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邀请一个人,其他都禁止入内吗?
江珧再回身想要求情,却见引路人已经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出好远了。生怕被丢在这个奇怪的空间中,江珧顾不上被丢下的图南,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请问……请问怎么称呼?”
不知道该怎么渡过这段安静尴尬的路,江珧主动攀谈起来。
“说过了,我是青鸟。”青年用那平淡至极的语调回答。
你们三兄弟都是青鸟好吗?又不是问品种……江珧嘴角抽抽,尽量礼貌地问:“我是问名字。”
“就是青鸟。我是所有同类的原始形象,天地间第一只青鸟,我的名字就是青鸟。”
引路人平铺直叙地说着,以固定的速度向前行走,不曾有一丁点改变。
迟缓的大脑转过弯来,江珧沉默了一会儿,心想称呼弟弟们为“同类”是不是有点奇怪?
银河般的桥另一端,并没有任何建筑物,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孤零零矗立在虚空中。站在门的下方,其宽高都无法估量,只觉得压迫感极强。除了雕刻精美的花纹,上面有一个圆形金属门环,是一条黑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青鸟说:“这是神殿的入口。”
他伸手拍了一下衔尾蛇门环,大门豁然洞开。
一条恢弘的长廊通向深处,像是凿山为葬的帝王陵墓道,有种不属于人间的特别气息。昆仑神山,天帝下界之都,难道这里通往山的深处吗?正式进入神域,江珧心中紧张,正迟疑间,入口的门已经在身后关闭了。
这条不知长度的走廊四壁布满精美的石刻壁画,如同敦煌石窟一般,描绘着各种奇花异卉、珍禽异兽,都是现实里没有见过的生物。一足火鸟、三尾狸猫、四翼猛虎、九头大蛇……满壁镶嵌着美玉和宝石,没有明显光源,壁画中透出的光让这些珍贵的石头熠熠生辉,美得惊人。
江珧瞠目结舌,心想神话中将昆仑描述为满山珍宝的神山,竟然是真的。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想摸摸壁上红宝石镶嵌的眼睛,谁想那只白狐竟然扭头跳开,把她吓了一跳。
壁画在动!
仔细再看,所有的画面内容都在不断变化,日月交替、草木枯荣,像是播放视频一样。江珧站定看了一会儿,这些异兽活跃时,天地间波澜壮阔,壁画灿烂辉煌,整个神道内亮似白昼;接下去沧海桑田,人类崛起,奇异的生物逐渐走向消亡,壁画便开始黯淡剥落,像是在弹指之间经历了数万年岁月那样。
所有东西化作尘埃,神道陷入混沌黑暗中。又过了片刻,荧光渐起,新的内容从墙里浮现出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如同轮回。
江珧被这些奇妙的壁画吸引住,心头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回过神来,引路的青鸟已经快看不见背影了。来不及看长廊壁画的其他内容,她连忙小跑着赶上去。
气喘吁吁地追了好久,江珧恳求道:“请慢点!”说着顺手拉了一下青鸟的衣袖,结果手却像从空气中穿过一样,没有碰到任何实物。这下她发现青鸟与两个弟弟的根本区别,他没有影子,也没有气息和温度,似乎只是个完美造物的投影。
变幻莫测的神道壁画,幻影般的引路人,这一切都如坠梦中,连时间流逝都忘记了。
青鸟的步伐再次停下,给了江珧片刻喘息。神道已到尽头,青鸟站在另一扇金属大门前,尺寸花纹跟入口那扇一模一样,区别只是上面的门环是一头银色雪豹咬着自己的粗尾巴。
“这里便是终点,主上在里面等你。”
青鸟摆出请进的手势,大门打开了,肉眼只能看到一片未知的混沌。
江珧咽了下口水,鼓足勇气跨了进去。
登山靴踩到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一座古老宏伟的殿堂包围了她。其空间面积无法估量,正中央是一座金字塔型神坛,其余部分都逐渐隐没至广阔无限的黑暗中。
在那高高的神坛之上,蹲坐着一位半人半兽的神灵。她蓬头散发,头戴高高的昆山玉冠,上身是清丽少女,而下半身则是银色的雪豹,周身悬浮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半透明荧幕。
神坛周围摆放着各种形态的主机,大多数改造组装过,已经看不出原貌。数不清的线材从她身边蜿蜒而下,从神坛四面八方延伸进黑暗的神殿空间之中。屏幕上发出的光是神殿中唯一的光源,看不懂的数字符号从屏幕上快速掠过,散发出的蓝白微光照亮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庞,以及质坚色寒的筒形玉冠。
已经见识过许许多多不同形态的异类,然而这一次,江珧能够强烈地感觉到这个生灵散发出的威严气息,不言而喻摆明了神族的身份。
这就是世间最有权势的女神,这就是“司天之厉及五残”的西王母啊!
