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展厅逃了出去,身后并没有传来追逐的脚步声,江珧心中惊疑不定,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展览结束的出口。墙壁橱窗里赫然陈列着十几个姜川的箭囊,又有数十串瑶姬的红珊瑚手链摆在货架上,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什么鬼?!”
江珧大受冲击,仔细打量,才发现这里是博物馆售卖文创的商品区,登时感到一种命运巧合的黑色幽默。
博物馆出口的大门被铁丝网从外面堵死了,此时不想束手就擒,只能另寻出路。她瞥到商品区的角落里有一扇标有员工通道的小门,推了一下发现竟然没锁,当即闪身藏了进去。她心想就算没有出口,能拖延时间也是好的。
门后是一排更衣柜,里面散发出食物腐烂的臭味。可能是几个月前博物馆员工上班带来的午餐便当,没来得及吃就撤离了。再往里是个没有窗户的小储物间,满满的纸箱堆叠到天花板,应该是没有卖出的周边产品。
局促的空间和昏暗的光线让江珧感到很不舒服,正想回头,却被人轻轻一推,储物间的门在背后关上了,锁头咔哒一响,灯泡应声关闭,江珧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恐惧猛然袭来,她惊恐地回身拽门把手,又踢又踹,门板纹丝不动,哪里弄得开,接着连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也消失了。
被关在这个又黑又窄的空间内,猛然爆发的焦虑和恐慌让呼吸都难以为继,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江珧一下子失去了反抗能力,跌坐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第99章 绝望与希望之间
过去多久了?
可能有一万年那么长。
也可能只是十分钟。
她失去了时间感,也不确定自己还活着。看不见,听不到,也不能动。她觉得自己已经躺在棺材中……是的,一具冰冷坚硬的石棺,和过去那些逝去的伟大君王一样,停灵在神殿庄严的祭坛上,被鲜花与香草环绕供奉。
只不过,她一直没有被下葬。
整个世界被缩小到这又黑又窄的空间里,意识被困在躯体中,躯体困于石棺,这是一场永无尽头的囚禁。半梦半醒之间,她祈求真正的安息,然而呐喊消失于意识的黑洞……
周围那么安静,没人被允许进入这最神圣的禁区。只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偶尔从身畔传来。他在倾诉,不需回应的自语。
“……我赌了一次。起兵前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我还心存一丝侥幸,用一生赌那场产祭。假如诞下的孩子是我的,我就甘愿放下一切,壮志、尊严、理想、所有。
“我将尽心辅佐您和自己的孩子,直到垂垂老矣,无怨无悔奉献一生。可是我的运气依然那么差,似乎从小就注定了,所有事都终结于悲剧,所有人都会离我而去……”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孤独回荡。
“我赌输了,孩子不是我的,并且是所有的可能性中,最差的那种选择。请您不要误会,这不是我与溟海的私怨。炎帝与北冥之主的继承人,世间最强大的神灵与妖魔的血缘联盟,当那个混血儿长大成年,人类在神州大陆上将再无一片自由之地,只能任由宰割。
“我对妖魔的看法,始终与您不同。或许因为最凶恶的怪物在您面前都很温顺吧……十二岁行冠礼后,叔父开始带我出征。从那时起,我就经常命悬一线与妖魔厮杀。人类总是败多胜少。
“我带兵去援救一座被妖魔侵犯的村庄,看到同类的血肉骨骸层层叠叠悬挂在树梢上,死人的头发纠缠成团随风滚动,那些怪物争抢着最肥美的猎物,将哭泣的孩童撕裂成块……这些噩梦般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
“所以当我第一次来到炎帝部落,来到您的身边,看到人类平静和美的生活,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不用惧怕妖魔侵袭掠夺,也不担心神灵的反复无常时,我是多么惊喜,以为来到了天上。
“我深深倾心于您,您是我追随的贤明君王,是我志同道合的伴侣,是我对尘世间一切最美好想象的凝聚。即使此间的风俗与家乡不同,为臣为夫,我甘之如饴,二十年如一日尽心侍奉,绝无半分懈怠。
“但我渐渐地衰老……也发现了这田园牧歌的美丽景象,只是在您神力护佑下的一个小小后花园……边境之外,尸山血海,一如往昔。人类始终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靠天、靠地、靠侥幸、靠施舍。这不是我的理想。
“我向您倾诉这些,并不是想祈求您的原谅,为自己辩解。我从不后悔犯下谋逆之罪,只悔恨对您背信弃义。自叔父也回归天界之后,我再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了,这就是孤的意义吗?永远高高在上的孤独……”
