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珧也跳起来:“这是大事,快去快去。”她顺手抄了把笤帚跟在卓九身后,又问:“我们要不要收养只流浪猫来抓老鼠?”
没有想到,图南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行!占据你大腿位置的只有我!”
“你连猫也嫉妒吗?”江珧匪夷所思地横了他一眼,跟着卓九走到街对面。
自从卓九搬过来住以后,他以前租的房子就改为储藏室了,倒也不浪费地方。
图南仍在叽叽咕咕:“绝对不行,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想进门,美得它们,家里绝对不许再进第四个喘气的生物……”
江珧隔着窗玻璃一瞧,模糊看见一只棕白相间的小动物撅着屁股,一拱一拱地正在撕扯塑料包装袋,撒了一地薯片。这可绝对不是老鼠,因为它并排长着两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卓九用钥匙开了门,江珧举着笤帚跳了进去,听到声音后,那小动物惊慌地前肢人立起来,小熊猫般的面孔上是一对可怜兮兮的圆眼睛。图南没有给它逃走的机会,一把捏住后颈的皮毛便捉在手中。
“言言?是你吗?”
江珧惊疑不定地问了一句,毕竟她分不清原型状态的妖魔。仔细看,这只生物皮毛凌乱,浑身脏兮兮的,跟流浪猫没有区别。
“是她,可能饿得失智了。”图南骂骂咧咧地说,“看看!又是上门蹭你便宜的。”
江珧哭笑不得:“怎么说话呢,这可是我们同事啊。”
虽说是食素的小妖魔,挣扎起来也会伤人,卓九拎着狸猫后颈皮毛,就这样带回家了。吃了整整两罐黄桃罐头又休息了半天后,言言终于恢复神志,变回人形爬起来道歉。
“不好意思,真的饿昏头了,最后想到的就是来投奔你……”她仔细舔了舔手上的糖汁,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看着面黄肌瘦的同事,江珧怜惜地问:“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啊。”
“房子被强盗占了,我的蓝光碟收藏,我的全世代主机,我还了八年的房贷!呜呜呜呜!”
原来她一直以年轻女孩的身份独居,个头又小,早就被人盯上。幸好遭劫时变成原形装神弄鬼逃脱,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悲剧。说到老巢被端,言言悲从中来,趴在江珧膝盖上哭得呜呜咽咽,图南直翻白眼。
图南毫无怜悯之心,骂道:“废物点心,依附人类太久了,求生本能都忘了吗?”
言言假装没有听见,扎进江珧怀里只是哭,果然她开口让图南闭嘴到旁边玩儿去。
刚才还在讨论怎么端了妖魔的老巢,马上就来了一个被人类抢劫的可怜妖魔。可见也没什么立场正邪可言,形势随着力量强弱随时逆转。再不恢复秩序,所有弱势的生物都会遭殃。
把言言安排到吴佳以前住的卧室,江珧决定立刻行动,按照苏何的地图指示去探探虚实。
临走之前,卓九警告言言:“不许私自进储物间了。”
图南威胁:“否则把你挂起来晒干了做储备粮!”
言言一脸乖巧地点头,表示绝对遵守家规,虽然没本事看家护院,驱赶老鼠还是做得到。
出门很久之后,图南还在忿忿不平:“我早告诉过你了,连猫的岗位都有人觊觎,我怎么能不警惕!”
江珧苦笑:“这我可预料不到。”
图南指着卓九数落:“这家伙曾经就妄想当你的坐骑混进家里呢。”
江珧愕然:“这是什么话?”