被她那不属于人间的气势所震慑,江珧呆立在神坛下,一句话都说不出,眼神却无法抑制地被西王母的豹尾所吸引。她人类的面孔僵硬冷漠,如瓷制的傩戏面具,没有丝毫情绪流露。毛茸茸的粗尾巴却摇来摆去,生机十足。
神坛上下,一高一低两个人无言对视,沉默良久,江珧迟钝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遗忘的那件重要事情,哎呀一声:“坏了!我的同伴冻僵了还躺在外面呢。那个,能不能求您让他进神殿来暖一暖?”
看不到西王母口唇翕动,但一个响彻殿堂的无机质声音冷漠地道:“不行。”
被拒绝得如此干脆利索,江珧一时呆住,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恳求。
尾巴摇了摇,那冰冷而没有起伏的声音继续说:“还未到相见的时候,孤故意将祂留在外面。”
故意?留在外面?难道卓九冻僵是西王母特意安排的?
震惊之余,江珧没有注意到这话背后隐含的其他信息。高反的影响仍有些许残留,她脑中一团混乱。
“人身豹尾、蓬发戴胜”——西王母的形象正如神话传说所描述,然而这些漂浮的透明荧幕、嗡嗡作响的机械主机、闪烁不停的指示灯,一切都跟她所想象的古代神灵完全不同,环境违和到诡异。
对了……她千辛万苦拼上性命爬山,是为了干什么来着?
第87章 颛顼高阳氏者
江珧跟西王母大眼瞪猫眼半天,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诉求来。认知能力下降是因为高反导致脑细胞大量死亡和休眠,就算回到正常环境中,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终于,大猫的耐心告罄了。粗尾巴嘭嘭嘭砸下,侍从青鸟无声无息地显出身影。
“给她药。”西王母居高临下地说。
青鸟垂首应了,原地消失。一次呼吸之间,他再次出现,手中托着个银盘,盘中是一朵小巧娇嫩的雪莲,在空旷的殿堂中发出羸弱微光。
江珧想起临行前图南的嘱咐:千万不要吃西王母给的任何东西。
“羿请不死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许多神话传说中都提到了西王母掌管不死药,引得无数英雄帝王求之若鹜,只不过吃下去的下场往往不太理想。
作为人类,如果她拥有了无限的生命,不就从根本解决了会衰老死亡的顾虑,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他们在一起了吗?那么为什么图南害怕她吃下不死药呢?或许是怕她像嫦娥般一去不回?……
萤火般的小小雪莲在盘中缓缓旋转。她发现这朵花和青鸟一样,并没有可以碰触的实体。凝神细看,那些白色花瓣是由无数发光的微小字符组成的,如同包围西王母的虚拟屏幕。
这东西安全吗?她不敢乱动。
正迟疑之间,雪莲突然在盘中解体溃散了,化作一串串符号。江珧一惊,后退一步,这些微小的光便融入她的肌肤中。她感到大脑像喝了一剂冰镇藿香正气水般,纷乱的思绪涤荡一空,头脑突然清明了。
所以并不是不死药,而是加智商BUFF的蓝药?
当知觉恢复敏锐,眼前所见的一切就显得更加古怪,种种细节诡异违和。非人感极强的上古神明,蹲坐在赛博朋克风格的神殿之中,日常起居由一个AI般的虚拟人物侍奉。
没有史料可以参考,也没有同伴可以商量,江珧只能抓住这此生唯一的机会,向西王母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跟我前世有纠葛的高阳,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空旷沉静的大殿之中,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小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片刻之后,一个听起来像是阅读说明书一样平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下来,洪亮如同广播通报:
“颛顼高阳氏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幼丧考妣,无怙无恃,叔少昊收以养之,八岁佐白帝,十二而冠,十六发姜水为质……”
一段古文劈头盖脸地灌进耳朵,江珧手足无措,十有八九听不明白,连忙大叫:
“我听不懂,请您用白话说行吗?”
