识了。可惜,远征之前各渊不再往来,我便没再见过他。”
一番话姜小满听得云里雾里,却见文梦语频频点头,交流起来全无障碍。
袄裙姑娘走过去将笔拿在手中,似陷入回忆,“他也告诉过我,他在东渊曾有个亲密的友人。不同于他,就算没天赋也格外奋发图强,最后还做了远征的副将,他可是为此得意了好一阵子。”
“他这么说吗?”
“嗯,不过他便没那个心思了,他终究厌恶战争,南渊强征兵卒,他便在天外避世为逃兵,过了好一阵自由的日子。”
灵雀却笑一声,“他还是那般,不受约束管制,这要在东渊早受处罚了。”
姜小满一头雾水,忍不住问:“文姑娘,你是如何得知这些魔界……瀚渊之事的?”
文梦语抚摸着手中的笔,“起初,这些都是夜良告诉我的。他思念家乡的美景,恨及仙门害死了家人朋友。到最后只身寻仇,飞蛾扑火……”
灵雀听至此处也黯然下来,微叹一声:“毫不意外。南渊人向来快意恩仇,风属心魄,行事如风。夜良,他便是那股自由的风。”
南渊人,行事如风。
有一道风,却异常急迫而愤怒,吹得人寒毛直立。
羽霜睁开眼时,身边栗黄色的猫弓着身子、龇着牙,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她瞬间坐起。
去往大漠的路途遥远荒芜,三更半夜,那三人便在一处废弃古亭中铺开地铺,席地而眠。羽霜则谨慎地选择在离他们较远的一棵枯树下打盹歇息——这一路上她既要跟着黑阎罗御刀,又要敛去气息、装作不会飞行的模样,也有些困乏了。
此刻,亭中突然出现一道纤细瘦小的黑影,不动声色地凑近正蜷伏酣睡的男人。
向鼎呼呼大睡,浑然不觉危险降临。
一把锋利的匕首已悄然比到他的脖子处。
那黑影一双眼睛闪烁着幽暗绿芒,如同暗夜中两点鬼火。
只片刻犹豫,羽霜身形一动,迅速无声地掳走了那道黑影。
她拎着那纤细的丫头,一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将她带入远处隐蔽的暗林中。
靠着树被放下来后,梳着双髻的丫头愤怒地扒掉羽霜覆在她唇上的手掌。
“羽霜姐,为什么!?”她挣脱出来,目中凶光闪烁,“先前在岳阳城你也坏我事,我要一个解释!”
羽霜将方才掳人时夺下的匕首还予她。
“解释?你在城中召蛹,引来仙门修士,差点坏了我的大事。我已警告过你,你非但不听,反一路尾随我。还敢要解释?”
“我非是在尾随你……我要杀了黑阎罗,为风鹰哥哥报仇。”穿一身深绿紧服的女子咬牙切齿。她个子虽瘦小,气势却丝毫不逊于人。
她接过匕首,手指微动,将刀刃变作一屡风消散。
羽霜注视着她,冷若冰霜的面容透出一丝怜惜。
原来在岳阳城召蛹,是为了消耗黑阎罗的体力,然后便引他去那角落行刺?这丫头,未免太过天真了。
她浅叹一声,“秋叶,你杀不了他。而且我现在需要他,他也不能死。你继续这般执拗,是在逼我与你动手。”
“羽霜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跟蝼蚁同流合污?难道你忘了风鹰哥哥的仇吗?”秋叶的眼中尽是不解。
“我没忘。事成之后,我会亲手杀了黑阎罗,为三弟报仇。”羽霜语气冷冽,“但现在,他不能死。”
瘦小的丫头面容憋屈,一肚子怨气。
羽霜微微叹了一息。
“还有一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秋叶,三弟之死,我认为另有蹊跷。”
“蹊跷?”
羽霜并不回答,而是从腰带中抽出一封信笺。“正好你在这,你腿快,便替我拿着这封信,去皇都找灾凤,她会解答你所有的疑问。”
秋叶虽满腹疑虑,却也不再多言,老老实实接过信笺。
腿脚生起风,正待起步,却又被叫住。
“等等,把它也带上。”羽霜说着,举起手里的栗黄猫咪。
“羽霜姐,这是……?”
“这是月谣。”
“啊???”
