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珧接过细看,若非卓九提醒,这就是一张普通的宣传单。每次出门拾荒办事,总能看到很多类似的海报贴在大街小巷。
她奇道:“贴在门口还真能阻挡妖魔?”
“没有那么强,就像挂了艾草驱蚊,这咒符散发的气息会让低等妖魔厌恶,不愿靠近。”
图南作为大妖魔对此毫无反应,卓九喊一声“言言”,小狸猫刚蹦出来,被海报一晃,立刻压成了飞机耳,嫌弃地后退:“那是什么?臭袜子吗?恶心!”
“我懂了。”
自从在国博确认高阳就是归一教的幕后黑手,江珧就不奇怪他们手里有真家伙了。这招很高明:就算人不信教,为了保平安也会贴海报,一旦发现真的灵验,怀疑就会变成信仰。
问题是,高阳搞出一个选秀造神,到底想干什么?
图南漫不经心地说:“管他们干吗?人类生来弱小,遇到灾难解决不了,自然会冒出宗教需求。不是归一,也有归二、归三,信不信你灭了一个,后面还能冒出来十个。就算以前太平无事的时候,无论深山闹市,哪儿又缺了人烧香拜佛?”
江珧深深叹了口气。图南说得没错,但这世道已经在吃人了,她总得做点什么。
她吩咐卓九:“这张海报你给小知她们送去,别敲门,塞到门前地垫下面。”
言言嫌弃道:“反派的东西你也用?”
“我也是个人类啊,管它是谁给的,有用就行。给朋友加道护身符,只要不帮他们宣传不就完了。”
图南不多说,只把她手里的鸡蛋夺过来,一个接一个扔进自己嘴里,江珧还没来得及开腔,鸡蛋就石沉大海,瞬间消失在无底洞里。
“万一下毒了呢,就不给你留了哈。”图南拍拍手,转身一个背滚式入水,又瘫进沙发深处假寐去了。
江珧思来想去,爬到二楼天台,用一次性纸杯和尼龙线自制的传话筒叫醒住在临街的吴佳,请她做保镖,去探归一教的活动。
吴佳调侃道:“怎么,你不是忙着在自治会当头儿吗?怎么闲的没事,又想去邪教种卷心菜了?”
江珧想起去年卧底干农活的黑历史,无奈道:“这次只是去看看新的进展。再说,我不是想你了嘛。”自从吴佳和黑鲛人搬走后,江珧知道她们本能害怕图南,也不好意思叫朋友来玩。
吴佳嘿嘿一笑,隔着栏杆把脸凑过来贴了贴,她明晰的喜爱与皮肤的温度一起传递过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或许是从那个附身瑶姬的梦境之后,江珧模糊地感到自己有了一种与他者连接的能力。她记得曾经看过科普,据说人类可以下意识从同类的泪水、汗液之类分泌物中感知到对方的喜怒哀乐,而她将这种体会放大了数十倍。可惜这种被动技能在这种环境下并没有什么用途。
“最近感情顺利吗?”吴佳问。
江珧一脸痛苦面具:“我这叫谈恋爱吗?这是《失忆后被迫跟前夫同居》。”
吴佳嘲笑了她半天,随后压低声音:“我想求张通行证。这分钟寺门禁太严,我和小黑半夜翻墙出去搜物资太危险了。”
江珧一愣,她这芝麻绿豆大的官第一次被人求办事,“怎么?家里断粮了?不是说好缺什么找我来拿。”
吴佳不好意思地说:“我这种混血的好养活,吃红薯都能活。但是我家黑子得喂纯肉,天天吃居委会发的淀粉肠,都开始掉鳞片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妈做海员每天都能给爸爸提供鲜鱼,没想到金屋藏娇这么难。”
图南从深海捞回来的这条纯天然鲛人,明显还没进化出适应劣质午餐肉的肠胃。
江珧听得心酸,点头道:“通行证给你开,但我也不能太徇私了,你们出去搜索的时候如果找到药品之类紧缺物资,得拿回来交给自治会分配。”
“没问题!我们俩皮糙肉厚,有点小伤也能靠自愈。”
讲妥了这件事,江珧想起自己家也有条只吃鲜鱼的大胃王。今年六月的觅食季节他没回老家,鲲鹏的食量岂是鲛人能比,虽然天天骂他又馋又懒,可热量摄入不足,人也懒得动弹,何况他还带着旧伤的呢。
江珧暗暗下决心,以后对图南稍微好点儿。
归一教的据点很好找,公开招募,照着海报上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
除了自治会全员开会的时候,江珧这几个月都没见过这么密集的人群。只要听课签到就能得到食物或者卫生纸,这对困顿中的灾民有着致命吸引力。
门口排队登记的人散发着急需信仰的特殊气场:绝望中透着焦虑,面带菜色,眼神却狂热又空洞。
“今天人满了!请改日再来!”