那广播般的念白截然而止,如同虚空中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沉默在蔓延,江珧感觉自己背后都是冷汗。西王母那张像是傩戏面具般的脸瞪着她,虽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却感觉到一丝遮掩不住的厌烦。
好想要带注释的字幕啊……
此刻,江珧领会到神灵赐予天书,凡人却看不明白的丧气无力,心中只是祈求西王母别把她赶出神殿。
良久之后,西王母瓷白色的面孔有了一丝松动。这位厌恶人际交往的神明放弃了官方说明,冷漠刻板的声线从她淡色的嘴角溢出,如同一线清透冷冽的泉水从神坛上流淌下来:
“针对你的要求,为你整理相关内容如下:高阳是黄帝的长孙,太子昌意的独子。父母因为政治斗争失败自杀,被叔父白帝少昊收养,远离政治中心,在叔父的领地东夷长大。高阳十六岁那年,黄帝与炎帝、东黎联军开战,但惨败而归。这时候黄帝想起了被放逐的高阳,将他强行召回,给了太孙称号,送到敌国为质。瑶姬因为怜悯收下了质子,你们两个宿命的纠缠从此开始。”
不顾唐突,江珧掏出采访笔记本拼命抄写,心里庆幸自己学过速记。
“少年高阳在你身边长成青年,学习礼乐弓马,水利农桑。六年后,成为炎帝的第八个侧夫,但你们两个之间没有后代。十六年后,高阳三十八岁那年,你再次临产。你的元配姜川远在蜀地,溟海回故乡孵卵。
趁此机会,高阳遣走烛龙,将你封印,以炎帝号令兴军攻伐东黎,诛杀盐母蚩尤,又用太孙正统身份拉拢黄帝部落,以清君侧为名除掉了九君中大半,用五十年时间统一中原,登基称帝。高阳囚禁你的神魂五十年,在他九十岁高龄时,你自碎神魂而死,已称颛顼帝的高阳焚化了你的尸身,不久他的人身也老死了。”
西王母用最简练的话叙述了一段宏大的上古战争,这中间发生过多少血流漂杵的残酷征战,多少惊心动魄的阴谋背叛,白骨累累、尸山血海上的霸业,只能靠想象去填补。
虽然故事残酷,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的实感,似乎这一切都是别人的故事,江珧的心里只有探究好奇。
“那么我、瑶姬她身为与您同时代的女神,怎么会被一介人类封印?她身边的神魔都打不过高阳吗?”
“一、高阳笼络祝融,熔五色石铸就神器轩辕剑。二、你孕育溟海的后代时,同时也孕育着烛龙的子息,元气消耗过甚。三、高阳操纵公议,击溃了瑶姬、共工姐弟的信仰来源,从根基上削弱了炎帝阵营的力量。五十年后你再次临盆,就是自尽的时机。”
西王母提供的信息量太过密集,江珧的脑子开足马力吸收,心道:高阳这家伙是个上古公关大师啊。不过人类确实是听风就是雨,非常容易受流言影响的生物。昨日造神,今日毁神,乐此不疲,互联网的出现更加速了这种现象。
另外,不同父亲的双胞胎,还分两次生?群婚制真厉害……
她继续提问:“那么高阳的动机是什么?当了十六年侧夫,突然有一天不能忍了吗?”
西王母平淡地回答:“孤不懂人心,孤所知只有真实。”
通过几次问答,江珧差不多明白了西王母的知识范围,冷酷的她根本不理解爱恨情仇,所叙述的都是清清楚楚发生过的事实。
雪豹的尾巴不耐烦地来回甩动,扰乱了沉寂神殿中的空气。看起来这亘古未有过的珍稀耐心已经见底,马上就要召唤青鸟送客了,江珧抓紧时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高阳到底还活着吗?现在?”
“作为人已经死了。作为别的生物,差不多还算活着。”
又是一句听不明白的神喻,而西王母也没有解释的意思。青鸟再次显身,摆出送客的手势。
江珧感到半人半兽的西王母开始在眼前模糊,她蹲坐的神坛距离也越来越远,一个空灵冷彻的声音直接钻进脑中:
“还有件事,这里有一条信息留给你,来自公元前3422年。选择接收吗?”
江珧一头雾水:“哈?公元前的信息?”
“选择接收吗?”西王母的声音像是机器一样冷漠重复。
“那不是五千年前了?谁留给我的?”
“选择接收吗?”那声音以完全一样的语调重复。
看起来不点确认键,对话会无限重复下去,江珧无奈,只能说:“接收。”
然而声音并没再响起,一阵黑暗的沉寂过后,神殿彻底消失了。她和青鸟再次进入那片虚空混沌的异空间,脚下是闪闪发亮的银河。
江珧急道:“请等等!我还没听见信息是什么啊!”
青鸟面无表情地说:“下山时你就知道了。”
又是转瞬之间,江珧被送回那间小小的青鸟驿站。只见满地凌乱羽毛,大啾小啾贴墙站着,图南按住哥哥作势要打,弟弟一脸惊恐泪痕,看到江珧安然无恙,才大喜叫道:“瑶姬大人回来了!”
图南扔下大啾,回身一把抱住江珧,从头到脚查看,眼神明明都是惶急,嘴里却仍恶狠狠地说:“若是我妻主掉一根头发,我今天就要吃烧鸟串!”
江珧心想她没有脱发,这两只可怜青鸟倒是掉了不少毛,看来她去觐见西王母时,图南没少为难兄弟俩。
“还在别人家里呢,别那么嚣张行吗?”她特地拔高声音,显示自己很有活力。
图南仍不放心:“你没吃西王母给的奇怪药丸吧?”
“那个,应该算是没有吃……”江珧支支吾吾地有点心虚,又解释不清在那神殿里发生的一切。