羽霜支走秋叶之后,才转身回到古亭。
亭中只睡了两个人,黑阎罗的两个跟班,另一个铺席空荡荡的,他本人却不知去处。方才粗略扫视之际,便未见他人影,想来他根本就没有在此歇息。
这凉亭恰好建在两处山谷交界处,冷风阵阵,向鼎不由得把地铺的被子裹紧了些。
羽霜目光落在呼呼大睡的两人身上。这两只小虫以为结了灵盾便万事大吉,心也太大了。秋叶那丫头能控制灵气,甚至能将他们的灵盾变成利刃,这点小伎俩在她面前简直形同虚设。
她要是晚那么半刻,这两人估计已经变成了两具尸体。
不过秋叶的到来,倒是提醒了她一些事,如今信笺送出,她不能拖下去了。
进了风沙中变数太多,“那事”今晚就得搞定。
抬头寻人之际,眼前飞过一只萤火虫。
羽霜抬眼望去,看到不远处的山谷中有更亮的光芒在闪烁不止。
她眉眼覆上了一层冰霜般的凝重。
不声不响,手中摸出一个小瓶,她褪去瓶塞,一股暗淡芳香轻缓透出。
第87章 你若敢骗我,我便杀了你
羽霜将小瓶别在腰间,循着光亮绕进山谷。走了不到一里地,不远处是一片闪动的亮影,高大的男人靠在岩石边,静静看着这些萤火虫光点浮动。
只有靠近大漠的凄冷之地,才会有这般光景。
夜深,难眠。
山石冰冷,星星点点与月光交相辉映,映得孤高寂寥的背影愈加苍凉。
羽霜看着那道身影,蹙了蹙眉。
心中期望自己没有寻错人。
【
约莫二十五年前。
那日的皇宫举行游园盛典,百官尽至、好生热闹,然皇后却抱病称恙在坤宁宫闭门不出。
寝宫的大门布下了一道烈火焚绕的禁制,封得严丝合缝。
宫内,妖娆女子长发高高盘起,戴满珠钗宝冠,婀娜坐在金丝鸾凤床头。
她对面站着两人,一是头戴面纱、面貌冷峻的神秘女子,二则是灰白长发、身形魁伟的守将。二人得信后,星夜兼程,分别自南疆与雪山急赶万里而来。
“战神之种?”羽霜揪住方才灾凤的言尾之词,疑惑重重。
六宫之主的尊贵女人从床上悠然起身,拖着曳地长裙行至鎏金桌案,鲜红的指甲抚弄着一盆玉兰花的叶片。“本宫也不敢确定,但昔日乾罗武圣被东尊主斩杀后,天岛不惜代价再派千军也要回收其身骨,本宫便觉得其中定有猫腻。”
她顿了顿,漂亮深邃的眼珠一动,“后来多方打探,才知天岛的战神是靠‘养’的。以神龙之血浇灌出的三枚血果,便是‘战神之种’,植入凡骨,日后方能修成匹敌渊主的战力。”
“三战神,三条天岛的看门狗,果然不是吃素养出来的。”高大的守将笑侃。
羽霜不言,似在沉思。
同为鸾鸟,灾凤有读心通灵之能,羽霜所思所想,她心中已然明了。遂不待其发问,便直接答道:“你想的没错,容器身殒,血果却不灭。收回去重新培养个几百年,便又能重现威力。”
烬天听罢,啧啧称奇,“如此说来,天岛回收了乾罗武圣的血果,是打算再寻新的容器?”
灾凤颔首,回过身来妩媚一笑,“飞升者众,然能承载血果之凡躯却凤毛麟角。前几日三弟传来消息,天岛已暗中遣云海战神下界,料想是寻得了合适之体。本宫此番召尔等前来,正为共议此事。”
羽霜闻言震惊,冷峻之容一改,急切上前:“他们要养新战神了?那岂不是——”
灾凤千娇百媚,烈焰红唇轻轻一勾,“不错,新战神飞升之日,便是吾等上天岛夺取龙骨之时。”
羽霜与烬天对视一眼。
天岛终于有所动作,对二人来说当是天大的喜讯。只因那开启天劫封印的龙骨,五百年来被严密封藏于天岛之内。
二人梦寐以求之事,便是能夺取龙骨、打开封印、重回瀚渊。再次见到自己那朝思暮想、生死未卜的主君。
“可……会是谁?”烬天紧锁眉头。
灾凤轻抚长发,悠然道:“这便需要好生观察了,能承载战神之种者,必当出生便不是凡辈,想来,倒也不难寻见。然本宫囿于皇城之内,虽网罗天下耳语,终不便在外走动。便是找见了,也还需尔等去着手确认。”
羽霜问:“当如何确认?”
难道要剖开血肉,剃去筋骨,去看有没有血果吗?
皇后不紧不慢,在架子上的囊袋中摸索一阵,最终递去一只精致小巧的袖珍瓶子,光泽温润,隔着瓶盖都能闻到淡淡花香。
“不用你想的那么残忍。其实本宫有个法子,倒也不难,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学了。”
羽霜眼神坚定,毫不犹疑:“为了君上,万死不辞。”
灾凤却调侃似的狡黠一笑,“二妹你看看你,什么死不死的,这法子啊,非但不用你去死,说不定还能让你享受一番哦?”
】
羽霜微垂眼帘,纤长的睫毛在夜色中颤动。再次睁开时,过往的思绪被尽数掩去。她心中明白,片刻的踌躇与松懈都能功亏一篑,眼下唯有沿着此道执着前行。
前方的男人感知到了她的接近。
“我该相信你吗?”这般出声,却并未转身。
舞女一双眼眸平静无波,面纱下的冰唇却微微上扬,“尊殿不信吗?”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持着岩玦的角片,你说呢?”
羽霜轻笑,“那尊殿还愿意随奴家走了这么远?”
凌北风低哼一声,冷冷道:“你的身份是真是假我不关心,这东西是真的。你只需把我带去芦城,找到你所说的魔物。至于你是否别有用心或阴谋,我无所谓。”
羽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背影,暗自松了一口气。果然如传闻所言,黑阎罗对魔气极为敏感,但对其他气息却迟钝异常。这股蜜花的香气,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心生疑虑,他却无动于衷。
她悄然用手在腰间扇了扇,让那气息散得更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