负责登记的人刚一喊话,队伍瞬间炸了锅。江珧看了一眼表,才早上七点。
“天没亮就来排队了!”
“是不是不想发东西?骗人来凑热闹吗?!”
骚动瞬间升级,绝望和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染,那些负面情感如同有质感的东西一样沉甸甸地压迫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好在这个传教点的负责人经验丰富,及时宣布:“今天来排队的兄弟姐妹都可以领两个鸡蛋!就算没能进来也可以领!”
一句话安抚住了人群暴躁的情绪。这些等候救济的人虽然穿着还算体面,但长期缺水导致无法洗澡,酸臭的汗味混合着急切的欲望,熏得人窒息。
江珧屏住呼吸,退出人群。
绝大多数邪教的根本目的就是敛财,可在货币崩盘的末日,他们又能从这群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难民那里获得什么好处?
江珧想起来那个进门传教的人带来的那本册子,以及册子上那些被包装、神化的少年影像。
人心就是如此软弱,如此贪婪,永远有机可乘,永远既要又要,不仅是神明需要信仰,人类也需要偶像安抚他们无处安放的迷茫,这是双向奔赴。
他在造神,造新神。江珧喃喃自语,一个荒诞的念头浮上心头。
或许是行动太过直白,反而令人忽略了本质。她总把高阳当作一个深不可测的阴谋家,以为他的一切行为必然有弯弯绕绕的算计,却没想过最大的阴谋往往摆在明面上。
制造蛊雕巢穴,批量生产妖魔,破坏人间喜乐的平衡,同时制造出大量的痛苦与恐惧。出于精神需求,人类会重拾对“偶像”的信仰。
做好了新神的“人设”,把迷茫恐惧的人类引导到这些少年身边,以发掘古迹获得的神器为媒介,用海量信仰填充凡人躯壳,或许真的能“借壳上市”,制造出暂时拥有神力的伪神。死去的百川,就是第一个实验品。
但是动机呢?
五千年前,高阳亲手结束了人神混居的时代,为什么五千年后,人类社会已经进入稳定期,他又想复刻上古山海经的混乱?新的神灵,新的魔物,只是在绝对掌控中……
卓九曾说过,远古时代与今日本质的区别,只在“天梯”。
难道他想重塑天梯,逆转绝地天通,达成五千年前未能成神的遗憾?
“想什么呢?参加不了传销活动,咱们去哪儿?”吴佳打断了她的思路,“顺便出去废墟淘货?”
“不,我要回家,睡觉。”江珧坚定地说。
第106章 设伏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人想成神?他想得美,跨物种了好吗?”
图南懒得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口咬定这个推测是无稽之谈,归一的神灵练习生计划只是低级的诈骗盘。
江珧皱着眉头说:“这话从你这样从上古活到现在的老妖怪嘴里说出来,实在没有说服力。再说,高阳作为一个纯人类,不也在这几千年里面用禁术把自己搞成半人半妖的新物种了吗?”
“人和妖魔起码都是这个世间的土著居民,神灵嘛,不一样。”图南瞥了一眼沉默的卓九,“你可以把他们当成外星生物,或者说,其他维度的东西。”
江珧没再反驳。毕竟作为在场唯一的正牌神灵,卓九都解释不清自己的起源,主打一个“我也不知道啊”。
高阳有源源不绝的下属,又足够冷酷,能将任何人当做一次性耗材使用。但她却心软的很,舍不得牺牲任何一个亲朋好友,唯有拿自己冒险赌一把。
她换上睡衣躺平,准备开始一场新的梦境潜行。
这几个月来,她大多数时候无法主动入梦。但今天不一样,心中的疑惑像一团火在烧,当有着强烈的目标时,人有时候能定制自己的梦。
不知道能否成功,但这是唯一能接近真相的机会。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在求胜心中沉入黑暗。
当迷雾散去时,江珧惊喜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苍茫之中。
天玄地黄,四野空旷,寰宇昭昭,找不到一丝人类文明存在的迹象。没有梯田、电力塔、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小路,这样原始蛮荒状态的大地是极具冲击性的,她感到自己就像天地一蜉蝣,渺小,微弱,空落落的孤独怅惘。
这难道就是古籍中的大荒?