然而卓九并不分辨,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看来是默认了图南的指控。
坐骑是什么鬼?说是保安都比较好理解啊……
江珧百思不得其解,对那光怪陆离的史前时代更加一头雾水。
有两个强力护卫在,一路上仍然是平平安安。除了图南大快朵颐外,前面几个探索点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乱世对他这样的大妖魔而言倒更加适合生存,虽然早就到了六月,图南并没有像往年那样急着去南海的渔场狩猎,如此美妙的本地餐厅,让他对结束乱世的任务根本不上心。
第97章 米其林指南
开始的搜索并不顺利,那些地点只是因为位置或者建筑结构合适,成为一些普通的妖魔栖息之所而已。
与喜欢群居的人类不同,大部分妖魔都没有家庭、亲缘关系的概念,出生后就独自谋生了。少数聚在一起也只是为了捕食方便,如钦原那种类似虫族的妖魔。
“上古时,像我们鲲鹏那样有智慧的妖魔不少,能组成国家和部落。现在嘛,剩下的都是些只有食欲和杀戮欲的白痴废物了。”
围着炊火,图南一边大啖妖魔的肉,一边点评猎物的能力。江珧全神贯注听他说话,尽量不去想自己吃的是什么。瞎吃是一条不归路,尝过一次毕方后,出门夜宿就没理由拒绝端到面前的晚饭了。
一行人踩点扫荡地图上的标志地,除了图南大快朵颐外,并没有别的收获。江珧旁观鲲鹏吞天食地,想起两人刚认识没多久,他要求她请客,一口气吃掉了两千八百块的烧烤,如今看来,真的是非常为她节省了。
就这样边吃边走,直到来到某栋写字楼的时候发现了端倪。这栋大楼临街的店面全部空无一人,拉着卷帘门,没有被抢劫的迹象。不仅如此,周围连生活垃圾都很少,看来没有人类活动的踪迹。
这两个现象都让江珧觉得蹊跷,大楼正门已经上了锁,她绕道大楼侧面,发现了下行的车道,看入口的指示牌,地下还有两层停车场。
站在停车场入口处往里看,黑洞洞的深渊一般,一股阴冷的气流升腾而出,让人在暑热中打了个寒战。气流中夹杂着浓烈的腥臭气息,江珧对这已经熟悉了,然而令她在意的是地下传来一阵阵隐约的婴儿哭泣声。
卓九从道旁的绿植中发现一根寿司刀形状的尖锐羽毛,捻在手中看了看说:“是蛊雕。”
“发出这种叫声引诱人类上钩啊……”
身为女性,江珧对婴儿哭声更加敏感,假如没有跟妖魔们打过交道,她是很有可能因为好奇而去寻找声源的。相对于豺狼虎豹那些以蛮力伤人的野兽,江珧对这种模仿人声引诱猎物的手段感到更加厌恶。
“走,我们下去看看。”
江珧打开了手提的户外照明灯,沿着螺旋向下的车道慢慢走入地下车库。空旷无人的停车场在失去照明后,其黑暗程度跟野外洞窟没有两样,根本看不清面积,灯光边缘一片混沌。
和通常一样,因为图南的存在,居住在此的妖魔已经躲藏逃避了。没有生气的黑暗中,婴儿娇嫩的啼声更加清晰,使人感到不寒而栗。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不止一个声源,假如不是这样的环境,简直像医院新生儿病房。
江珧脚下啪的一声,她以为踩断了树枝,低头仔细一瞧,却是一根长长的白骨。她举高了提灯,见四周地面上散落着不少骨头和衣料碎片。
“呕……”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卓九接过了她手里的灯说:“出去吧。”
干呕了几下,努力压下恶心,她擦了擦嘴说:“先不忙走。你们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图南说:“蛊雕一般是独自行动的,相对而言也比较爱干净。这里妖气的浓度……有点过高了。”
四处走了一圈,到处都是蛊雕生活过的痕迹,却没有看到蛊雕的影子。婴儿哭声并不在这层,而是来源于更深的地方。站在进入地下二层的通道口,江珧迟疑了,就算理智知道不会有多少危险,但强烈的恐惧与厌恶让她本能地停下脚步。
“回去吧,让白泽他们来处理。”卓九再次劝道。
“……他们处理过后,我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吧?我下定决心要改变世界,如果连真相的样貌都看不得,那也未免太懦弱。”
她深吸了一口气,拎着提灯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水声,以及更加呛鼻的腥臭味道。不知道是水管破裂,还是地下水倒灌,江珧发现地下二层的停车场有一半淹没在积水中。
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有很多木头造的格子,每个格子约一平方米,在可见范围内,江珧看到一只似鸟非鸟的无毛怪物倒挂在格子里,像蝙蝠一样以锐利的尖爪固定自己,胸膛一鼓一鼓地发出啼声。那丑恶的生物一身死尸般的青白皮肤,与模仿人类婴儿的娇嫩叫声形成强烈反差,让人厌恶到极点。
图南掩鼻道:“噫,第一次见蛊雕的幼年体,好丑哦。”
一声声同样的啼哭从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传过来,不知道这地下车库里还有多少蛊雕幼鸟。水声微动,波澜散开,一只更小的蛊雕从水面下钻出来,顺着管道往天花板上爬。
“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
成年后的蛊雕和鹰隼一样在空中翱翔觅食,为什么山海经中说它们在“水中”,眼前的一切给出了答案。几具尸体面朝下漂浮在水面上,已经泡涨了,大概是幼兽的储备粮。
“看起来成年蛊雕在水里产卵,孵化后幼兽钻出水面挂在木头上,等羽翼渐丰后就能出巢觅食了。”
江珧看图南只是吐槽,推了推他:“别光站着,动手呀。”
图南后退一步,摇头坚拒:“不要!这么丑的东西,我吃了也会变丑的。叫呆九上。”
江珧转向后备力量,卓九也不行动,低头看着她说:“我可能会弄塌大楼地基,可以吗?”