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心中充满心碎与哀伤、混乱与愤怒。她是谁?为什么被困在这里,体会这无比漫长的死亡过程?信仰逐渐消散,神力随之虚弱,她似乎曾经是个强大的君主,如今却在自己躯体的囚牢中慢慢腐朽,终点遥不可及,直至信仰散尽,天人五衰。
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只有腹中尚存一点暖意。是她尚未出生的孩子吗?还未瓜熟蒂落,就不幸被一同囚禁于此。或许这又是一种幸运,倘若已经出生,它又会遭遇到什么命运?慢一点,再慢一点,她默默地对腹中的生命说,这样你还能活得久一些。
虚无的深渊中,时间已失去了意义。这绝望被铭记在她的灵魂之中,以至于沧海桑田,时代流转,依然深深地影响着她的每一世。
男人依然时不时来探访,只是说得越来越少,多数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或以手叩剑低声歌一曲。他冷冽的声音逐渐苍老,矫健的步伐渐渐沉重,终于在脚步声中,出现了拐杖的杂音。
“今日,孤准予‘禁兄妹婚’‘禁女子多夫’之律,违者将受笞刑。多少年过去了,孤一直以为自己赴汤蹈火、舍生忘死是为了天下苍生,然而老来却发现,自己的私心只是藏在宏图伟业之下。
“我依然在计较当年的事不是吗?想要独占你的欲望,不甘与嫉妒……我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无私。二叶不除,将用斧柯,我杀死了亲手带大的孩子、你的骨肉……
“或许人与神魔最大的区别并不是寿命,而是人类善变。皮囊的衰败会污染灵魂,我已经变了,由内而外。啊!我已经不敢幻想你会醒来的那天,你依然是惊鸿游龙般的神女,而我艾发衰容,行将就木……我多想再听你唤我一声‘静渊’,你为我起的名字……”
拐杖跌落,老人伏地痛哭,哀声凄苦。
而她心如槁木死灰。人类选择摆脱神灵护佑,独立生存,如同孩童终将长大,离开母亲。他们不再需要她了。在这漫长的囚禁中,她依靠着腹中的一点暖意,维持着理性不崩溃,如果没有它,自己应该早就选择结束一切了吧?
然而降生的时间已经到了,她必须做出决定。
她已经失去了护佑众生的神力,想要保护最后这个小生命不受屠戮,她要终结自己的生命。只要她真正死去,无论葬于水、焚于火、埋于土,这孩子都能得以存活。而这也是她最后的心愿——终结囚禁,永获自由。
永别了,她所爱的一切。
一团宇宙中至坚至美的神魂炸裂开来,玉碎星坠,化作无数耀眼的光片,散入漆黑夜色。天地失色,万物哀鸣。意识朦胧中,她看到一条黑色的巨蛇朝自己飞来……
————
一只鬼鬼祟祟的小动物从天花板的中央空调出风口里探出头来,谨慎地观望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便叼着一根迷你手电筒,悄无声息地顺着纸箱堆潜入进来。
昏暗的储藏室里,江珧双目呆滞,一动不动地缩坐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包。
“带子!带子!”言言把手电放到地上,压低声音唤了两声,又以爪推挠,江珧却毫无反应。
情势危急,言言没有办法,只能以虽不锋利却很坚硬的门齿往江珧手上狠狠咬了下去。
“啊?!”
江珧手上被啃出血来,本能地痛呼出声,身体一震,眼神才渐渐重新凝聚起来,呓语般喃喃:“什么……我……我是谁?”
大梦初醒,庄周梦蝶,江珧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又发生了何事。
言言急道:“你是江带子!再不逃,就变成死带子了!”
被咬了一口,稍微回神,江珧仍死死抱着包,像是抱着救命法宝一样不肯撒手。
“哎呀,什么时候了,舍命不舍财……”
言言跳上去扒弄她,双肩包的拉链被拉开半截,里面露出一块崎岖不平的灰绿色蛋壳。
言言惊讶道:“我藏在包里时没看见这个呀?它怎么进来的?”
江珧惊魂未定:“我也不知道……”
言言看江珧虽然醒了,却痴痴傻傻魂不附体一般,便寻了一瓶矿泉水从她头上倒下去。冷水浇头,一个激灵,江珧的三魂六魄才归位一半。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珧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惊奇地问。
“文骏驰来敲门时我觉得不太对劲,但要拦他,我恐怕不够塞牙缝的。如果就这么放你出门去,等图大魔王回来,我又不够塞他牙缝的……左右为难,我只好藏到你背包里跟着来了。等到了博物馆又偷偷钻出来躲着,见机行事呗。”
言言递出手里剩下的小半瓶水,让江珧慢慢喝了下去。
“门外有守卫,我打开锁你也出不去。怎么办?”
“那你怎么进来的?”
言言指着天花板:“那里。”
江珧抬头查看,心想如果顺着纸箱爬上去,要达到那个位置也并不算难。
“出风口通到哪里?”
“通到主管道,然后可以从别的房间出去。不过,你不是害怕又黑又窄的地方吗?”