极目远眺,天际线上连绵不绝的青色山峦,如同泼墨山水画般朦胧。不知是她眼花还是做梦的幻觉,她总觉得那无边无垠的山峦,似乎正在缓缓地移动。
当她稍微习惯了这种无垠的空茫,一转身,顿时吓得浑身僵硬。
旷野中放着一只古朴的旧棋盘,高阳就坐在那里,以手支颐,全神贯注于指尖黑白。
江珧下意识想逃,但是想到此行的目的,她瞬间回神,强行压住了本能的恐惧。
棋盘对面,执白子的一方是位冰姿玉质的仙人。一袭雪青色广袖长袍,面容莹白,气质冷淡,正是曾给江珧托梦的九君之一——陆吾。
他此时在棋局已明显落于下风,神态却依然洒脱,不见半分愁容。仙人抬手轻抚身旁一只梳理羽毛的仙鹤,指尖如玉,几乎是半透明的。
一动一静,这局棋,就是这寰宇大荒的中心。
江珧定了定神,发现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一只长腿白羽的仙鹤。
曾经在梦中初见陆吾时,他的庭院中养着几只优雅的白鹤,看来是仙人豢养消遣的宠物。她附身于鹤,倒是一种绝佳的隐身伪装。
“若水君,你已经赢了,又何必执着留我在此。”陆吾慢悠悠地开口。
高阳脸上没有半分获胜的喜悦,神情凝重:“我总是赢,但这样的结局,不是我想要的。”
“那么你想要什么结局?”
高阳不答,落下一枚黑子,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是某种意志之下的棋子?”
陆吾微笑道:“知道啊,我就是你的意志留在梦境中的棋子。你从我这里得不到新的东西,因为我只是你的幻想。真正的陆吾早在上古就死于轩辕剑下,死在你的手中。若水君,难道后悔了吗?”
江珧大着胆子,迈着仙鹤的步伐走到棋局跟前。
果然,那古旧棋盘的木纹里浸透着血渍,虽然擦拭过,但那艳丽的血色已经深入肌理,如同凋谢的杜鹃。或许当年,高阳就是利用对弈的机会,在陆吾全神贯注投入于棋局之时,拔剑斩神。
“我做事从不后悔,因为每次抉择,都是当年境况下的最优解。”高阳顿了顿,又苦笑道:“但我毕竟是个人类,人类总是善变的,跟你们这些恒定的神不一样。”
陆吾道:“是的,人类千千万万,但我参不透任何一个,而你是其中最复杂的那个。”
高阳自言自语:“我虽参透了,又有何意义?比如执意留住你的幻影,进行这没有休止的对弈。我明知缘故,却无法终止这个循环……”
话没说完,他突然面露痛楚之色,猛地抓住自己的左手,青色的鳞片如同腐蚀一般逐渐蔓延到手背边缘。他痛得咬紧牙关,衣衫颤抖,喘息良久才能压制异变,恢复坐姿,但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看来又快到换身体的时候了,这些年逆天改命,换了多少具躯壳,我已经记不清了。”高阳看着眼前的陆吾,幽幽地道:“你是记忆中的幻影,我又何尝不是?一次次更替,或许当年的那个高阳早就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他留下的一缕不肯赴死的执念而已。”
江珧在旁聆听——执念?他还有什么执念?不就是想轻松愉快地“向天再借五百年”吗?当年高阳亲手杀了陆吾,现在又后悔,想必是因为想从仙人那里得到永生的信息。
陆吾依然是那抹恬静淡泊的笑容,抬手抚摸身边的仙鹤,而这次,他摸到的是江珧附身的那只。
江珧本以为会感受到清冽如冰泉的神力,或者探知到他的心绪,然而什么都没有。面前的这个超逸出尘的仙人空荡荡的,如同一个空心的木偶。
江珧心中一阵失落。她在自己梦中遇到的陆吾是有意志存在的,西王母说那是故人寄放在她那里的一条“留言”,其人早已灰飞烟灭,同共工一样,连一缕魂魄都没留下。
而眼前这个,只是高阳记忆投射出的虚像,不具备任何神识。所以高阳才肯在梦中对着一个木偶倾诉,毕竟依此人行事风格,除了死人,他谁也不相信。
江珧十分想凑过去碰碰高阳,看他是否还残存一点真实人类的感情,或者窃取一点记忆碎片。然而在旁伸着脖子试探良久,终究害怕被他识破,不敢越雷池一步。
等待陆吾落子的时候,高阳转头看向苍茫的大荒,说道:“如果生而如它一般就好了,无知无识,没有自我意识,自然也就没有忧虑。”
江珧不知道他说的是谁,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看去,只看到天际线上缓缓移动的群山。
移动的群山?
她心中疑惑,定睛再看,顿时惊得浑身羽毛炸起。那哪里是群山?那是一条无边无际、大到足以环绕整片大地的巨蛇。它蛰伏在地平线上,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山川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