江珧闭上眼睛思索。调查记者的责任,只负责揭露问题,并不负责包揽解决一切问题。交给他一顿拆,万一大厦地表之上还有别人居住,那就坏了。
她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既然地下已经没有活人了,还是联系白泽吧。”
叫图南把地下二层用冰封上,临时处理了一下,从这个噩梦般的地下车库撤离,回到地面时就像返回了阳间。
想到那天来访时白泽的那个同伴,看起来并不像吃素的,江珧想补天司应该有一队专门处理类似事件的组织,自己调查到巢穴的详细位置,也算是帮上了忙。
“那些木头格子……这个鬼地方肯定不会是蛊雕自己盖的,肯定有人悄悄打造了这个适合特定妖魔生态的巢穴,推动蛊雕繁衍,搞了一条食人怪物生产流水线。”
这种阴险的恶意,以及车库里的无名尸体,让江珧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大地上还有多少这种巢穴存在?历史上那些妖魔游荡的乱世,也有人背后操纵吗?
心事重重地回到分钟寺,白泽等人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有劳主君了。”白泽深深作揖道,“若非发现老巢,只凭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
江珧并不想说话,打了个招呼,交待图南卓九告知地址和详细情况,就疲惫地回房休息去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的自己一直在洗澡,却怎么都洗不掉身上的尸臭味,她用了最大力气搓洗,却见自己的皮肤如泡烂的纸板一样纷纷剥落。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躺在一具漆黑的棺材中,四壁都是厚重石板。自己是死了正在腐烂吗?还是将死未死被活埋了?
正惊恐之间,有东西碰了碰她的胳膊。江珧一下子惊醒了,她使劲抱紧了手边的毛绒玩偶,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在毛茸茸的触感中得到了抚慰,她惊觉这玩偶竟然热乎乎的。
“言言,没敲门不要随便爬到别人床上好吗?”她叹了口气说。
那小熊猫般的可爱动物收回了蓬松的大尾巴,张口说:“我听见你做噩梦哼唧了好久,才进来瞧瞧。”
“谢谢你叫醒我,哎,梦见我最怕的东西了。”
“考试?还是贫穷?”言言好奇地问。
“你对人类很了解嘛。”江珧否定了她扎心的推测,“都不是,是又黑又窄的某个地方。”
“哦,我听说过你有幽闭恐惧症。”言言扭身用尾巴拂过朋友的手臂以示安慰,“一起玩游戏吗?或者刷个喜剧片?”
江珧苦笑:“我可舍不得用备用电源玩游戏,你要是闲着,陪我整理一下楼顶上的蔬菜好了,你可以摘两个西红柿当零嘴。”
“哦耶!”言言欢呼一声。
两人到楼下拿工具,看到桌上有一张卓九留的纸条。
“地堡太阳能板坏了,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不要出门。”
纸条旁边放了两根洗好的水果黄瓜,如今食物稀缺,有点心已经很奢侈了。她递给言言一根,两人咔嚓咔嚓嚼着黄瓜,准备一起度过无所事事的一天。
“对了,大门备用钥匙在鞋柜上那个虎鲸玩具的嘴里。现在没有配钥匙的,你出门回来记得放回去。”江珧说。
江珧一愣,突然想起吴佳是有大门钥匙的,但最近来找她玩时都是敲门。
地堡也有这样坚固的结界吧?江珧念及父母,想到他们大概也在每天无聊地照料蔬菜,因为四缺二打不成麻将而抱怨,她便感到十分安心,昨日的精神污染淡化了不少。下次阿九再去时,给他们捎一副扑克牌吧?……
正神思飘飘时,门突然当当当响了。
是吴佳来玩吗?
江珧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却见是同事文骏驰面有忧色站在外面。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门打开了,张口问道:“图南怎么啦?”
文骏驰是所有同事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位,平时低调到好像不存在。但几次危急时刻,都是他出面解围,是图南最倚重的手下,一旦他出现,定然不是小事。
果然,文骏驰急促地低声对她说:“溟主旧伤复发了。”
江珧急问:“被打了吗?怎么没扶回来?是动不了吗?”
文骏驰苦笑道:“他受了伤,旁人很难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