江珧回答:“只能试试了,总不能坐以待毙。”
说罢把双肩包拉好交给言言,自己爬上堆起来的纸箱,把出风口的栅栏拽了下来。幸好她的体能一直保持得不错,而博物馆的中央空调用了工业级别的大尺寸管道,她能勉强挤进去。言言拖着双肩包在前面带路,江珧咬着手电筒艰难地跟在后面蠕动。
真是奇怪,做了那个漫长的噩梦之后,她竟然能扛得住这种以前避之不及的环境了。又或许,梦境与记忆的边界并不清晰……但如果不能逃出去,她就没有机会再向人诉说感受到的一切了。
通过通风管道,两个人爬到尽可能远的房间,打开出风口栅栏后跳到一张办公桌上,再通过张贴的消防安全疏散图找到了可能的出口。一路提心吊胆,敛声屏气地走到西门,却看到两个人影在门口晃来晃去。
江珧焦虑地啃咬指甲,换一条路吗?但别的出口肯定也有守卫。她身上附有图南的咒符,却一直没有发挥作用,恐怕也要逃出这栋建筑才能起效。
正犹豫间,却听见高阳的声音在身畔一步之地响起,她一时间万念俱灰,全身血液仿佛都凝结了。
“你们两个,到展厅东边去看看!”言言捏着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道。
那两名守卫听到主人的声音,却没有看到影子,疑惑地互相对视。
“听到吗?快点!”声音继续催促。
显然高阳平日举止莫测,守卫没有询问的胆量,他们依从命令通过走廊,离开了出入口。
江珧的心脏卡在嗓子眼狂跳,等守卫的人影看不到了,她给言言比了个大拇指,两人立刻闪身开门逃了出去。
第100章 自我认知危机
离开国博不到半小时,面无人色、几乎疯魔的图南和卓九发现了她们。
江珧感觉有一千个鲲鹏同时从四面八方聒噪,吵得她天灵盖都要掀开了,一时头晕脑胀,疲惫非常,半句话都不想回答。
她指了指远处的建筑物,让他们去查看一下,心里却觉得以高阳的手段,大概率根本不会有发现。这一趟虽然有言言帮助,回想出逃的过程,却顺利得不可思议。
卓九去简单扫了一下楼,果然已经人去楼空。看江珧精神萎顿,他们也无心恋战,只想赶紧带她回家。
从她被文骏驰带走,到从小黑屋逃出,时间只过去了不到六小时。江珧却觉得已经过了千万年,有种重生后的陌生感。
从图南骂天骂地排山倒海的各种抱怨里,她知道卓九中了调虎离山计,被叫到地堡去维修。既然不可能是江珧父母故意害她,那就是有人进行针对性破坏,地堡的位置已经不再安全。
“别骂了,就算这次阿九没中计,高阳总能想到别的办法让他不得不出门。”江珧沙哑着嗓子阻止图南的宣泄。卓九低着头闷闷地给她处理爬管道时留下的各种擦伤,看着心情十分沮丧,她自然不忍心多加责怪。
江珧心想神魔虽然不像人类那样会变心,但都过去五千年了,这两只还依然跟远古时一样单纯好骗。当时高阳怎么把他们玩弄于股掌,如今技艺只有更加纯熟。
图南又转去骂背叛的文骏驰,以及所有不得力的手下,倘若他们有祖坟,早就让他骂得冒黑烟了。
“对言言客气点,这回要不是蛋蛋和她救护,我怕是又要重新投胎了。”
江珧话毕,卓九腾地站了起来,去地下室里翻出一盒抹茶冰激凌来,递给了这次的顶级功臣。如果不是有备用发电机,冰激凌这种宝物哪可能留存到现在。言言大喜过望,捧着战利品转了两圈,去角落美美享用了。
图南嘀嘀咕咕:“我说那个冰柜外面有那么多道咒符,原来你偷偷藏了这个。”
两个人就储备资源的使用问题又要起口角,江珧叹了口气,“梦”了那么久,她怕是好多天都会失眠了,有些话最好早点交待。
“都安静,我有要事跟你们俩说。”江珧顿了顿,严肃地说,“我知道瑶姬为什么自尽了。”
图南卓九满脸震惊,顿时被定身了一样僵住了。
“我梦到了、或者说我回忆起当年的一些事……”江珧抬手阻止激动的图南,补充说:“只是被封印蒙难的那段,不是全部。”
江珧注视着阿九,缓缓地道:“她当年产后叫你过去说话,是想告诉你,她肚子里还有个胎儿。蛋蛋和小图南其实是异卵双胞胎,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不一样,出生时间也不一样,可能因为种族区别导致胚胎发育时长不一样吧……”
“被信任的人背叛,国破家亡,信仰散尽,理想也破灭了,被囚禁在躯壳中逐渐衰弱,她早已心存死志,只是因为蛋蛋的存在,她多撑了几十年。”江珧把在小黑屋里感受到的各种复杂而强烈的情感诉说出来。
“也是因为蛋蛋发育成熟即将临盆,她清楚高阳不会放过这个孩子,才决意在临产前自尽。让蛋留在体内下葬,希望它能瞒天过海活下去,这是被封印的她当时唯一能做到的事了。结果如她所愿,阿九后来在她的骨灰里发现了蛋蛋……简而言之,她是因为绝望而死的,也是因为希望而死的。”
江珧从双肩包里掏出这枚珍贵的遗产,抱在怀中轻轻抚摸,怜惜地说:“它是真正的遗腹子,是瑶姬用生命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